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住故事:如何拯救时代经典

[摘要]现在我们的生活中很少有人讲述故事,我自己也不太会讲故事,连话都不是那么有意思。我觉得故事是一种手艺,也可以说是一种技术,这东西当它慢慢消亡以后,可能是生活中一些有意思的东西的消亡。

腾讯文化实习生 陈豪 编辑整理

互联网的时代,每天似乎能接触到无数的故事。可是,这些真的是故事吗?我们还有没有能力讲个好故事?也许需要思考的是,故事还在,家庭、情感、人性、审美,这些价值是否还在?近日,止庵、老六、史航、张悦然、文铮共聚北京,展开了一场关于“留住故事”的讨论。或许,留住故事,留下的是回忆、情感、文化、经典……以下为论坛现场部分实录:

留住故事:如何拯救时代经典

止庵:我小时候赶上文革,有一段时间没有书可看,大家就用两种方式来留住故事,一种方式是抄录,一种是口述。那时候有好多手抄本,我在家里见过哥哥姐姐抄过好多整本整本的诗词,有唐诗、宋词,还有海涅、雪莱的诗。

我的父亲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记得当时家里有一个大床,我父亲睡在中间,我跟我哥哥睡在床两边,都很小,然后他跟我们讲故事。每天晚上都讲,故事很精彩,可是我们总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很喜欢讲故事,当时我们家里经常有人来,他就坐在院子里的一棵槐树下边讲故事,他最喜欢讲《水浒传》林冲的故事。日本有一个电影叫《约会》,有70多句台词,我爸爸只是看了剧本,居然能绘声绘色地讲成电影,越讲越复杂,越讲越丰富,真的就像一个电影一样。

这里面有一个讲故事的人和听故事的人之间的关系,是人和人的一种情感交流方式。比方说我父亲已经去世20多年,我想到那些情景,院子里有槐树,豆棚瓜架之下一个长者在讲故事。这中间的回忆,寄托的情感,都是一个故事所容纳并承载的。

在那样的年代里,当不能读纸质书的时候,当某种生活中应有的东西,被另外一股力量强行剥夺之后,我们用另外一种方式把它流传下来,让它继续在生活中滋养我们、安慰我们、鼓励我们。这种方式很古老,可能跟几百年前或者几千年前的生活方式延续。这是我所经历的最后一个故事的时代。

现在我们的生活中很少有人讲述故事,我自己也不太会讲故事,连话都不是那么有意思。我觉得故事是一种手艺,也可以说是一种技术,这东西当它慢慢消亡以后,可能是生活中一些有意思的东西的消亡。就像奈保尔说过,在非洲,一个老人去世,就是一座图书馆烧毁。我们生活中的故事没有了,也是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没有了。

老六:我自己做文字编辑工作,时时被绝望感困扰,我不知道怎么记住一个故事或者场景。虽然我自己是吃这碗饭的,但是我怀疑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真实的记录,有没有准确的表达。当年还是文艺青年的时候,做了很多读书笔记,普罗蒂说世界上只有36种剧情,所有的故事只有36种模式,我自己每抄写一个所谓的剧情,就想我看过的哪个故事符合它。我把36个剧情给念一下:求告、救援、……骨肉重逢、丧失所爱的人。这是18世纪之前人类历史中的36种剧情,我当时抄这个笔记,包括后来翻出来看,真的是感觉到非常绝望,我们现在的这些故事,是不是还在这36种模式中打转?

我觉得体验过绝望之后再来做一些事,可能会比不知道绝望为何物的时候做这些事,至少会更清醒一些。这些清醒是什么?一个是道理是乏味的,但是故事是可以跟你拥抱在一起的,并且道理可以把故事摧毁、颠覆。像今年关于黄继光之争、邱少云、狼牙山五壮士,就没有质疑道理的可信性,质疑故事的可信性。故事会不会影响道理?是不是提醒我们一下,让故事合理性做得更好一些。

另外一个感受,是故事的多义性。吴念真被称为台湾最会讲故事的人,相当于是在黑煤矿的村子里长大,他说上学的时候,最怕听到的就是煤矿里灾难发生的钟声,钟声一响,小孩就感觉命运被宣判一样。老师过来说你爸爸死了,这个小孩知道,他不能上学了,他要接着下煤矿挖煤,如果是女孩,就要去做妓女。我就把一个教书先生和村子里挣扎求生之间的故事,包括一个女孩因为爱情和她的家人发生冲突的故事贴到网上,有各种意见,多义性就有了。我特别喜欢张爱玲的一句话,写实主义的好处就是买一放十。把一个记下来,会得到更多的东西,比你从看到的几句发人深省的道理中得到的更多。

史航:我感谢故事,因为它们像一个一个桥墩子,不管桥板靠不靠谱,但它可以让我一下一下走下去。我自己相对而言是靠故事维生的,从小就靠故事防身。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不仅比现在矮,还比现在瘦,男生就很有权利殴打我,然后我就想,我应该还有别的出路。有人看我弱小想要打我,我就试探一下,说我给你讲故事,你可不可以不打我,他听完很满意,就不打我。后来他们成为我的首批粉丝。这个经验用了好多年,不是为了防身,只是为了好玩。

我每次讲故事,特别关心一件事,我今天讲了多少是重复的,朋友说你重复了三成、两成,我就特别高兴,一半以上,我就特别沮丧,会觉得我是个乏味的人。9月初初中同学聚会,有一些事印象挺深的,这涉及到另外一件事情,我一直在微博上写一个小说,叫《野生动物在长春》。人真实,名字真实,但是故事是编的,为什么写这个书?小学、初中、高中的同学名字记不住,我就把他们写进我的故事里,这样才能记住他们。

最后我要说一个好故事。我们同学聚会今年是毕业30年,25年的时候,就是五年前的聚会,有一个女生和一个男生,那个男生刚才从日本回来,刚离婚,这个女生的丈夫因为经济犯罪在监狱里,女生过得非常清贫,只是没有离婚。这个男孩和女孩初一同桌,他们俩老爱说话,班主任为此不仅把他们调开,而且老挤兑男孩,男孩初二就转学了。那年同学聚会上,女孩不愿意来,后来男孩等到这个女孩跟她大牢里的丈夫离婚,他们结婚了,有了一个女儿。初一同桌,然后就没有任何联系,别说手机,连个座机都没有,通讯地址也没有,他们俩最后却结婚生了孩子。

我想说留住故事其实就是要留住这些关于信心和缘分的东西,有一点缘分被大家发现,就有一点信心被大家传递。

文铮:巴里科是意大利的明星作家,现在55岁左右。他在2005年的时候来中国参加学术研讨会,说他正在做一件事情,讲故事,讲荷马的《伊利亚特》。他觉得现在的人无法容忍以史诗方式讲故事,于是他进行了语言文字的改写,没有改编也没有掺杂自己的成分,用的是现在能够接受的语言。他尝试着拿到剧场里,只是他拿着译本自己读,没想到在意大利获得巨大成功。由此他想到,我们这个时代作家很多,讲故事的人很少。

巴里科请了世界上十几位著名的作家,他认为会讲故事或者讲故事有人看的作家,让作家自己选想讲的故事,选择范围是什么?是大家耳熟能详一直奉为经典,而且极少有人看的东西,比如说《李尔王》、《伊利亚特》、《约婚夫妇》等等。这本书在2009年出版,给8到14岁的小孩看,让父母读给他们听。为什么要留住作品?巴里科说要给孩子这样的故事,让他们做选择。

巴里科说他是在做文物修复的工作,文物修复有一个基本原则,叫修旧如旧。故事的原则也是修旧如旧,用两三万字讲出那么厚一本故事,但是故事是原汁原味的,至少能够在下一代人中的印象是和原来的故事一样。

为什么巴里科会想起做这个事,其实在意大利有讲故事的传统。最近意大利讲故事的集大成者是卡尔维诺,卡尔维诺为什么能够成功?最早他是历史现实主义,写的东西说实话看不进去。但是他初成名之后,组建了一个班子,走过意大利各个山村地区,收集民间故事,尤其让老年妇女给他们讲故事,用自己的方言讲,他们忠实记录。回来进行必要的整理,然后出版,叫《意大利童话》。就此,在意大利形成了找故事、讲故事、收集故事的风气。其实你要读过那200个意大利的民间故事,你就会觉得,原来万变不离其宗,卡尔维诺那么有名的作家,一辈子吃的就是200个意大利民间故事。

张悦然:最早的时候读了很多童话故事, 然后开始想读更多的故事书。我父亲在大学教中文,有一个看起来相当不错的书架,那个时候对故事如饥似渴,大概十来岁就在书架里面找故事,一本本书读。

开始上学以后,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语文老师,每次作文课的时候她都会给我们讲一个故事,她讲故事特别好,然后让我们把这个故事变成作文,扩充它、颠覆它,怎么样写都可以。后来我发现她讲的这些故事都是欧亨利的小说,那些故事对最初接触小说的人还是很有吸引力的。我开始有成为一个写作者的想法,想要写出欧亨利那样的小说。随着开始写作,终于有一天我也像很多写作者一样,站到欧亨利的反面。有好几年的时间,也许很多年轻写作者都会有的一段时间,忽然从最早对故事的强烈渴望中跳出来,成为一个反对故事的人,会觉得,难道我就是一个老老实实、普通的讲故事的人吗?或者说会觉得,太强调是我在讲这个故事,就会忽略故事本身。

最近几年就觉得这个想法很不对。不管你能不能进入下一个阶段,对于写作者来说,最初的一个阶段就是能够把一个故事讲好,这确实是一个基本功。到这个阶段才能回头去看,最早时候写的一些作品里面能够看到,自己在努力去接近一些故事,努力想和一些故事产生关系的渴望。

讲一个故事。1977年,一个在粮店工作的小伙子被大学录取了,特别开心,因为他的愿望是当一个作家。他去了大学以后开始写东西,把小说寄给很多杂志社,杂志社很快给他回信了,说你写得特别好,我们决定用。又过了一段时间,杂志社跟他说小说不能用了。这个小伙子很失望,把小说就扔到抽屉里,渐渐忘了他的作家梦。这个小伙子就是我的父亲,很多年后他把他没有发表的故事讲给了我听,就是我正在写作的一个小说。我觉得这也许是对故事的继承,或者是留住故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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