《侣行》:行到极端 将世界作为生命的背景

[摘要]在我们还扭头四处瞅着新鲜的时候,两辆车径直开到我们面前,“哗啦”下来一拨人,把我们围了起来。食指搭在扳机上,枪的保险栓也都拉开了。如果谁哆嗦一下,子弹会毫不犹豫地喷射出来。

《侣行》:行到极端 将世界作为生命的背景

《侣行——中国新格调:爱到极致,行到极端》 张昕宇著 江苏文艺出版社

《侣行》最重要的意义,就是在旅途中不断寻找自己的生活方式。

梁红说:“走在路上时就会去思考人存在的意义,生命的价值,这些平常聊起来觉得矫情的事在航行中会慢慢找到答案。”而张昕宇认为,只有走得更远、更精心动魄,才能觉知你在原来的状态中根本无法觉知的意义和震撼。

这对普通的情侣携手走天涯的故事有力的证明:如今,中国人已经完全可以走得更远、更有个性,中国人也已经完全有可能将整个世界作为自身生命的背景,从而体验一种更为昂扬的人生状态。

本文节选自《侣行——中国新格调:爱到极致,行到极端》,作者:张昕宇,出版社: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时间:2014年3月

穿着防弹衣飞越亚丁湾

在吉布提,我们是穿着防弹衣上飞机的。瘦弱如梁红,看起来也有些笨拙。

从北京出发,中转迪拜,经停吉布提,接下来是摩加迪沙。我、梁红、魏凯、曾乔四个人,仿佛经历了时光倒流,从繁华的现代都市,退回到了战后现场。

还没到索马里,它的邻国就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吉布提机场更像是国内的一个施工工地,还有小贩在里面趴活儿。没有地标、没有指示牌,也没有标志性建筑,我们找不到海关处,傻子一样站在那里。

“去哪里?”“做什么?”“证件!”

“索马里。”“采访。”掏出签证。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上述回答和动作,我们重复了不下10次。那些像是工作人员的人,走到我们跟前,问完、看完,就若无其事地走开了。没下文,我们依然被晾着。

在我骂娘之前,终于有人把我们领进了一间平房。“每人20美金”,一个人麻利地在我们的签证上盖下了戳。那钢印看着很假,我都能随便凿一个。

接下来怎么办?找架要去索马里的飞机,把我们捎过去就行了。

“师傅,去索马里吗?”我们像打黑车似的,跟着人流走,见飞机就问。最后一架私人航空的飞机捎上了我们。“你们运气好,我们一般两个星期才飞一趟摩加迪沙。”

成行不易,幸运的讯号让人欣喜。

第一次买机票不用附带保险劵,当然也是第一次穿防弹衣坐飞机。行李自然也没法托运,大包小包提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是去赶集。

这飞机有些年月了,是一款在20世纪80年代就已经被淘汰的苏联客机,破到令人难以想象:机身锈迹斑斑,千疮百孔,真是子弹孔!完全有理由相信它是从“二战”博物馆里淘出来的。机舱里面亦不忍细看:阅读灯已经全“瞎”了,空调自然也不能“调”了,铜绿和霉垢就悬在我们的头上;地板上破旧的毯子显得多余,铁皮、木板就那么裸露着;连座椅都不能保证肢体健全,一个个残兵败将似的东倒西歪着;更吓人的是舱门,不知道被些什么东西敲打过,凹凸不平,一碰就吱吱作响,感觉随时都有掉下去的可能;头顶上脚底下,苍蝇、蟑螂在肆无忌惮地活动……

毫不夸张地说,这飞机可以拿去当废铁卖了,我都怀疑它还能不能起飞。“防弹衣抗摔吗?”我没敢问出口。

不用对座位号,先到先占,坐满就走。我想起了北京地铁口的摆渡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一摸,居然连安全带都没有!看到这番光景,我心里有些毛躁,他们三个也是面面相觑,这行不行啊?

当飞机准备起飞的时候,梁红敲了敲我:“外面的传闻都是骗人的吧?你看这乌泱乌泱的人,不都是去索马里的吗?哪有传说中的那么恐怖啊?”

我长舒一口气,“可不是嘛!没有那么邪乎啊。”说什么摩加迪沙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城市、海盗天堂。看这满满一机舱的脑袋,也不像是敢死队。

路上这么多伴儿,心里踏实了许多,人也放松了下来。只是里面罩着的防弹衣,让人身体一直绷着,大热天的还憋出一身汗,很不舒服。目前看来有些多余,寻思着要不要脱了。

接下来的飞机餐,让我们安全感指数急剧上升:一个长条面包、一小包果酱、一小盒奶酪,还有一罐果汁!有飞机餐已经是预料之外的了,这丰盛程度,则是意外惊喜。非洲的第一顿饭,味儿我还记得,甜!

一路上梁红兴致颇高,跟几个国际友人聊得挺嗨,我的英语不过关,则把注意力全放在了窗外的异域天空之景上。

忽然,一种自由落体的感觉让我一个趔趄,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屁股已经离开了座椅,悬在空中。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飞机平稳了,紧接着,又是重复地屁股悬空。我们四个全懵了,却看见其他乘客跟没事儿人似的,该聊的聊,该睡的睡。原来,是飞机在降落,在索马里,飞机就是以这样的方式降落的,他们早习以为常。

有心脏病的人,这辈子别指望乘飞机去索马里了。

当飞机终于停稳,却不是在摩加迪沙,而是在哈尔格萨,索马里第二大城市。舱门一打开,所有人都跟听见放学铃声似的,哧哧溜溜,争先恐后,一下子走光了!

这下我们就彻底晕菜了,全站起来,看着空空如也的机舱,目瞪口呆。合着那满满的一机舱人,都是到哈尔格萨的,不是跟我们一路去“天堂”摩加迪沙的。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这些陌生的乘客,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曾一度是我们这伙人的精神依靠。此时在空荡荡的危机——危险飞机里,感觉我们好像被人遗忘了。这种感觉很可怕。

梁红攥着我的手,这会儿隐隐加大了力道,掌心的脉络里跳动着不安。

看他们三个的表情,估计此时大家的心境都差不多,前路凶险莫测,无人不忐忑。看来传说没有骗人,摩加迪沙还真是一个龙潭虎穴般的存在。

再次起飞的时候,飞机上除了我们四个中国人和机组人员,就只剩下俩“回家”的同伴了,但显然他们能带来的心理依靠力量,非常有限。他们见几个东方面孔居然没下去,还主动打地招呼:“你们是要去摩加迪沙吗?”

我尴尬地点点头,我们是要去。那俩人就不约而同地竖起了大拇指:“你们很勇敢!”

听到他们的“赞美”,我们却骄傲不起来,反倒给我们此行的前景,笼罩上了一丝让人担忧的迷雾。

接下来一路,是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的。大家没怎么说话,不好的心理暗示已经产生了,未知的事情容易让人紧张。我拍了拍梁红的背,偷偷摸了摸套在里面的防弹衣,这会儿它也没法给我们安全感。

是天堂是地狱我们都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要出事儿哭都没用,索马里最不相信的就是眼泪。我这么安慰着同伴,也力求让自己镇定。

在飞越亚丁湾上空的时候,我还特意拿出望远镜向下看去,希望能找到海盗船的踪迹。当然,我看到的只有茫茫云层。东非的蓝天和白云,遮掩着下面的危机和混乱。

没多久,飞机广播,要准备降落,让大家扶稳坐好。那两个本地人此刻的动作和表情,让整个机舱里的空气瞬间又凝结了起来:他们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安静下来,双手紧紧地握在胸前,一脸焦急地祈祷着。

又一盆冷水泼下来,大家又陷入了不安的沉默。

太压抑了,我有点儿坐不住,溜到驾驶舱去瞅了一眼。只见驾驶员满头大汗,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还不停地抽手擦汗。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马懵了:前面就是机场——更像是一个操场,周围是用铁丝串联起来一些断墙,如果同时来两架飞机可能一架还得在天上候着排队,遇到一架滑翔距离长一点儿的飞机,铁定撞出去。更要命的是,地面没有任何安全措施,跑道灯、塔台等,对不起,全部没有。伏尔盲降、导航什么的就更别提了,没有,总之就是什么都没有!

能不能平安降落,那纯粹看飞行员的本事。这下我理解那俩本地人为何在紧张地祈祷了,我此时也是满头大汗。

命悬一线——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个成语的意思。

飞机着地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甚至开始雀跃相拥,击掌欢庆。驾驶员则掏出一根香烟,点上猛吸了几口,然后不知道在哪儿摸出一瓶酒,对我做了个举杯的姿势。咱的命算是捡回来了,我报以感谢和夸赞的微笑。

为一次成功的降落,而如此夸张地庆祝,我确实是第一次见。那个回家的女乘客,兴奋地拥抱了梁红。梁红没有看到我所见的凶险,有些不解地问了一句:“Why?”

“难道你们不觉得高兴吗?第一我们没有被击落,第二我们没有坠毁,这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接着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意。合着对每一个坐飞机来摩加迪沙的人来说,都是只有三分之一的存活几率啊!

那么此刻,我们都是幸运的。

我们的前面,是一架飞机的残骸。它应该是那不幸的三分之二,降落的时候坠毁了,残骸也没人清理,就扔在机场里。

恐怖之都的见面礼

行李扔在一边,我们四个人举着手,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外面是一群手持枪械的人,齐刷刷地把我们围在中间。

平安着陆的欣喜还没散去,我们又陷入了另一种让人窒息的场面。

下了飞机,和两个同伴道别,他们给大家的印象是,索马里人是热情的、和蔼的。我们对即将接触的索马里,因此而少了一些恐惧,多了一些期待和幻想。

站在原地,我们等向导来接。机场里停着几架飞机,都是同一个妈生的,歪瓜裂枣,弹痕累累。机场里有很多扛着枪的武装人员,原以为机场要塞,索方重兵保护;结果不断地有武装人员走上前来,招揽生意,问我们需不需要保护。他们是民兵。

在我们还扭头四处瞅着新鲜的时候,两辆车径直开到我们面前,“哗啦哗啦”地下来一拨人,把我们围了起来。他们一个个手上都拿着枪,食指搭在扳机上,枪的保险栓也都拉开了。如果谁哆嗦一下,子弹会毫不犹豫地喷射出来。

我预想过无数种我们到达索马里的场景,目前这种被人拿枪围着的场景也想到过,是最不愿意见到的那一种,可偏偏就是这阵仗来迎接我们。

那些人也不说话,我们也不敢乱动。在僵持的气氛里,我们互相对了下眼:不会是向导把我们给卖了吧?

在来索马里之前,我们跑了三趟索马里驻中国大使馆,才办下来签证。大使馆参赞给了我们几条建议:找一个靠谱的向导;雇佣一个火力可观的保安队;最后,不要相信任何人。

有一种奔赴战场前线的感觉。大使馆给我留了个电子邮箱,说:“你们去联系这个人,他会是一个很不错的向导。”

嗬,该不是给亲戚朋友揽活儿吧?道完谢,我们很快就联系上了向导。这人并不在索马里,而是在迪拜。他答应了给我们安排在索马里的衣食住行和安保队,前提是要先付一部分预付款。

这让我有些犹豫,还没见着面就先要钱,被放了鸽子怎么办?为此我们又跑了一趟大使馆,得到的回答是:“我们只能帮你们这么多,相信还是不相信,在于你们自己。”

怎么办?没办法,我们没有选择。

现在我们到了摩加迪沙,没有见到向导,接待我们的是一群手持武器的民兵。记得以前曾乔说过这么个故事:一个人去俄罗斯的车臣地区,出发之前也是付钱联系好了向导,结果刚下飞机,就被人拿枪包围了——他约的那向导压根儿就没露面,直接把他卖给了一伙恐怖分子。

看目前的架势,我们应该也是给卖了。

这时候,从后面站出来一个30多岁的黑人男子,中等身材,看上去斯文稳重,像是领导,上来就问:“你们是不是来自中国的张先生、梁女士?”

风云突变。原来认识啊,我们长舒了一口气,慢慢地放下早已举得酸疼的胳膊。梁红和他对了几句话之后,告诉大家:“他就是咱们联系的向导,其他人是他带来的安保队。”

队伍中,一个高个子出列,朝我们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他就是我们的安保队长。部队待过的我,下意识地回敬了一个。

刚才算是他送给我们的见面礼吗?我们苦笑。民兵们收回枪,上来帮我们提行李,我偷偷地数了数,安保队一共有八个人,他们的装备是一辆轮式装甲车、一辆小型运兵车、两支AK47、一架重型机枪、六把沙鹰和几支手枪以及若干弹药……

说真的,我从来没想到过自己这辈子会有机会被人这么重重保护着。这样强大的军火配置,非但没有让我安心,反倒让我更加紧张了起来——摩加迪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所有人分乘两辆车,我们装甲车里。车子驶出了机场,枪炮在手,向摩加迪沙挺进。

没有人知道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枪口、地雷,或者是马路中间突然爆炸的一个活生生的人,肢体在我们眼前横飞?

……我们都不敢多想。

车子在不宽的街道上前行,眼前的场景,虽然早已经在网上看过很多次,脑子里也有了准备,但是当亲眼所见的时候,还是有点儿目瞪口呆。

一眼看上去,这完完全全是一座刚刚经历过战争中炮火洗礼的城市,仿佛就在昨晚还火拼过。路上人来人往,人手一枪;两边高墙铁丝网,弹洞前村壁。

飞机上两个同伴留下的好印象,此刻也被赤裸裸地颠覆。可能是因为经历太久的内战与割据,我们看不到友好、热情,此刻在我看到的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透出相同的讯号:恐惧、警惕。

当我们把摄像机对准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回应,是把枪口对准我们;如果他手里没有枪,则会回敬我们一个割喉的手势。

历史的记忆里,索马里是一个富有强烈的民族感情的国度,索马里土著热情、有礼貌,重视社交礼仪,喜欢待客,尊重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可惜,这一方优良的民族传统滥觞,在战乱的冲击之下,已经消失殆尽。我们很难再看到这些代表原汁原味的索马里文化的东西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枪口、敌视的眼神、潜伏着的未知危机。

随着装甲车的缓缓前行,我们渐渐深入摩加迪沙腹地。

此刻的索马里,此刻的摩加迪沙,带给我们的,是惊悚,更是期待。

向导告诫我们,不要把脖子伸出车窗外,时刻小心周边有一些异常举动的人,不要让人接近你,也不要随便和人搭讪——他们有可能衣服里就揣着炸弹。不论有冤还是无仇,这个地方不能用常理来理解。

我们这一路亲眼所见的,加上向导这一番耸人听闻的提醒,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特别紧,此刻才感受到防弹衣的温暖。

梁红拉了拉我的衣袖,有点儿紧张地说:“这次,挺悬的。”

摩加迪沙城市不大,市区面积只有20多平方公里,大约150万人口。面积不到北京的1/800,也就海淀区的1/20左右,人口跟一个大兴区差不多。就这么点儿地方,就这么些人,就能把这座城市的名头推向世界头条,这些人该是有多大的能量。

这时候向导很应景地说了一句:“现在整个城市都知道有4个中国人来摩加迪沙了。”

听上去似乎很有大明星驾临小地方的感觉,其实不然,这只是说明全城的人都盯着我们呢。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危险系数只高不低。

向导接下来的话就验证了我的预测:“你们这些外来游客,正是这里的武装分子重点袭击的目标之一。”

我们四个人都愣了一下,向导接着讲解这件事儿:“这里很乱,这里的人很穷,虽然他们手上有很多武器,但是他们也懂得尽量节省开支。当你们带着安保队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来伤害你们是有成本的,需要付出代价的。你们的安保越多,他们觉得去伤害你的成本支出就越高,这么一来你们就相对安全了。”

向导的理论挺经济学的,我们开始庆幸雇佣了安保队。这时候一直看着窗外的梁红发话了:“怎么回事儿啊?怎么我们一直在兜圈子啊?这都转了好几圈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们才发现车子确实是在兜圈子,都警觉地看着向导。这儿开车又不打表,绕圈子肯定不是为了多收钱。

向导一番解释,颇让我们有点儿情报员穿越火线的感觉。原来兜圈子是为了防止有人跟踪。其实我们也压根儿不知道这趟车的目的地在哪儿,会在哪儿歇脚。这些,都只有向导知道,包括司机对此也一无所知。神秘而且专业。

又绕了几圈之后,车子终于把我们带到了落脚的地方,那是一个相对还不错的酒店。

当然,说它是酒店只是相对于摩加迪沙来说;在国内,那就是个破败的小旅馆——说是劳教所也不过分。这是一栋三层的公寓式酒店,所有临街的窗户都被封得死死的。酒店院子的四个角还分别立着四个瞭望塔,颇有点让人回到了战争年代炮楼的感觉;围墙上也布满了铁丝网,监狱的感觉又来了。

这家酒店是整个摩加迪沙安全级别最高的——在世界上其他地方,酒店依靠装潢、服务、体验等评星级,而在摩加迪沙,评价一家酒店的标准,是安全级别。

向导介绍,很多联合国、非盟以及索马里当地的官员都下榻于此。

那就差不了,我们安心许多。进去的时候,跟进机场似的,先要过安检门,汽车要用镜子照底盘,发动机、后备箱等都要做详细的检查,我们几个人还得被搜身。带着武器的安保队自然不能进去,只能在门口守着。

一系列的安全检查过后,终于得以入住。进到房间,窗户也都被木板、铁皮给钉上了。大家都松了口气,卸下行李之后,所有人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不约而同地脱下身上笨重的防弹衣。

“接下来我们干嘛?去哪?”梁红问。

向导看了看手表,回答:“马上五点了,你们不能出去了。以后也是,每天下午四点以后,必须都待在酒店里。摩加迪沙的晚上很危险。”

看来今天就只能这样了,我们回到房间,整理一下带来的行李。酒店不提供晚餐,我们只能用自带的干粮来垫巴一下。

夜幕降临,仿佛一块大黑布瞬间笼罩了下来,我们在摩加迪沙的第一个晚上到来。

胖子经不起一路折腾,再凶险的环境都劝不开打架的眼皮,我很快就睡着了。明天会遇到什么事情?我没梦到。

非去不可的理由

半夜我被尿憋醒,发现睡在身边的梁红不见了。

赶紧套上衣服去找,发现她趴在走廊上眺望远处。听见动静,她也回头发现了我。我说水土不服睡不着啊?

她说有点儿兴奋。一路这么折腾下来,转了三趟飞机,最后一次还差点儿空难,然后就是被人用枪围了,再大的兴奋劲儿都过去了。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说:“哥们儿,你该不会是被吓着了吧?”

梁红一笑,说:“不容易啊,我们还真的到索马里了。”

确实不容易,我感叹了句。这“哥们儿”梁红是我未婚妻,年初刚在北极求婚成功,索马里算是我们的婚前旅行第一站。

以前,我们俩北京小市民,忙忙碌碌,朝九晚五,拼命挣钱;为我们自己提起也很模糊的未来,打拼着。有喜有忧,大起大落。

出车祸,差点截肢那次,虽然最后腿是保住了,但我在医院躺了差不多一年,好吃好喝,就是动弹不得,体重直奔135公斤。自那之后,我便有了个外号:二百七。

说起这些,梁红还在我面前比划了一下:“老张,那会儿你可真胖啊。虽然现在也不瘦,但对比那时候,确实苗条多了。”

说真的,原来一天不蹦跶就皮痒痒的我,那时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无奈地想翻个身,结果给卡住了。可想而知,那时我的生活是有多么的暗淡和狭窄,连出个门都步履维艰。别说索马里了,去永安里都费劲。

从病床上下来,我们又被拉回到千篇一律的生活里。后来,从肥胖的牢笼里挣脱出来,脱了一层皮,掉了半身肉,我有点儿全方位蜕变的感觉。绝不甘心再平庸地过日子了。

我们经历过第一桶金就一百万的狂喜。我们跑了很多银行,把钱全部取出来,摆在家里,面面相觑,自己都不敢相信。然后发疯似的,把钱抓起来往天上扬。完了再捡起来,接着扬。

也经历过公检法上门,说我们挣的钱不合法,还差一些程序,要罚款。一夜之间,又一无所有。

提到这茬,我和梁红一起笑了,好傻,乐极生悲太残酷了。

真正让我们告别过去那折腾而又枯燥的日子,重新选择生活方式的导火索,源于2008年那场让人永生难忘的地震。

“5·12。”待在电视面前看新闻,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有一个退伍军人的职责担当,也有一个普通人的人性驱使。我和梁红组织了一个救援队,“北京希望救援队”,我和一些有经验的队员,包括我的员工曾乔,朋友魏凯,带了很多机械装备,奔灾区现场去了。梁红和魏凯,则留在北京后方,统筹物资、补给。

那是我不太愿意回忆的一段,太惨了。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不可能亲身感受到现场的悲怆。遍地瓦砾、断壁残垣,一片废墟……遇难者残缺的遗体、幸存者寻找亲人的悲号……在救援过程中,体力上的辛苦咬咬牙就能挺过去,而心灵上所遭受的震撼挥之不去。

在汉旺,一位父亲跟我们一起在废墟里挖掘着,边挖边跟我讲述他女儿的故事.他还说自己知道她回不来了,只想再看她一眼。7个小时之后,我们挖出来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那位心力交瘁的父亲伏在尸体上,痛心疾首,嚎啕大哭。

在现场的所有人,无法不为之动容。我的眼泪唰唰地就下来了。

那位泣不成声的父亲,那个场面,将终生留在我的记忆里。

从灾区回到北京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生命如此无常,一场天灾人祸,随时可能夺去人的生命。你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来,生命本身就是一场探险。

那场地震,让我和梁红,对后面的生活方式产生了一些思考。

“我们需要改变。”

“那就变吧。”

在30岁以前,我们想的只是挣钱,可是现在,我们要让往后的人生过得更有意义,去我想去的地方,做我想做的事情。

从那时起,我跟梁红放下一切,开始周游世界。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感受到了很多异域的风土人情。可到过的地方越多,越是觉得索然无味,我们越来越觉得,这样“上车睡觉,下车拍照”的走马观花式旅游,绝不是我想要的。

它应该有更精彩的内容。

既然选择了这种方式,就应该要有一些“不一样的烟火”。我们最后决定了,要去世界上那些特别的地方,那些能真正刺激到我们内心的地方。

索马里、切尔诺贝利、南北极……我们的备选有很多,如果有可能,我打算把月球和火星也加上。

索马里是首选。走遍千山万水,索马里是我很执着的一个地方,对那里,我绝对是有着很高的情结,这辈子非去一次不可。

早先看过一部美国经典大片《黑鹰坠落》,不可一世的美军精锐,在索马里的首都摩加迪沙,“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被看似乌合之众的索马里民兵痛击,遭遇美军特种兵史上最惨痛的失败。

片尾字幕: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因为这部影片,我对索马里这个地方充满了好奇,一颗想去实地探访这座恐怖之都的种子,那时候就已经在我心里种下了。

三年前,我跟梁红提过一次去索马里的事儿。那时候索马里海盗刚劫了“天狼星”,名声大噪,在新闻头条上的风光一时无两,本·拉登、萨达姆都给挤下去了。当时我就蠢蠢欲动了,急欲去“会一会”索马里海盗。我跟梁红商量,咱们去烽火佳人一回?

那一次梁红没这么干脆,而是劝我再想想。她说那边到处都是爆炸,现在去风险太大,要不咱先在东南亚找个地方练练手?

在清迈被人用枪顶着脊梁骨的往事,让我对东南亚的回忆不太美好,还是惦记着非洲东海岸的那片热土。不过,热情归热情,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事儿。当时索马里时局比较乱,我找了很多资料,没有一条积极的讯息。而且中国在那边的大使馆也撤了,遇到问题还没有援助。

第一次索马里之行的计划就此夭折。后来看新闻,有几个比我俩还疯的人,就赶着那趟儿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们都没回来。

虽然那次没能成行,但我觉得命中注定得去一回,矫情点儿形容就是:我们和索马里有个约会。

2011年底,一部国产电影《索马里真相》上线了,据说是全程在索马里实景拍摄。迟早得去,我拉着梁红去看了,当是提前侦查。

电影很中国视角:美帝王八蛋,海盗也善良。

混乱不堪和枪林弹雨的场面,我是知道的,但关于海盗的写实镜头,说实话,颠覆了我原来对索马里的理解。

那些震慑全球的海盗们,用的是别的国家淘汰掉、即将报废的船只,很多人用的还是生锈了的冷兵器;而且他们并不是凶残成性,只求财为活命,很少撕票伤人性命。他们没有奢靡的生活,每天也在为全家人的下顿饭担忧。有些“资历”较老的海盗,略微宽裕,在每次分到赎金后,只是找家饭店大吃大喝一顿,算是“奢侈”一把。完了之后,马上又得回到朝不保夕的海盗队伍之中,继续做着搏命的买卖。

看完电影,我感慨万千,确实跟原来想象的不一样,更多的谜团在我心里产生了。索马里除了海盗还有什么?是不是那边所有人都是武装暴力分子?他们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

时下流行一句话:不遗憾的人生要有一场奋不顾身的爱情,和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我搂过梁红,说:“不容易,索马里,我们来了。”

她依偎在我怀里,站在“酒店”的阳台上,俯瞰望去,整个城市尽收眼底。晚上的摩加迪沙虽然不像北京那么灯火辉煌,但是稍显暗淡的繁星点点,也颇有一番风情。

我们等待着黎明到来,明天的索马里,也在等待着我们。

苍蝇午餐

午餐是在外面解决的。到了饭点儿,向导找了个饭店,说是摩加迪沙最高档的几家之一。安保队先进去排查一番,把里面的客人都轰出来,才让我们进去。虽然这事儿干得有点儿不人道,但在这儿就得听向导的。他接我们这趟活儿之前,就先给我们打了预防针。

给我们安排的座位也很讲究,距离窗户和门都比较远。没有菜单,点菜这事儿向导代劳了。他说:“也没什么可点的,就那么几样,在摩加迪沙能吃的东西很有限。”

不一会儿,就见两个服务员站在饭店门口,一个手上抱着一摞盘子,堆在一起;另外一个就拿着块大布在那儿扇着,驱赶苍蝇。魏凯说:“那不会就是我们要吃的东西吧?”

“不会!哪有上菜那么叠着的,那肯定是别的客人吃完了撤摊儿的。”

话音未落,服务员把那一摞搬到了我们的桌子上,还真是我们的菜。骇然之下,看菜的样式还挺新鲜的,大伙儿还是把菜摊开准备开吃。

向导跟我们一起坐里面,身边站着俩安保,其余的人则全部端着枪站在外面守着。我有点儿不好意思,说:“要不叫他们过来一块儿吃饭吧?”

“不行。”向导摇摇头,他们在外面吃就可以了。在索马里,人的阶层分界明显且严格,他们是没有资格进饭店和客人一起吃饭的。

接着就看见服务员把他们的饭送出去,然后安保们找了一个墙角——墙很低,半米来高,能挡出来巴掌大的一块儿阴凉地。他们就把饭盘放到阴凉处,自己则蹲在太阳下开始吃饭。

梁红看了有点儿不忍心,打算把可乐给他们送过去。向导再次出手制止:社会等级原因,他们也没有权力喝可乐,更何况是Made in America的东西。

爱莫能助了,我们只得吃自己的。再埋头一看自己面前的饭菜,梁红又吓了一跳:半盘子菜半盘子苍蝇,上面还飞着一些,胆儿大,不怕人。

“这——”她苦笑,入乡随俗吧,只能动手把苍蝇一个一个地挑出来。这就是索马里体验,感觉挺新鲜的,倒没恶心、反胃一说。

这会儿魏凯抬起头来,把面前的盘子一推,一抹嘴,吃完了。瞬时我们就八目相对,各自目瞪口呆。先是魏凯不知所以地看着我们:“干吗,你们怎么都不吃啊?怎么把胡椒都扒拉出来了?味道挺正的。”

我们没憋住,笑了出来:“哥——哥们儿——那是苍蝇。”

魏凯先是一愣,接着就开始抠喉咙干呕起来。

结束了这一顿大开眼界的苍蝇午餐,一行人再次回到车上,继续在摩加迪沙街头漫无目的地逛着。

很快我就感觉不舒服了,估摸着是吃坏了肚子。向导让司机绕了一圈,给我找了一厕所。我急不可耐准备进去的时候,又被拦住了,还是安保队先进去检查,紧接着他们把厕所里面的人全赶出来之后,才让我进去。

“这……”顾不了那么多,先进去了。

这就是中国旧社会农村的那种厕所,下面是个大粪坑,上面没有房顶,直接露天大小便。

完事之后出来,发现门外排了很长的队伍。原来在我上厕所的时候,安保队暂时把这厕所“戒严”了,只准我独自使用。

我颇有些不好意思,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我带着歉意一路小跑,赶紧回到了车上。

下午在重复昨天和上午的路,我们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车上,不准下车,不准接近人群。

来之前,我和梁红就说了此次“偏向虎山行”的目的:我们去索马里,就是要看看真正的索马里人,看看他们是怎么生活的?索马里除了海盗之外,他们还有什么?

来到索马里超过24小时了,下了飞机出了宿地,我们就没机会下过车,时刻都被安保队保护着。

我们身在索马里,索马里却在我们的窗外。真实的索马里,咫尺天涯。

和总统的死亡约会

一声枪响,防弹衣把子弹兜住了,没打穿。放下手枪,换AK47再试试,前胸一层直接透了,后背那层也冒出了弹头。

借用安保队的枪,我们测试了一下自己的防弹衣。结果让人担忧,在遍地AK的索马里,防弹衣也不那么保险。

我们依然被锁在装甲车里。装甲车七转八绕,我们好像在跟一股看不见的势力躲猫猫似的周旋。越是把我们隔离,越是激发了我对摩加迪沙的好奇。但是什么时候能和这座城市亲密接触,只能等待向导命令。

第二天,我们出门依然还是时刻待在车里,除了吃饭、上厕所,不准出来。唯一的变化是,我们不再走大马路,开始专挑人少的地方走。

刚来的时候,我们感觉这整个城市就像是个贫民窟。这几天走那些小巷子、村落,说是贫民窟都略夸张。

我们看到了一些和市中心不一样的东西,劳苦大众的生活才是真实的。路边一个破烂的油桶,就是他们的厨房;所谓的“家”甚至连残垣断壁都没有,只有用树枝和破烂的布料搭起来的帐篷;周围遍地垃圾,还不断地冒着烟,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无论是成人还是小孩,看我们的目光,少有好奇,多是呆滞和麻木。

车开到一个广场的时候,看到有一群羊在那儿吃草。那些羊很奇怪,跟中国的不一样,是属于“萌系”的。女人受不了这个,梁红执意要下去拍照。

这里没什么人,向导答应了。

梁红蹦跶着下去了,我们几个还留在车上。她举着相机一顿拍,突然断墙后面“哗啦哗啦”地站起来一群人,正规军装备,几十支黑黝黝的枪口全指着梁红,用索马里语呵斥她。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我们的安保队伍也冲了过去,唰唰地举起了枪。装备和对面的没法比,但安保们真的一点儿不带犹豫。队长也大声跟对面叫着阵。

我们还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情况,几句叫喊声在我们背后响起,只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边跑边喊边拔枪。近前左右瞅了瞅,不知道打哪边,也把枪指着梁红。

该如何形容此时的情况呢?大抵就是梁红站在中间,三伙人几十条枪指着她,都在高声嚷嚷着。这场面够壮观吧?估计世界上没几个人这辈子能遇到这种事儿。除了手上有枪的,剩下的人全愣了,完全不知所措。

回过神来,我要下车,去救梁红,被向导摁住了。我觉得这种情况下,他们倒不太会开枪,但擦枪走火什么的,是不可预料的。

远远看见梁红也着慌了,纵然她胆大,这情势也是第一次见。她镇定了一下,挤出笑容,平举着手,试图跟正前面的那伙正规军交涉。

以我的了解,这符合她的性格,梁红知道遇到事情害怕没用,慌乱更是没有任何帮助。被枪顶着,哭了还是会被抢,还不如积极去对待,她相信笑容和真诚,这世界语言能化解一切问题。

向导仔细看了看,终于开腔了:“跟我们安保对峙的,是索马里政府军,剩下的那几个是交通警察。”

什么跟什么啊?敢情军队、民兵、警察这会儿到齐了?

向导下去了,举着手慢慢走到梁红身边,转了一圈,对着几伙人说了几句,英语、方言轮流出来。不多久,三伙人还真都慢慢放下枪,各自退下去了。

回到车里,梁红不停地拍着胸口,说真吓人,这场面我哪见过啊,电影里都没见过这种场面。当时强撑着没事儿,这会儿才知道后怕了。

导游告知了我们原委:政府军说那儿是军事管制区域,不准拍摄;而那几个交警,则是打酱油的——这种场面他们没躲着,敢于上前,也足以见得索马里警察的责任感。

我更感兴趣的,是我们的向导,他居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化解这种旷世危局。

接下来一件事,更是侧证了我们向导的强大能量。

回到宿地后,有个人在酒店门口等我们,一身西装,看着特碍眼。他称自己是索马里总统办公室的秘书,总统得知四个中国人来到索马里之后,想约我们见面聊聊——总统下午在机场给我们预留了30分钟,然后就要登机离开。

我们都兴奋了,如果此次索马里之行,能采访一下这个国家的总统,毫无疑问,梦寐以求啊!我们几个,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儿也就街道办主任了。

向导摆摆手,直接把我们的热情给浇灭了。他看了看那人,二话不说,拿起手机就拨了一个电话,说了一句话就挂了,告诉我们说:“总统在美国。”

——他能直接跟总统打电话,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后来才得知,我们的向导,竟然是索马里皇室成员,在这个国家,有很高的社会地位。

“那这是怎么回事?”

“要么是不法武装骗你们的,要么就是另一个总统。”

“还有另一个总统?”

“是的,西方社会给索马里指定的一个总统,但是索马里人不承认他。”

“那也算是个总统吧,我们能去跟他见面吗?”

“有很多人想杀他,如果在机场他被人伏击,你们就要遭殃。要是他被人打死了,人们会找替罪羊,你们也是第一选择。所以,我建议你们想清楚。”

让他这么一说,我们只能放弃了这次去觐见“总统”的机会。

回国后在网上浏览新闻。就是那一天,索马里的“西方总统”,他的座驾在机场被炸。

“中国万岁!”

马路上又堵了,有一辆熙熙攘攘的大巴,窗户上、车顶上都是人。许多人都在朝我们挥手,嘴里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方言。按照我看到的关于索马里土著热情好客的资料,他们应该是在打招呼吧。依稀听见他们在喊“China one three!China one three!”

“中国13?”2013年中国没什么大事儿吧?咱把2016年奥运会举办权也拿下了?“喂,梁红,下届奥运会是巴西吧?”

梁红也疑惑地挠了挠头,最后突然叫道:“他们喊的是中国万岁!”

“中国万岁?”瞬间我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了,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和竖起的大拇指,是“中国万岁”没错了。我想起来中国政府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援建索马里的事儿了。几十年过去,看来咱们的国际友人还记得这份恩情呢。

那一刻,我的民族自豪感爆棚到了极点,不停地对他们挥手致意。那一刻,索马里人在我心目中留下了一个新词:友善。

“幽灵之路”降下的噩运

这条路叫科雷马公路,一般简称M56公路,和阿尔及利亚到尼日利亚的撒哈拉公路、菲律宾的哈尔斯玛公路、玻利维亚的北央葛斯公路,以及中国太行山的郭亮隧道,并称为“世界上最危险的五条公路”。

俄罗斯人称这条路为“白骨之路”。这条路是20世纪30年代到50年代,由成千上万的苏联犯人们修建而成。由于条件恶劣,无数人因劳累和饥饿而死,就顺手被埋在了道路两侧。

外人也称之为“幽灵之路”。

…………

走了一程之后,发现我们并不是那么“孤单”,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发现路边还停着一些车。司机师傅告诉我们,那些车都是废弃掉的,没准还有不少尸体依然留在车里面。

我们听完大骇,什么情况?

这些车十有八九,都是在走这条“白骨之路”时出了故障。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人烟,根本无法救援。运气极好的,能等到一辆过路车,把人捎走,车就扔这儿了,再回来拉车的费用,还不如再买一辆。大多数情况下,差不离就是被冻死在车里了。人没法离开车,出来肯定被冻死,不出来,车坏了没暖气,依然是被冻死的结局。

那些废弃的车,此时就像一座座坟墓一样,矗立在M56的路旁,让“幽灵之路”更加的名副其实,毛骨悚然。

路边还有许多的十字架,司机师傅看我们好奇,就顺便给我们普及了一下M56“白骨之路”之称的来源。

…………

突然,车里散开来一股很浓的胶皮烧焦的味道,紧接着就有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我做过机械修理,一看这状况,心里就“咯噔”一下:坏了,车出故障了。

不一会儿,车子就像烧着了似的,前盖那儿浓烟滚滚。怕什么来什么,是真出故障了。

今天有可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司机下去,掀开盖子做检查,找出了问题出在哪儿:电动机、暖风机过热,线烧坏了,保险也烧了。

这下子问题严重了,如果是其他问题,比如车不能走了,咱们还能缩在车里,负隅顽抗一阵子等救援;但是暖风机坏了,没了供暖,我们就相当于暴露在零下50℃以下,待在一个大冰箱里,而且还是冷藏模式,待不了半个小时我们就得全部冻死。

短短两分钟之后,刚才还暖融融的车厢,瞬间就结满了冰晶,呼吸都是冰冰冷冷的。在这种情况下,人很快就会被冻伤,接下来就是冻死……

天然速冻加工厂

冰激凌大餐!什么都是硬邦邦的,颜色各异。色肯定不好看,香没嗅到,味需要尝试。

这是一顿让人大开眼界的晚餐,非常丰盛。主人公全家和我们三个围在饭桌边,气氛很温馨。

从形状上能分辨出来的,只有鱼。生鱼整冻,像皮鞋一样,还硬邦邦的。男主人叫阿里里,他抓住鱼尾巴,鱼头顶住毡板,然后用刀从上往下,像削甘蔗一样,把鱼削成一块块、一片片的,盛在盘子里,然后蘸着盐吃。还有甜点搭配,就是当地人自制的雅库特冰激凌——估计这儿最不缺的就是这个了,都不需要机器、冰箱来制作,配好原料扔外面一会儿就可以了。鱼蘸盐再搭配特色冰激凌,这吃法挺新鲜,味道还很不错。比在北京吃的刺身什么的好吃多了。

梁红拿着一块儿枣糕一样的东西,有点儿发愣,不太敢下嘴。我问这什么东西?看着挺有食欲的。知道答案后,就感觉有点儿惊悚了,那东西是猪的肥膘,就是大肥油,还是生的。放外面冻着,然后用刀一切,就成现在这枣糕模样了。

这吃到嘴里得多腻啊!碍着主人的面子,梁红还是闭着眼睛咬了下去;我也尝了一口,感觉全糊嘴里了。我们这些没吃惯的人,挺难以下咽的。不过在如此寒冷的地方,这东西热量高,吃了肯定是有好处。

梁红事后跟我说,真不敢尝试,以后也肯定不会再吃这东西了。

还有一道菜是马肝。吃法跟鱼的差不多,也是切成了片儿,蘸着盐粒儿吃。不一样的是,鱼没什么血,生马肝里面有血。吃生鱼片还能接受,但是生吃马肝就颇具挑战性了。虽然它也是冻过的,但是塞到嘴里就很恐怖,牙齿一嚼,嘴里稀里哗啦的一片红,全是血。

不过话说回来,这东西还挺好吃的,营养价值挺高,还能补血,问题就是那吃相太吓人了,嚼两口之后,不用化妆,直接可以去拍恐怖片儿了。

求婚,寒极作证

回到零下71.2℃纪念碑,我和梁红拉着一面国旗,留下了历史性一刻。

再搜奥伊米亚康,就不只能看到西方面孔和三色旗了,中国人征服了那里,五星红旗也留在了那里。

于我个人,我来寒极,有两个愿望,第一个已经实现了。在纪念碑下,寒极也见证了我的第二个愿望的实现。

我让梁红在纪念碑下多摆些POSE,拍几张照。自己跑到魏凯身边,不料他脱下裤子,从里面口袋摸出一个盒子。我小声说:“你丫要藏得这么紧吗?”那是我准备给梁红的惊喜,怕放在我这儿被发现。

回到梁红身边,我说:“梁红,我要向你求婚!”

她乐了,笑着说她不信。我骨碌着就跪下了,打开盒子递上,说:“嫁给我吧。”

盒子里,是戒指。

梁红呆住了,笑脸仿佛被冰冷的空气凝固一般,紧接着就看见她眼角有眼泪流出来。我知道那是给感动的,我成功了。赶忙爬起来,给她擦掉。奥伊米亚康可不允许人多愁善感,眼泪会冻在眼睛上。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梁红连说了三句,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核辐射下的一座鬼城

推开一扇门,把我吓得不轻,又一具干尸出现在眼前,这次是真的,不是玩具。应该是一匹蹿上来觅食的野狼,触碰或误食到了辐射源,死在了这里。我又想起了电影里,那些变异动物们的模样。越想越恐怖,要真从哪儿钻出来一匹,我们扛不住。

这干尸让人瘆得慌,我拦住梁红,没敢让她看。

终于爬上了楼顶。遍地尘埃,零落青苔。盖革计数器疯了似的嘶鸣,显示30毫西弗,超过了警戒线100倍。我算了算,距离累加辐射值还有点儿空间,我们还能在上面再多待一会儿。

魏凯拿着机器拍摄,高辐射之下,我们说话的声音像被电波干扰般,夹杂着“兹兹”的声音,听不清楚,干脆就对口型了。

登高望远,极目远眺,整个普里皮亚季尽收眼底。空旷的楼顶、高耸的烟囱、被树叶遮盖的街道,安然静候。路灯和电线杆钻破了绿色,但使命已不再。透过密林的缝隙,能看见许多已经坍塌的楼房。

此时,我唯一的感觉就是震撼,整个世界,“震耳欲聋”的安静。关掉盖革计数器,可以想象一下这种场景:置身于一座城市的中央,站在一栋大厦顶层,没有人声鼎沸、没有鸡鸣狗吠、没有车水马龙,连鸟鸣啾啾都没有。没有任何城市的声音,只有风声。感觉不到任何人类活动过的踪迹。

安静,死寂,死城一般的沉寂。

背后,是那种莫名的恐怖,深入内心,毛骨悚然。打开盖革计数器,急促的“嘀嘀”声音,仿佛“鬼城”的索命音,让人不寒而栗。

天堂之眼,地狱之门

直升机把我们送到火山上,第一拨上来的魏凯和乔伊斯不见了!

六个人上山,我们四个,向导乔伊斯,他还带了个助手,说是厨师,上去给大伙儿做饭。乔伊斯跟之前的探险队上去过好几次,路熟,他还知道哪儿有块平地,那就是我们扎营的位置。

乔伊斯和厨师的行李,就是人手一把砍刀。他们不会在山顶上杀人越货吧?乔伊斯说,刀是他们部族人的生命。

村民们帮我们把行李搬到安布里姆机场,那就是一块篮球场大小的空草地,除了一个风向标,再无他物。一架直升机在等着我们。

天公作美,蓝天白云,是个上火山的好天气。我们得分批上,每批上两个人和一些行李。第一拨乔伊斯和魏凯先走,乔伊斯带路,魏凯拿着摄影机上去,能拍后面人飞上来的情形。我和厨师第二拨,梁红和曾乔殿后。

飞机低空飞行,穿越一片林海,接下来是群山。这场景我也只在电影里看过,一座座山头像浓缩3D地图一样,忽高忽低,沟壑婉转,特别壮观。

跟在伊索尔火山一样,靠近火山的时候,天气就变了。这是火山带的独特气候,多雨,湿度高,雾气大,迷迷茫茫一片。直升机着陆费了点儿工夫,幸好我学过,跟飞行员一起完成了降落。

原定的扎营点却不见人,先来的魏凯和乔伊斯不见了。

中国龙旗飘扬在火山之中

五个小时后,我到达了岩壁上的一个突出点。这是我们此次征服马鲁姆火山的第一个目标位置,下降275米。这也是我的最低要求,再往下不说,这个位置我是必须要到达的。

我掏出了一面旗子,专门为此程探访马鲁姆火山设计的。本来是想在马鲁姆火山里面插一面中国的五星红旗,这个计划被帕金斯否决——你去人家的圣山里插自己的国旗,会引发冲突的。有理有据,最后就制作了现在这面旗帜:依然红底,一条中国龙盘踞其中,CHINA点缀在上,硕大的“中国”两字,格外鲜艳。

摊开旗子,站在马鲁姆火山里面。意气风发,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如脚下的火山一样,喷涌而出。这是一个男人的征服,一个国家的征服。

俯身往下,跳动的马鲁姆火山就在我眼前。现在看到的景象,和在上面看到的完全不一样。眼前没有一丝遮眼迷雾,马鲁姆火山赤裸相见。隔着厚重的防护服,我的肌肤也能感受到它的热情。沸腾的岩浆翻腾着,透着要吞噬一切的霸气。熔岩四溅,似流星,如流萤,要钻到人心里去。

眼前的马鲁姆火山,像有魔力一样,牢牢攥着我的心,让人不舍再离开。“嗡”的一下,就感觉世界要爆炸了,整个马鲁姆火山,在往上涌,铺天盖地而来,扑向我的身体,我融化其中,融为一体。我失去了自己的意识,世界已经不存在了,全部都变成了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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