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克莱齐奥:中国将脱离怪异性

[摘要]认可中国文学,不仅是认可中国历代的文学史,更是认可它在新一代作家与诗人的推动下在未来将发挥的作用。在我们这个时代读者的眼中,中国将脱离它的陌生性,它的怪异性,它那种鲜明的异域情调。

编者按:本文是法国著名作家,200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勒克莱齐奥(Jean Marie Gustave LeClézio)在博雅人文论坛上的主题演讲,原标题《文学与全球化》。

此次论坛的主题之一是“中国文学在世界文学舞台中的地位”。在我就此进行思考之前,请允许我坦率地表示一下惊讶,惊讶这个问题竟然会被提出。因为中国文学自其发端以来,直至今日,已经树起了一座宏伟壮丽的丰碑,成为人类文明的瑰宝之一。我想说的还不是非物质、无形的宝藏,因为中国文学的影响已经遍及全人类文明,成就是如此显著可见。

勒克莱齐奥:中国将脱离怪异性

勒克莱齐奥

诚然,西方(一个约定俗成而且简单化的概念)长期以来都忽视了这座丰碑。然而,忽视归忽视,中国文学依然一直散发着它的影响力,从未间断。

以古代中国道家、儒家思想构成的独创思想为例,它透过诗歌或故事的形式早已流传于整个东方世界,从印度到波斯,远及阿拉伯世界。

这种思想并非如拜火教或佛教这样的宗教那样,开辟出一个单独的流派,而是通过丰富多样、富有影响力的各种主题表现出来,在波斯与阿拉伯世界流传,进而通过君士坦丁堡和安达鲁西亚的入口传入中世纪的欧洲。

自然主题、爱情主题、不可避免的死亡主题……在中国文学中,这些主题都与图像表现结合起来(因为中国文学既是写下来的,又是画出来的),并发现了透视法、没影线,以及点染画法(恽寿平不用单一的黑色勾边。此举远远早于印象派画家)。

每当阅读中国的唐诗,我们都会惊讶于其“现代性”、“印象主义风格”及象征特点。这种诗歌随着文化间的自然传播渗入到了西方思想之中,深刻地改变了西方文学的走向。

意大利文学在彼特拉克时期的抒情风格,很大程度受到用奥克语进行创作的行吟诗人的影响,而在此之前,又受到波斯诗人莪默·伽亚谟的影响(需要指出的是,他1048年出生于伊朗的内沙布尔)。

如果我们说波斯诗歌与同时期的中国宋朝,以及更早的佳作迭出的唐朝诗歌(出现了李白、杜甫的时代)有什么直接的联系,那么,未免有些大胆。然而,有假设认为,由于丝绸贸易而带来了相互间的影响,还有乐器的跨境流传,这就使得这一假设也令人心驰神往。

还有,一些民间故事也流传很广。其中有些明显源自中国文学,例如灰姑娘和她的水晶鞋,还有一些伊索寓言,以及亚瑟王传奇中的龙与凤鸟的传说。

上面提到的是中国文学在欧洲的无形存在。到了近代,鲁日满、雷慕莎等人开始对中国文学作品进行译介。19世纪和20世纪,西方文人“发现”中国文学这座丰碑,已然成为重要事件,颠覆了西方人的价值观念。

西方人自此发现,中国这个以丰富的贸易资源、强大的军队实力、复杂的社会架构著称的国家,同时也是世界文化的巨大宝库之一。这个发现要归功于孔子、孟子等思想家的著作的译本,也要归功于据说拿破仑及其之后的俾斯麦都了然于心的一部作品——《孙子兵法》。

随后,中国诗歌被翻译。之后,中国伟大的古典小说家曹雪芹与吴承恩的作品也被译介到西方世界。中国文学最终得以在世界文学舞台上占据一席之地。尽管这些著作被译成欧洲语言相对较晚(继十九世纪末法国及英国文学作品被译为中文之后出现),也常常带有异国情调色彩,它们却促使了中国文学作品开始逐渐被世界认可。这些作品也启发了众多法国文人,例如谢阁兰和保尔.克洛岱尓*。

对汉语的研究,对中国文学作品的阅读,以及一些重要的文学著作出版时附带的注解,都使我刚刚所提到的这座丰碑,不仅赫然在目,而且成为人类历史卓越的贡献者。在当今的新时代,文化交流成为维持和平的一大有力手段,中国文学继续做出其杰出贡献。

对我来说,如今我们处于人类历史中重要的一点。全球化的进程在很长时间以内,都是西方的征服者(欧洲、美国,从某种程度来讲也包括明治时代后极端西化的日本)的一种新的殖民手段。殖民以及后殖民的帝国主义,以及1930年代的民族主义所散播的种族主义和种族中心论,都便利了世界被少数的语言与文化所统治。文明,包括文学,成为一小撮国家的专利,这些国家试图向被其统治的国家输出生活方式与审美标准。

对那个时代进行总结性评价,讨论其究竟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并无太大用处(考虑到在中国、欧洲因统治问题而爆发的战争中死亡的人数,很难否认,那其实是一个灾难性的时代)。我们需要做的,是超越这段莫衷一是的时代,从中找到可以传给下一代人的希望与乐观。

中国文学回归世界文学大舞台,对于理解各个地区、各个时代的人类文明,至关重要。认可中国文学,不仅是认可中国历代的文学史,更是认可它在新一代作家与诗人的推动下在未来将发挥的作用。

中国的新文学也许将不同于以往中国文学所呈现的形象。在我们这个时代读者的眼中,中国将脱离它的陌生性,它的怪异性,它那种鲜明的异域情调。

像老舍、鲁迅这样的小说家,在狄更斯与萨克雷的影响下,发明了中国近代的现实主义;莫言在拉美作家胡安.鲁尔福与加西亚.马尔克斯“魔幻现实主义”的影响下,在其作品中发明了一种抒情的现实主义风格。这些中国作家又会为世界上其他地区的作家带来灵感。

中国文学就是这样融入到众多思想潮流与审美潮流之中,这些潮流的运动绝不受到国界的限制。我坚信,文化正是在锻造中、在思想汇聚的浪潮起伏之中,促进着世界和平与人类的相互理解。

谢谢大家!

(勒克莱齐奥演讲,樊雨绮译,董强校改)

注:10月26日,北京大学首届“博雅人文论坛”在北大英杰交流中心举办,本次论坛以《共享的世纪:中外文学与人文学的沟通》为题,由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腾讯文化联合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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