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诗人们向死而生的季节

[摘要]有那么多向死而生的诗人,最著名的当然是海子和顾城。他们是出名的,乃至诀别了世界多少年后还有人悼念乃至为其“翻案”。更多的是默默生又默默死的无名诗人们,为人类生活方式提供另一种可能。

春天是向死而生的诗人季节

海子 资料图

3月27日,《南方周末》发表《扼杀一个小诗人:一个中学生家庭的教育之困》,以天才少女诗人朱夏妮为切入点,批判现行教育体制。报道效果出乎意料地火爆,只不过朝向另外一个方向:朱夏妮被指是《南方周末》编辑朱又可的女儿。一个父亲,在供职的媒体上为女儿公开摇旗,“贩卖私货,有违基本职业道德”。

撇开“贩卖私货”不说,光是把女儿打造成“一个小诗人”这点,就够耐人寻味的。反抗现行教育体制的方式如此之多,为什么偏偏要以诗人身份相抵?

在中国,诗人身份似乎总是模糊意义。一旦介绍某人“是个诗人”,围观群众们常常在第一时间浮现“原来如此”的暧昧笑容,笑容中究竟藏有何种意味?恐怕连群众自己也说不清。一首诗(尤其是现代诗)就有一千个读者,没有人能妄断一首诗的好坏—诗歌就是如此神秘的存在。诗人则是更神秘的存在。多情、不靠谱、情绪化、遗世独立、桀骜不驯,是一个诗人最基本的外界形象,而与这个世界和解,是身为诗人最丢脸的事。于是有那么多向死而生的诗人,最著名的当然是海子和顾城。他们是出了名的,乃至诀别了世界多少年后还有人悼念乃至为其“翻案”。更多的是默默生又默默死的无名诗人们,为人类的生活方式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这个时代不仅有张国荣季,还有海子季。前几天打开微博,看到一大片“春暖花开”。某个著名的专栏作者说:“为海子写了篇短文,《春天,十个海子没有复活》,下午写着写着突然哭了一会儿。”这口气声息,让我想起鲁迅笔下“吐半口血”的才子。所谓“更宜秋天薄暮,让两个侍儿扶着,恹恹的到阶前去看秋海棠”。

王朔批评金庸时,粉丝说他没有看完作品。这逻辑虽然扯淡……好吧。海子到底写过些什么?他总不能只面朝大海,就配享如此哀荣吧?他的诗,除广为引用的两句勉强可以作为流行歌词,其他真没什么特别印象。于是查百度词条,内“名句经典”第一首就是:

你从远方来

我到远方去

遥远的路程经过这里

天空一无所有

为何给我安慰……《黑夜的献诗(献给黑夜的女儿)》

确实有《读者》名句和《知音》经典的味道。我念初中的时候,畅销的《辽宁青年》—特别是它的刊首寄语,也差不多就这种味道。我模仿它写过情书给女同学,并且因此失去了那个姑娘。类似的青春文字,说起来还不如香港的黄霑、台湾的杨立德他们。后者为孟庭苇写“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去读读,远比诗人“爱上层楼”的矫情高明。

发现诗人的知名度,似乎不取决于诗,倒要取决于诗坛花絮。我认识的好几位—胡子比文字更像诗人的写诗的人,他们四处开讲座,不像说文艺理论倒像在说三角恋;而且据我了解,他们自己,也的确在借诗歌沙龙搞三角恋。

其实早有传统,非自海子开始。他们谈起林徽因,不也是一副唐装沏茶的假样儿吗?什么陆小曼、王赓、徐志摩、金岳霖、梁思成……乱哄哄感觉就是文人吊膀子,钱锺书《猫》里那一屋子各怀心事的男女。也许当事者无辜,实情完全属另外的场景心事;又或者桥上看风景,画中画,他们恶谈前人、后人恶谈他们?骗谁呢!难道说着说着雅事,自己也锦心绣口了?雅得这样俗。

张爱玲胡兰成今天的钦慕者,替他们一举一动设处考证,放个响也抓起来闻闻,仿佛这两位不是张胡是宝黛。前段又看见热帖夸小凤仙,家国春秋,尼玛简直变成七仙女。单瞅人家名字,怎么着也算娱乐界的呀!那姐姐泉下有灵也该笑喷:老娘左右那点破事,被傻叉们编排成什么了?

朱大可是我尊重的学者。他对世相的抽象和附会—比如“民族柱与权力美学”,确有道理也常给我启发。不过他所写的《宗教性诗人: 海子与骆一禾》太不着调了,要赋予海子的死以崇高的“仪典意义”。海子成了英雄,甚至“20 世纪末中国诗坛为精神而献身的象征”。很多人,恨不得将海子变成屈原第二,以后每年先吃回糍粑,再吃粽子。

又查到朱大可《先知之门》,说海子的死“意味着海子从诗歌艺术向行动艺术的急速飞跃。经过精心的天才策划,他在自杀中完成了其最纯粹的生命言说和最后的伟大诗篇,或者说,完成了他的死亡歌谣和死亡绝唱。”这就不是吃糍粑的事儿了,希腊神话里有管诗的神吗?是叫依蕾托还是优忒毗来着?直接升仙了妥。

再看《南京评论》,一份诗歌同仁刊物,刊载了诗人兼评论家某君的高论:

“诗人之死总比诗人之生具体。海子的暴烈青春及其书写类型,更宜作为范式转换的参照。他本可以凭诗神的引领与生命、生活和写作建立审美而真实的关联。他的未完成态亦可成为汉诗心智与理念走向成熟的开始。”

汉诗这样走向了成熟?我试着读完上面的宏文,觉得需要不断将脖子扭过去、扭过去……幸亏老伴儿及时制止了我。作家赵楚转评我的微博说: “海子哪有什么暴烈青春。碰巧认识这位诗人,他个子小,小头小脑,小眼贼亮,很安静腼腆,像个邋遢古怪的中学生,个性可以说极度的无趣。至于自戮,每一例都是很悲壮震撼的,是否诗人都一样。”

赵楚的描写符合我的想象。前几年,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余虹跳楼, 网上热闹到不可思议:敷衍抽象,揣测引申。现在还记得一个标题:“余虹赋予死亡哲学意味”,之乎者也嘴嘴舌舌,恨不能让尸骨摔成一朵大丽花。我当时鼻子都气歪了,博客上写了点东西,结果引来一千个文青踢馆,非逼我也跳了他们才喜欢。

我要真跳了,师友中搞学问的,也保不齐有人会写出这样的标题:《殇与熵:海德格尔的悖论与斯宾诺莎的棱镜》。前几天,还告诉几个喜欢我的孩子,我要是不幸挂掉,谁也不许借机约师妹写抒情的悼念文字—你们坟前,烧化张苍老师的书法还差不多。

据说海子的研究者,在他的诗歌里发现八种自杀方式,分别是斧劈、上吊、开枪、投河、沉湖、蹈海和卧轨。我不是他读者不知道出处,但它们确实是好的诗歌意象,远比“大海”和“花开”深刻。这只能说明,海子可能确有些诗歌技巧,大约没我最初想象的糟糕,但却证明了其拥趸儿更糟糕。

现在,有人考证王国维自杀,并非传说中的“尸谏”前朝,而是儿女亲家罗振宇逼债。我喜欢这个残酷冰凉的事实,好让“小女子叙事”(我对小女子并无偏见)的头巾文士难堪。看看那个迂腐的小辫子,快被他们过分解读成天上星了。说起小辫子,我还没提辜鸿铭呢。就靠一个捕风捉影、其实并不值得尊敬的口彩,他接近旷世高人了—有什么了不起啊,不就多会几国鸟语吗?再说谁认真读完了《人间词话》与《春秋大义》?

恶俗有各种版本。革命的,是高君宇与石评梅;反革命的,是胡适曹佩声。当然凡人常情,也还在情理之中。但你们论诗,无论高“我是宝剑”还是胡“两个黄蝴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吧。就算掌故逸闻,又何至于粉饰涂抹,副刊茶会里添油加醋,一年一年的津津乐道呢。

例子太多,往上数捧潘玉良、捧赛金花……捧秦淮八艳,以及她们各自的嫖客相好。谁又管钱谦益冒辟疆写过什么,更别说青楼里的打油诗。在我看起来,抬轿子的都是同一群人,同一个品位,同一种浅薄和同一种恶俗。我不拘网上桌上,碰到艺名叫“纳兰”什么的诗人,一定绕着走。更别说,听他们谈啥子仓央嘉措。

想想这么多年,你们言必漱口,其实记住了几句?北岛“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舒婷则是“假如她爱你”,梁小斌的“钥匙丢了”,以及顾城“黑夜给了他黑色的眼睛”。当然能有一句传世,也算得上伟业了。但非给泥胎描金,这是世态恶俗处,也算时代表征。

那几个人里(海子要晚一代),北岛算是明白的。但我觉得他散文的成就,要远高于诗歌。《失败之书》是随笔,然而诗意满目皆是。而且他的文字经过流亡,越发干枯、瘦冷、黑色、断裂,他苦冬的意向肯定远大于海子的叫春、顾城的朦胧。

我曾有个阴险的想法,就是怂恿顾城的球迷,跟海子的球迷,在酒桌上对决,以便让我有几分钟时间吃饭。但上周的试验结果是,他们热烈地谈起了“哥哥”,“风华绝代”啦、“人间四月天”啦……尼玛,我只好跑到卫生间哕了一会儿。

诗人刀尔登认为顾城是二流诗人,一流杀手。杀手是不是一流,文学修辞不必较真。但诗人二流的的确确。他的句子,我朋友圈里很多人写过。有的因为没他走运,有的因为比他晚。后一种情况,恰好说明顾城的地位最多是文学史的,不是文学本身的。就算北岛,我觉得他的“姿态”价值,远大于诗歌成就。毕竟《今天》作为地下刊物,在那个时代意义特殊。

自杀如此黑色残酷,可以作为诗题。但自杀行为并不能增加文学评价。而且海子是否练气功走火入魔、顾城是否精神分裂,也都很难说的事。

好像《书城》杂志曾刊文,叫《病句走大运》,质疑海子的文字水平。这不公平。若从语法角度立意,就又以偏纠错了。据说泰戈尔的诗句,也曾被拿来作为病句,给印度小学生改错—在他未获诺奖之前。不过也别跟我提泰戈尔,假如郑振铎的翻译代表他的原文水平,那也实在难让人佩服。骂我好了你们,是真觉得没什么技巧,所以冰心他们一学就会。

说到这里,我干脆豁出去招了吧:我认为新诗,根本就有先天的文体缺陷。我认为不管诗人怎么使劲,它也弄不出古体的高度。假如剥离文言阻碍时代进步的污点,单从文学角度考量高下是一眼可知的。当蛛网查封了他的炉台,又如何比得上,“犹是春闺梦里人”呢?

我知道,我仍然会被标签偏激。就算喊破了嗓子,还是会有大把大把的人,说到海子,恨不得“哭了一会儿”;说到南怀瑾,恨不得喷喷香水;说到西藏,恨不得自宫;说到喝茶,恨不得羽化。说到红楼梦—好比郎朗弹钢琴:像周汝昌刘心武那样,恨不得把个屁字也做草灰蛇线的解读。

我的网友陈烨在微信圈子里说:“今天先锋书店一帮文艺B组团消费海子,个个好像跟海子很熟很知心的样子。”我能想象那个场景。顺手清理了一下各种交流工具的列表,把所有签名“面朝”和“春暖”的都删除了。这是不对的。也许我应该甄别一下,其中有几个是不到16岁的,孩子。

那些向死而生的诗人们

2008年8月1日,梅州籍青年诗人吾同树在东莞家里自缢身亡,时年29岁。

2007年10月4日凌晨,湖北籍诗人余地,在昆明梁源三区的家中割喉自杀身亡,时年30岁。

2004年11月9日,华裔女作家张纯如用手枪在美国加州洛斯盖多自杀于汽车内,年仅36岁。

2004年5月6日,以21岁成为中国作协最年轻成员的作家殷谦在肯德基将毒药和着热巧克力饮料一起吞下,年仅27岁。

2000年3月,中国伟大的民族诗人昌耀在医院跳楼自杀,时年64岁。

1996年12月12日夜,湖北省作协著名作家,以“报告文学之父”著称中国文坛的诗人、作家徐迟在医院跳楼自杀身亡,时年82岁。

1993年10月8日,顾城用斧头砍死其妻子后,在一棵树上吊颈而死,时年37岁。

1991年9月24日,北京大学诗人戈麦在圆明园附近投水自杀,时年24岁。

1991年1月4日,台湾著名作家三毛用一条丝袜自缢身亡,时年48岁。

1990年10月19日,诗人方向服毒自杀,时年38岁,葬于千岛湖畔。

1989年3月26日,北大诗人海子在山海关附近卧轨自杀,时年25岁。

1987年3月3日,女诗人蝌蚪用一把精致而锋利的手术刀割断了大腿上的静脉自杀,年仅33岁。

1984年11月8日,女诗人陈幼京自杀。

1971年1月13日,著名诗人闻捷不堪与戴厚英的“跨阶级恋爱”用煤气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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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paqi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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