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皓峰:1987年的武侠

当代杂志微信公众号徐皓峰2015-12-12 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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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令我想起了18世纪,我在故宫中守夜,雪花积在我耳朵上,我一动不动。这时远远的走来一个黑影,我一眼认出是那个头最高的妃子,我们这帮杀手管她叫“藕露妃子”。

【原文编者按】:《当代·长篇小说选刊》2011年1期,刊载过徐皓峰的《大日坛城》,但在这个周末,要和大家分享的,却是他更早的作品《1987年的武侠》。在此之前,他写了两年小说,四处投稿均告失败,就在几乎要放弃小说创作,改做纪录片导演的时候,小说发表了。自此,徐皓峰以一年一部中篇的速度,开始了他的“作家生涯”。《1987年的武侠》,写一个爱读武侠小说的都市青年的故事。你还能否在这里看到如今的徐皓峰的影子?

徐皓峰:1987年的武侠

1987年的武侠

文丨徐皓峰

原载丨《小说界》2000.03

只有时间还是清楚的,1987年的夏天,他渴望成为一个武侠。在夏天最热的几天里,他长成十六岁的青年,已有了对女人拥抱的需要。十六年前,他的父亲查遍了字典,为他起了名字,他叫贾庄。每当有人叫他时,他会耐心地解释:“贾宝玉的贾,庄子的庄。”

他在夏天也常常感冒,鼻孔中滴下一颗颗水珠。这个年龄,每一个女生都发出夹竹桃盛开的味道,男生的体力消耗在篮球筐里、乒乓球上,他们心里有着不祥的预感,没有多少日子了,自己就将与一异性连接在一起,就象一张邮票粘在信封上。后来证明,每个人都等了很久。

小学的年轻女老师一般都无精打采,中学的女老师一般都神采飞扬。贾庄他们班全体男生喜欢音乐老师,她格外的生机勃勃,谁都认为她是教体育的。

九月份,学校里来了个教生物的老师,她发现全校只有贾庄看音乐老师的眼神是毫无光泽的,便爱上了贾庄。她刚来两个月就变得肆无忌惮,每到考生物时便跑到贾庄跟前:“呀,你这张卷子印的不清楚。”随后将答案朗诵一遍,因为声音足够大,所以没有引起抗议。每个同学都认定贾庄早晚得被她生物一下。

贾庄不动声色地一直喜欢着语文老师,她和生物老师在九月份一起来到学校。语文老师清清瘦瘦,长发洁净,鼻梁耸挺细长,瞳孔微微发黄,皮肤洁白得略显病态,唇是薄薄的,贾庄认为这就是希腊神话中描述的“智慧的嘴唇”。贾庄喜欢语文老师,就想买件衣服送给她。贾庄想买连衣裙,开始了攒钱,但不久就停止了。他发现再这么一分一分地攒去,冬天马上便到了,那时他将什么都买不起。

贾庄带着一包零钱到了服装店,大大方方地说:“女式服装,能买什么就买什么吧!”售货员数了半天钱,最后给了他一个乳罩。

教师节,贾庄心潮澎湃地在放学后,将这个乳罩送给了语文老师。那是在学校门口,语文老师接过方形牛皮纸包,温柔的瞟了一眼贾庄,小指挑开塑料绳。校门口很狭窄,里外拥着四五百人,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叫,每个人都看见她手里捧着支雪白的乳罩。

窗户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低年级学生,瞪着敬佩的眼睛,小声议论着,无非是些“有种”之类的话,贾庄大叫:“滚!”他们立刻散开,四五秒后再纷纷露出半个脸。夕阳打在玻璃上,由一个角度生出股亮晶晶的光,点在他两眉正中,他眼中的世界立刻变成片紧密蠕动的红。

在办公室中可听见的校门口的喧闹声已经消失很久了,窗外窥视的人回家了,太阳变成黑色,贾庄感到深深的疲惫,还有饥饿,他顺着墙缓缓滑下来,蹲着。泪干后落了层盐,刺得眼珠生出几道血丝。

——这一幕是我心中流水洗不尽的一块颜色,是我失忆后的唯一记忆。因为他就是我,我将凭着这个男孩形象寻找我的过去。我只知道在那个黄昏,流泪的同时身上出了一层冷汗,汗水改变了我整个命运,在1987年我成为了一个武侠。

1997年,有道坚硬的红土路。我在长途汽车中,已有两天。夜里,似乎有个女人上车了,就在我身边。

一大团紫色的雾气消散后,潮乎乎的黄土就显露出来。我醒了,嗅到股深深的土气,车窗外是条烂泥浆似的水,有人说是黄河。夜行的疲倦使所有人抱在一起,我怀里有个不相识的女人,车颠了一下,勾出我胸腔内藏伏的寒意,迫使我再一次勒紧怀中这疲软温暖的肉体。

中途休息时,那帮来旅游的姑娘小伙尖叫着冲向岸边,将一切可拾到的东西投进黄河,惊叫着:“黄河真宽呀。”岸那边没有绿色,呆着脏乎乎的一群山羊,羊倌在唱着什么,孤独凄凉,以至我拍醒怀中的女人,对她说:“听。”

她皱着眉打开窗,一片寒意渗了进来,于是她又关上窗,将我身子推开,遛下车,往黄河里扔了块东西。她身材不高却很饱满,双眼努努,常很调皮地闪闪,如不是眼角的细碎纹线就是个小女孩了。

她回身向车窗瞥了一眼,我赶快垂下头,我想起了我自己。

我是上海一所高校的心理学博士。弗洛伊德研究文艺复兴绘画,荣格先生研究西藏密宗和道教法术。他俩成为心理学大师后,艺术和宗教便走了样。我既然是个博士,就肯定研究过什么,但好象走样的是我自己。

窗外的她向小贩买圆饼了,她牙齿很白,咬起东西时舌头添来添去,引得我想亲她,可能我的目光逼人,以致于她掰饼,给了我半块。她往我怀里一钻,吃得津津有味,为了制止自己再看她的舌头,我闭上眼去听车门的开合,该启程了。

我来到这里,不能全怪导师,在论文答辩时,我目光呆滞,低声的哼着我知道的所有流行歌曲,老师一提问,我就流眼泪。于是,我不能留校当老师了,我忘了自己是哪里人,有无父母。火车站里学校很近,于是我上了火车,又坐上长途汽车。

记得曾因为论文答辩事件,学校安排我去看心理医生。那个在心理学文凭上比我低太多档次的医生,以自卑感很重的鼻音对我说:“您这是失忆症,啊,心理学上叫‘掉举’,是吧?”我:“没错。”于是他给我开了份证明,“经患者本人证明,他有病。”于是导师根据我的论文打上了最高分,但在文凭上加印了一行小字:“此人掉举。”

按照心理学的解释,失忆症只是将自己的过去迷失在数以亿记的脑细胞中,犹如一艘沉船。在记忆的深海,我的船静躺在泥沙中,只记的在1987年我曾经是个武侠。

1987年的我蹲在地上,稍一活动酸麻的右腿,便滚涌出一身的汗水。那时的我因为一个乳罩被关了起来,在办公室中呆呆看到天空黑暗。

恍惚中,我走在一条硬土龟裂的路上,前面有个女人,不时投来目光,是她,那车上我怀里的女人。

可能又是“掉举”,当我怀里的女人下车时,我也下了车。从后面望去,她走路的姿势很有韵味。

接下来的情况是:我在她家住了下来。

那天,她在我眼前走着,忽然转进家小院。我犹豫着,思考着,还是跟了进去,猜想着,也许能从这个我抱过的女人身上找到今后生活的理由。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从门框上摸出钥匙,打开房门,然后“砰”的一声,将我关在院里。自从知道自己有“掉举”的毛病后,我就发现自己对尴尬的局面特别能忍耐。我象棵树一样长在她窗前,屋里黑乎乎一团。

这样的情景我经历过,那是在18世纪的故宫,四阿哥终于成为皇帝,帝号雍正,我站在他的窗外,听着他安详的鼾声。他有五十多个兄弟姐妹,竞争帝位难度很大,百姓中流传着他的种种卑鄙手段,其中最著名的是雍正养了一批杀手,他的兄弟以两天少一个的速度迅速死亡,我就是那杀手中的一个,百姓们管我们叫“雍正十三武侠”,其实我们只有十二个人,因为我的武功很高,一个顶俩。那一夜,我负责他的安全,午夜十分,天上飘下雪花。我站在他的窗外,紧紧握着宝剑。

当行李包勒得我手指生疼时,门开了,伸出一条赤裸的手臂,我进了屋,光线昏暗,她的皮肤是勉强的暗黄色。黑夜暗中,我见不到她的眼光,我只知道她是我怀里的女人。

令我想起了18世纪,我在故宫中守夜,雪花积在我耳朵上,我一动不动。这时远远的走来一个黑影,我一眼认出是那个头最高的妃子,我们这帮杀手管她叫“藕露妃子”,是她满族名字的谐音,落实到这两个字,我们查遍了《康熙大字典》。这个满族的发音变得如此诗意,我们所有的杀手都感到洋洋自得。她仪态万方的走到我面前,小声叹息:“皇上睡了?”我慎重的说:“有什么事?”她长叹一声:“算了,你送我回去吧,太黑了。”18世纪的故宫没有安装路灯,由于过分的广阔黑暗,常有人被吓死,皇上的女人为什么有三宫六院,主要是为了人多壮胆。我抖掉耳朵上的雪花,随她去了。

藕露妃子推开自己的房门,惊讶回首:“你怎么还不走?”我站在黑暗中:“我得一个人回去,我也怕黑。”她的手臂从门里伸出,动作微小的招招手。

我成了她的男人,她趴在我胸口拿着一包瓜子吃个不停,我搂住她光滑的背脊昏昏睡去。傍晚时分,她逼我穿上衣服,远方响起三轮摩托毫无节制的马达声,当她拉开灯时,她的家人回来了。

每当抚摸脖颈,我便能感到那一刻的重拳。

她家人回来了,当她介绍我是她男友时,我多么高兴,认为她知道我的过去,我是和她早约好回乡探亲的,所以她才会在车上,才会团在我怀里,她记得我忘记的一切。

但,我被她父亲一拳捶倒在地。很奇怪的,在那一拳击来时我骤然两臂高举,仿佛投降。

这一拳令我想起我在故宫中留下的遗憾。那一夜,我上身笔直的坐在藕露妃子的房中,对她讲着作为杀手的痛苦,她讲起作为女人的痛苦。她说女人最大的痛苦是下垂,我一听此事便立刻开动脑筋,我在那天晚上发明了乳罩。我俩为这个发明激动不已,于是作爱,后来觉得这个庆祝的方式有点过份。

当我回到雍正大帝的窗前,故宫已是银色的世界。在厚厚的积雪上有一行纤细的脚印,那一晚雍正大帝在睡眠中失去了他的头颅。

第二天,我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在吃饭。她的家人吃惊地看着我,我愤愤不平地吃着。她——我怀里的女人,由后间屋闪出来,将我拉走,制止了我马不停蹄的咀嚼。

我俩走在村子里,一群小孩跟在后面,大声评论我,两旁院舍、围墙后,不时有人头探出,闪一闪又缩回去。她拉着我的手走,问我能不能娶她,我问她知不知道我的过去,她说不知道,我说那就不行了。她打开我的手,跑了。

我化了很大脑筋,方找回她家,问:“她呢?”看着她家人的目光,我只得又跑出去找她。

当我走得再也不能肯定可以找回她家时,我找到了她。

那是一片养鱼的水塘,她站在杨树下。我想不出什么方式,只好直愣愣地走过去,叫她回家。意外的,她点点头,跟在我身后,走了大约二十几步,我打破了沉默,请她走到我身前去,说:“我不认路,不这样,咱俩谁都回不了家。”

她哭了起来,我喜欢她哭的样子,微翘的鼻子上染了层粉红的色晕,显得那么委屈,我想亲亲她的鼻子,却觉得似乎不好,于是说:“怎么了你。”见她不理,我又说:“怎么了你。”她仍不理,我便凑上去,她见我过来便一闪,我的舌头仅擦过她的眼,口中有了几丝苦涩,是泪水。

她连续退后,睁圆了眼,在她的目光下,我惭愧地低下头,实际上,我也清楚现在的自己不是女人可以依靠的。她远远地走了,我沮丧地跟她回了家。一回家,她便找了根粗粗的镢头,脱了鞋,下田耕地去了。院中摩托车在响着,她那个大弟弟似乎准备出门,她两个小弟弟吵着要搭摩托车上学,我缩在屋子里,思考着要不要娶他们的姐姐,还没想明白时,那个骑摩托车的弟弟冲了进来,给我记耳光。

在挨耳光的同时,我两臂高举,这个屈辱的姿势令我沮丧不已。

18世纪故宫的那晚,我在皇上的窗外割腕自杀。雍正大帝有早起的习惯,当人们发现他尸体的时候也发现了躺在雪地里冻僵的我。虽然我的利剑划破了手腕,但雪花飘落在伤口,血液迅速凝固。因为太冷,我的自杀没有成功。醒来后,我挨了大内总管的一记耳光。

她的弟弟凝视着我的眼睛,讲述了一个情况:他们的姐姐在一座叫上海的大城市打工,她在乡里有一门亲,但大都市的生活令人对她的贞洁持有怀疑。不久这男人的母亲死了,于是有了个说法——是被他们的姐姐克死的,这是个很好的理由,这男人便推掉了这门亲。姐姐虽在城里,虽早厌倦了乡里和这乡里的男人,但被退亲,且隐藏着不名誉的怀疑,便回来理论,可带着个男人去争取贞洁的评价,无疑是端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隐隐约约地觉得我就是那块石头。

我那自杀的一剑没有夺去我的生命,却斩断了我的手筋,人们认为那是刺客的所为。从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分析,那刺客是位女子,想当然的人们认为是吕四娘,她是江南著名的女贼,她的理想是反清复明。

我的旅行包被扔了出去,也许是我心理学博士的习惯,望着那个躺在门外的皮包我陷入了沉思,人往往会在一瞬间对男女的欢爱产生巨大的需要,那时我在她的屋外僵直的挺立,目中所见的是窗内的黑暗,她的一瞬间产生在黑暗之中,仿佛一个灵感。以后的情况是:她的大弟弟对着沉思的我大叫:“你装什么蒜呀!”他拎着我大步流星而去。在摩托车斗里,我和两个小弟弟挤在一起,然后,他们下车了,然后,过了一会,摩托车又停下,我也下了车,摩托车开走了,我看清自己到了长途汽车站,于是我就这样离开了我怀里的女人。

那是18世纪的秘闻,雍正大帝的头颅被刺客带走,他的身子配上一个黄金的头颅安葬。我带着残废的左手离开了京城,去寻找他那失去的头颅。藕露妃子将永远留在广阔黑暗的故宫。

我将自己象个行李包一样扔上汽车,望着窗外沮丧不已。窗外的世界随着车速的加快而崩溃,一个突然的速度对于世界无异于扔进水中的石块,溅起无数事物飞散着扑面而来,一片树叶就可在人眼中划出道蜿蜒无尽的绿线。人类所生的宇宙是一块凝结所有时间和事件的琥珀,那琥珀中的小虫便是人类,当阳光照射在琥珀上,会产生瑰丽的折射,那不可捉摸的光线是人类的记忆。我处在众生的记忆中,18世纪意外的穿过脑际。

失忆后,我成了个不知所以的存在,现实世界烟雾般散去,琥珀显现。不同方向的光芒或曲或直的射在身上,尚有无数道以诡异的弧线擦我而去,那些光线有着各异的色彩,不知从何而来向何而去,有一道是我1987年的记忆。

1987年办公室脸盆中的乳罩,极为舒展的沉在水底,仿佛一只在昏睡中张开的海贝。我的身上冒出汗来,是海洋深处的咸味,九月份,语文老师刚来的季节,我也曾有过一次灾难。

我们的学校有一根铁杆立在操场的尽头,那是我校的骄傲,许多小孩为了它在中考时选择了这所学校,那是一根爬杆。我校的学生很少迟到,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爬杆上满是蠕动的身形。那是别的地方享受不到的运动,他校的学生往往遛入我校。

九月份的一个早晨,我们在黑暗中排队爬杆,当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惊讶的发现在杆子上那人是外校的。那个外校学生被光明照耀,他俯视操场,见到我校学生从四面八方跑来,在他脚下聚集成黑压压的一片。那个外校学生在爬杆顶部绝不下来,再过几分钟就要打上课铃了,如果我们走后他滑下爬杆潇洒离去,我校的声誉将毁于一旦,这所学校的学生将永远抬不起头来。我像个武侠般大吼了一声,推开了众人,抓住爬杆的底部狠劲的摇晃。

我武侠般的行为引起阵阵喝彩,那外校学生终于从爬杆上摇摇晃晃的滑下。我校同学潮水般涌上,拳头攥紧显出一个个坚硬的骨节,但是上课铃响了,我们退潮般钻入教学楼的十来个门洞中。从教室的窗户望去,我看到空荡荡的操场上那个外校学生跌跌撞撞的向校门走去。

每天上午十点钟要做课间操,当整队时语文老师叫喊我的名字。我向她走去,在我的身后同学如撒向海面的大网,顷刻间覆盖操场。语文老师瞥了我一眼,转身行走,我惴惴不安的跟上。在我的学校有一横一纵两片操场,两片操场之间是一条石子小路。语文老师带着我走上了这条石子小路,她和生物老师一样刚刚毕业于一所师范学校,带来许多新的观念,比如诱导式教课、趣味性交流,还传闻说她看心理学书,在那些书上所有人都被写得一清二楚。她走在小路上仪态万方,轻轻地问我:“你最近干什么坏事没有?”

她刚刚毕业,满怀着教学的热情,总是早早的来到学校,今晨她从楼上眺望到爬杆下的一幕。石子小路两旁的操场上是我校数千学生,齐刷刷的伸展四肢。语文老师带着我在万众瞩目中悠然散步,宛若情侣。她步态优雅的慢慢行走,等待着我交待错误,我绞尽脑汁说出了一件件坏事,她总是咬着嘴唇焦急的说:“不是。”将外校学生摇下爬杆是我的光荣,我始终想不到这是个错误。

她终于恼怒一指爬杆:“你爬上去!”我大惑不解的爬上杆顶,听到她在下面喊:“明白了吗?”

我回答:“没有。”在杆顶上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海浪般起伏的数万条胳膊中,语文老师的米黄色长裙飘动,她的声音在风中柔弱无比:“明白了吗?”我回答:“别摇,明白了。”

我在爬杆的顶端遭到了诱导式教育,她仰望我的姿态仿佛清晨一次深深的呼吸。我在操场万千道目光中降落,滑向语文老师扬起的面容,她失血的嘴唇令我双眼针扎的楚痛。

除了上海,我成为博士的那片水土,想不起还什么地方是我熟悉的。于是,我要回上海,下车时,发现是南京。我的过去无法令我到达任何地方,我的过去一片空白,除了一星颜色:在1987年,我是一个武侠。

站在南京火车站外,手表显示凌晨一点,这时的南京是座黑暗的都市。前方有一团亮,长长的几条案板,闪着瓷器的光,我想,吃一口东西就能认识这座城市。走到面摊前,我问:“多少钱一碗?”

“五块。”我坐下,从酱盆里挖了勺鸡蛋,挖了勺肉末,很快地吃完,拍出五元站起身,同时,黑暗中钻出五六个瘦小干瘪的汉子,十数条胳膊将我架住,在那一瞬间我体内有股力量在拥动,似乎是练过武术的感觉,我骤然挣脱了他们,两臂高举。

这个投降的姿势引起大笑,刚才给我盛面的汉子走到我面前:“一碗面,五元。一勺鸡蛋,五十元。一勺肉,五十元。算了,面就不要钱了,你给一百吧。”

我陷入了沉思,我到底有没有练过武术,我不是一个武侠吗,但我的一切都“掉举”了。我慢慢地放下双臂,掏出了钱包,不料他们受惊般地向后窜开,慌张地叫嚷:“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作不得真的,我们只是想跟你开一个玩笑。”我不知真假,迟钝地仍将钱向他们递去,他们相互看着,最后说:“看来把你吓着了,五块的面钱我们也不要了。我们就是喜欢开玩笑。”我表情复杂地走开了,留下他们笑成一片。

这样的事情我经历过,在18世纪,我流浪在茫茫大地寻找皇上的头颅,因为在皇宫生活的太久,我在民间的一切行为都显得幼稚可笑,饱受嘲弄和欺骗。我唯一的享受就是去茶馆听评书,那时最火爆的评书是《雍正十三武侠》,每当说到那一个顶俩的武侠,人们总是神往的表情,在那一刻我原谅了他们对我的所有伤害,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偶像就坐在他们身边。

我忽然明白如果我真的练过武术,武功就不会消失。按照心理学解释,一个人失去记忆时,他的生活技巧并不会消失。也就是说一个人会失去他的过去,却不会失去他的知识。也许世界就是一个知识宝库,无数人死亡,发生在他们身上的真实如清晨的露珠般消失,只留下了各种各样的知识。失去了记忆宛如一次死亡,我肯定是曾经钻研过清宫的史料,我众多的知识在脑海中翻腾,编制了一个过去,只是年代有点遥远。我必须终止我那18世纪的所谓回忆,我是1987的武侠,我要回到我的年代。

1987年,我即将由少年变成青年,那天下午,语文老师将我关在办公室直到晚上。因为,我给她买了一个乳罩。那天,我缩在角落,批评着自己,失去了继续生活下去的颜面。月亮旁挂着金星,想必我的同学们正在家中观看那部美国四十年代喜剧《火星叔叔马丁》。对面墙上一只壁虎在观察着我,目光纯洁。

天太黑,找不到旅馆。火车站旁有一排挤压压的简易房,放着通宵录像,走进去,里面睡倒着几排人,我也便交了钱找到一行空位。众人的体味飘荡在我的左右,投影机忽明忽暗的播着一部过时的影片,我耳听着影片含混的声音反复回忆那办公室中的下午,它是我唯一的记忆。一个表情成年的小姑娘依次贴在每一个人脖子上,小声询问:“要洗脚么,想么?”我劳累,肮脏,当她询问到我时,就点了点头。

简易房的第二层是一间间隔得狭窄的屋子,仅能装一把椅、一张单人床。我软在床上,将睡去时,她端了一盆水进来,我起身,探脚进去,彻骨温暖。她细小的手顺着裤管钻入,极快地揪断一根我的腿毛,这疼痛带来刺激,当她的手抚上我脚背时,我的双耳登时炙热起来,在这一刻,我与过去相遇了,我记起:在1987年,我是一个武侠。

在壁虎纯洁的目光中,我检讨着我的九月,那是夹竹桃盛开的季节,语文老师来到了我的学校,我从爬赶上滑下,为了一个外校学生向她承认错误,同时她的诱导方法遭到了校长严厉的批评,我幸灾乐祸的放学回家,但第二天上学,在纷涌入校的人流中一股巨大的羞耻感突然袭来,我和语文老师在众目睽睽的操场并肩行走,多么象是电影中情人的漫步。

我逃学了,谎称感冒。在逃学的日子,我象盲人双目紧闭,将语文老师的影像夹在眼中。三天后开始无故的流泪,医生说我的眼中长了一颗粉刺,这是我此生中的第一颗粉刺,令我张眼便是楚痛。我的左右太阳穴被贴上菱形膏药,那是电影里狗腿子的经典造型。

十天后,我被父母人强迫走出家门,以一个狗腿子的形象重返校园。

那天她讲的是23课《杀虎》。语文书中竟有那样的课文,完全是个武侠故事,一个人在猛虎扑来的一瞬,两臂骤然高举,铁斧立在头顶,老虎在他的头顶一跃而过,剖腹而死——课堂气氛空前热烈,语文老师惊讶的发现了这一点,让我们自由发言,最后总结这故事的魅力在于两臂高举动作的精确,而一张写满精确答案的考卷无异于一次杀虎。

听了她的总结,无数人表示要好好学习,她激动地说以后每堂课都讲个武侠故事,立刻引起热烈的掌声。她羞涩的站在讲台后面,心里想着她的诱导式教育。

这节课影响深远,造成了我一遇非常便两臂高举。这个动作不是投降,对此我欣喜异常。

但在那节课上我闷闷不乐,走进教室时,她竟然没对我的大病初愈表示惊喜。下课后,我窜出教室,飞奔过操场,向着爬杆腾空扑去,当我的四肢夹住爬杆的瞬间,听到身后有人叫我:“贾庄。”

语文老师脸颊红润地走了过来,让我教她爬杆。她仍处在课堂的兴奋中,天真的想以这种方式让自己和蔼可亲。她的小腿搭住爬杆,整个身体依偎上去,却在即将悬空的瞬间忽然疼的惊叫。她扶着我挽起裙角,我看到她雪白的小腿上一片玫瑰色的印记。

那是皮下出血的结果,我扶着语文老师离开操场,宛若情侣,但我的心中只有保护妇女的光荣,感到自己是一个古代的武侠。在走进教学楼的时刻,她忽然将我推开,不回头的上了楼梯。在昏暗的楼道,我忧伤的撕下太阳穴上菱形的膏药。

小姑娘的手按在我脚面上,她稚幼的脸庞流动着成年的目光,我依稀地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的眼垂下去,忽兴奋地喊:“呀,你有血刺,我帮你去了吧!”我松了口气,说:“也好。”她急急忙忙地从衣襟里掏出只细长盒子,打开,是一把刻字刀和几只药水瓶子,见我身子向后依在墙上,就兴致勃勃地挖去我脚趾上的硬瘕,向下掏去,猛又停下来,试探地问我:“挖出一根一块钱,挖出多少根就多少钱,好吗?”血刺就是疆硬萎缩的毛细血管,我点点头,她立刻全神贯注地做起来。感受到最初一刀的疼痛,想象着血液在水中的消散,我将胳膊伸入头下,枕住。由于语文老师的缘故,我一生迷恋于血液的色彩,她曾在我面前将自己擦伤,啊,多好呀,在1987年我是一个武侠。

智永和尚的脚伸入水中,霎时水底银光闪亮,仿佛闪烁着无数的流星。在他洗脚之前曾经吞食了近百根银针,那些针象是他的汗水,在与水接触的一瞬流淌而出。这一幕奇迹我亲眼目睹,因为我就在他的身边。智永和尚缓缓的转过头,我立刻行礼:“我已明大师心志,自会禀告皇上。”在一年前的夏天,智永大师也曾展示过这一奇迹,他翻译了五十车佛经后忽然想找个女人,他谈恋爱的消息引起轩然大波,面对赶来的震怒群僧,他展示了这一奇迹以表明心志:“如我这般便可破戒。”

一年后的智永大师不是为了女人,而是为了一幅字帖——《兰亭序》。我们大唐的太宗皇帝喜爱王羲之的书法,王羲之的《兰亭序》是一篇很美的散文,汇在东晋汉代的诸多文集中,太宗皇帝断定既然文章是他所作就必有字迹留下,他让我带着两千四百两黄金去寻找这个前所未闻的字帖。我是他的保镖之一,民间管我们叫“太宗十三武侠”,其实我们只有十二个人,我一个人顶俩。我们这些武侠的官职是“太保”,实际就是“唐太宗保镖”的简称,这个简称又体面又威风,虽然在20世纪这个简称变成了“小流氓”的含义。

太宗皇帝之所以不让文化人帮他找字帖,而选择了我,主要是因为当别人不卖时我可以硬抢。我打探到《兰亭序帖》在智永和尚处,他是王羲之的玄孙。当我叫他拿出字帖时,他让数百根银针穿心而过,触水而出,表白了他誓死也不献出字帖的心志。我有一身的武功,可以在百步外箭穿柳叶,可以倒挂在房梁一个时辰,但我的这些技能在他奇迹的面前,卑微得仿佛一粒尘埃。在两千年前的唐朝太宗时代,有一个奇迹深深的震动了我的内心。

我的两个脚趾冒出血来,小姑娘瞟了我一眼,迅速地裹上胶布。

我缓缓的醒来,温暖的水带来一种体贴的感觉,不知觉间沉入了睡眠。本以为梦境会带来启示,不料进入了唐朝。以前我的我一定是位博学多才的家伙,有足够的知识可以编制故事。当心灵伤残时,那些知识开始自发的运作。

两千年前,我无法完成太宗皇帝的使命,坐在智永大师屋前的山坡上用剑割破了左腕的血管,那时的天气温暖,没有雪花。

我的伤口很深,我将这只手垂在地上。地上是羊绒绿草,智永和尚的栽种,这种草产自遥远西方一个叫法兰西的地方,它通过丝绸之路而来,装点着我大唐的万里江山。草上的毛绒将我的鲜血分割成一个个细碎的血珠,仿佛清晨的露水。

我的血液将五株羊绒绿草染红,然后就不再流下,凝结在我的手腕。当我拾剑要再一次划破血管,智永和尚站在了我的面前。

她手里滚着两个红丝球,小小的,水中飘散出一缕血迹,很快扩散,如花蕾绽放。她说:“这个——两百根,这个——也有两百吧。事先说的是一块钱一根。”那些是我的毛细血管,我进入了一种合乎逻辑的情况之中,当我将四百元钱取出时,她受惊般地站了起来,慌张地叫嚷:“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作不得真的,我只是和你开了个玩笑。”

也许活着就是一个玩笑,但它过分的冗长,引起笑声的关键词汇久不出现。在漫长的等待中腐败出各种味道。在漫长的等待中,忘记了一切原本是个玩笑。

智永大师沉静的站在我面前,告诉我所看到的奇迹只是一个高级魔术,世人总是信假为真,那传说中的《兰亭序帖》现在就摆在他的床头。

我是著名的武侠,我从山坡飞奔到他屋中的身法飘逸之极,在飞奔的一瞬,我隐约看见在屋旁花圃有一件红色的纱衣在阳光里晾晒,那一定是她的,十五年前智永大师为了她遭到天下的唾弃。

那神秘的《兰亭序帖》装裱在一个卷轴之中,握着它我的手制不住微微颤抖,这就是王羲之的手迹,他在太宗年代成为了书圣,只有他明白古人所造的字体的奥妙,那些北魏时尚且粗蛮的笔画在他的手中宛如春风中的花蕊,柔美异常。

我手中的卷轴仿佛具有生命,我可以感受到它的体温。世上美丽的事物总是令人意乱神迷。当我如酒醉般向智永大师道谢时,他温和的对我说:“你不想打开看看?”

我跪在花圃中,朝着太阳的方向缓缓展开卷轴,在那一刻一种强烈的幸福感袭上心头。在我眼中的字体还散发着墨香,那是三百年前的香气,书圣的墨汁。阳光照射在卷轴上,一个个刚健粗豪的字体扑面而来,我惊叫:“怎么是这样!”晕倒在滚滚的羊绒绿草上。

我醒来时,看到一位少女正在洗拭我手腕的血迹,她跪着的姿态柔美异常。智永大师的声音在我耳际鸣响:“这才是我玄祖的真字体。”王羲之的真迹是如此的雄强,运笔宛如猛虎越过深涧般决断,一点没有世上所谓王体的婉约美态。

太宗皇帝认可的王体是那婉约的美态,他曾将自己学王体的感受写成文章大示天下,他的字体在极力模仿那所谓的王体,如果王羲之的真迹显现世间,太宗皇帝就成为个在赝品中迷醉的可笑形象。

智永大师直视着我,他深渊般的眼睛制止了我眼神中的躁乱,他说:“太宗皇上喜欢的是我的字体。”一年前的智永大师为了眼前的一个女人毁了自己尊贵的声誉,他从那时开始练习书法,每一道笔划都是心中少女的纤柔意象。他的书法在小范围内流传,因为他王羲之玄孙的血统,致使人猜想那是王羲之的书法的一脉相承。

一年前的太宗皇帝开始衰老,他的一生均在权力的漩涡之中,晚年的太宗皇帝很想沉浸在无波无雨的艺术境地。一年前的世上突然涌现出王羲之许多作品,王羲之在东晋文献中被评为的书之圣者,他的书法大都毁于南北朝纷涌的战火之中,他的闻名后世在于他那狂放不羁的轶闻故事。三百年来没有人见过他书法的真面。一年前的太宗皇帝见到许多忽然涌现的王书,立刻为之倾倒,在他的内心也许觉得只有审美书圣才可和自己的帝王身份相称。

那些都是模仿智永书法的伪作,是春风中花蕊的姿态。我看着智永大师房中的少女,一道闪电在我心中亮起,那是她的姿态。

洗脚的少女跪在我赤裸的小腿旁,扶着我的膝盖维持身体的平衡,她的左腿弯在臀下,我俯视着她,越过她的头顶,在她臀部的圆满轮廓下露出玉石般骨感的足踝。

她惊惧的看着我,将手中的红丝球递到我眼前,那时两小片粘血的棉花,血迹中现露出的棉花是那样洁白,我不自觉的微笑,她松了口气,换了条腿点着地面,在换腿的一瞬她轻微的失去平衡,这一瞬她的双手用力的按住我的胫骨,她手上的力量一瞬即失,我胫骨上留下她掌心的温热。

《兰亭序帖》用金龙头吊椎悬挂展开,太宗皇帝静静的看了许久。我站在他的身后很想告诉他,以前见到的王书是水波中少女的倩影,书法是智永大师将她的美丽秘密保存的方法,如果真的被这种书法感动,就应该隐藏于那山坡后在天黑的一瞬间那少女从智永大师的花圃中掳走。

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发现太宗皇帝看着王羲之真迹的眼睛渐渐布满血丝。太宗皇帝下了道秘旨,令其他的十一个太保每人带着两千四百两黄金,四处购买王羲之的字体,一遇真迹立刻销毁。我则将造伪者查到请进宫中,命他们按照伪书的风格再造一篇《兰亭序帖》,这是历史上最大的造伪案,由我主持,我很感激太宗皇帝给我这个荣誉。

我带回的《兰亭序帖》对太宗皇帝形成了无形的打击,他越来越衰老,终于去世。在安葬宫议时我不顾身份卑微,提出建议:“太宗皇帝一生最爱《兰亭序帖》,真迹应该随他安葬。”《兰亭序帖》的秘密随着太宗皇帝永远埋在地层,那个伪造的《兰亭序帖》以真迹临摹的身份流传后世,世人眼见的《兰亭序帖》是两千年前一位少女的优柔体态。

那是语文老师小腿搭住爬杆,慢慢依偎上去的姿态。

我不能再蹲在这里了,我要回家,我要逃跑,但办公室门打开,语文老师回来了。她在我心目中已成为恶毒凶狠的女人,但当她笑起来时,就改变了我整个的心情,她一笑:“你还在啊,跟我吃饭去吧。”

我吃饱了,我原谅了她。

她是老师,比我成熟,她已经有了喜欢她的人。在学校五楼,实验室中住着化学老师,每天上午作广播体操时,他就用显微镜改装的望远镜眺望她。他日日夜夜都在实验室中,神秘莫测,关于他的传说很多,其中之一是:他在研究一种令人产生爱情的气体,至今困难重重。

我安静地坐着,等语文老师将汤喝完,我决不敢将眼睛向左上方抬起,那个方向的夜空中有粒青色的光点,那是学校的方向,那是化学老师显微镜的反光。我心惊肉跳地离开了语文老师,她走出几步又转回身,涨红了脸:“以后不准那样了,老老实实当个小孩多好。”我点点头。

这一夜后,我就产生了使自己强壮的迫切愿望,渴望成为一个武侠,那是在1987年的夏天。我在黄埔滩头两臂高举,幻想着猛虎必死的从我头顶跃过,身上满是汗水,我一生的汗水只有一种味道,是在她办公室中我流淌的味道。

过去的时光突然来临,速度之快犹如雨中的闪电,这时光我从未失去,我将我自己密电码式的保存,季风般盘旋在脑膜上空,意外的遭到接收。

眼前,洗脚的女孩展开她的手掌,有一丝红在她的掌心,那是我的血刺,宛若风中的花蕊。

在南京,天一黑,街上就没有人,所以谁也不知道夜里的情况。午夜十分,路面上会长出一丈来长的蒿草,冒出无数条小溪,里面游着筷子般狭长细嫩的鱼苗。在夜里,南京是一片原始的荒蛮,仿佛我大唐的山野。

两千年前的我在太宗皇帝安葬后就离开了长安,那时的我已衰老不堪。我默默的躲在智永大师房前的山坡后,期待着那位少女在花圃出现。

我徘徊在无光的南京,终止了自己对唐朝的所谓回忆。

刚才,当洗脚的少女伏在地上擦拭水迹时,我走出了隔间,在那一刻我与我的1987年狭路相逢。

我的老师。

我不知道她比我大多少,站在我面前,她按捺不住地渴望成为我的阿姨,从而在心理上省略掉我对她的思念。每当注视她时,我便感到自己目光的可怕。

她比我大,但她仍在微妙地发育着,每天都有所不同。我则产生了突变,皮肤细腻油亮,眼白蒙了层淡淡的蓝色,甚至长出一个令我万分自傲的喉结。我是注意到自己的发育后,才意识到她也在成长,所以,她是我可以触摸的。我们在同一个季节,是在1987年。

我所在的班级,多为军队子弟,我们的父辈在几十年前由北方来到上海,而我尤为高大壮硕。音乐老师和生物老师一直密切注意我唇上胡须的增长。她们身上散发的香水,往往令我羞愧难当。

语文老师可能是在我送给她乳罩后,开始逐渐意识到自己的美丽,带上羞涩的红晕,在脸上,在她的脖子上,双耳。升学的语文考试中,作文成绩占三十分,每个星期,她让我们交一次作文,我买了一个沉重的公文包,漆黑的封皮,隐藏着一把小锁。当我第一次将这个东西交给她后,她在走廊里装作意外地和我相遇,没有说话,只向我伸手,我四下看了一眼,掏出钥匙,放在她的手心,她的手掌消散着雾一样的粉色,是皮肤下新鲜的血液,她的手心极为白皙。

很多年过去了,今日我已忘记我每星期给她写的是什么,我的过去是朦胧的,我失忆后残存的影像已不多了。

离开了录像厅,没有在一个角落昏昏睡死,是为了寻找记忆。夜晚的南京在我眼中复原,蒿草鱼苗在空中旋转,最终在一个神秘的点上消失,我眼中的世界仿佛一个水池,无数的知识就是池中的积水,伪造着生命,当水塞拔掉时,它们旋转着流走。

我摆脱了唐朝沿着乏味的空气行走,路面上仿佛有着鱼身上的粘液,走在上面极不舒服,还残留着幻象的痕迹。抬头看见条横匾——XX纪念馆,门扇虚掩着,我踏入一步便绊倒在地,我的双腿拌着根横木门闩,我见到了她,一位端庄的妇女。

她一副惊讶的样子,是的,我与众不同。我有着死去诗人顾城一样过分洁净的眼白,有着死去作家王小波一样充满倦意的笑容,因为一个女人,死亡在我身上展现魅力。

我从1987年变化到了现在,1987年,她在每堂课上都讲武侠传说,以至我失忆后认定自己是个武侠。1987年,我为了她而锻炼身体,渴望成长的高大英挺,脸上的血肉在颧骨和下巴上绷紧,久违了,我昔日的容貌。

我的学校在1987年有一根高耸的烟筒,在每个冬季,烧出热量,灌入一间间教室的暖气片中。在烟筒下是一片黑压压的煤堆,侵占了半个篮球场,在1987年,我已具备了一个武侠的优良体质和执著心理,在每一个月光昏暗的夜晚,我套着用麻袋改装的衣服,腋下夹着把铁锨,钻进学校的煤堆。我的家族在上海有着数不尽的房子,但我的家族人口众多,虽然我一生下来便被告知:“现在如果还是清朝,你便是世袭云骑位,如果是明朝你便是世袭一品侯,如果是唐朝你便是皇太子了。”也许我有着高贵的血统,但我的家族一千年来的确在走着下坡路,以至我找不出个地方可以将语文老师长时间地抱住。我有几次按捺不住地向我的父母大叫:“我究竟是不是个贵族!”

幸好我有着良好的体力,可以在煤堆中兴致勃勃地挖掘,我建造了我的密室,它如此的完美,有一条长长的隧道,通向卧室,有数不清的机关暗器,足以低挡一个兵团的入侵。我心满意足,对我的天赋倍感自豪,但也常常怀疑:我的家族一千年来本应该是一群心灵手巧的民工。但我有个病态心理又足以证明我出自中国历代皇族:看上个女人,就想把她藏起来。我在煤堆中的密室跟朱元璋建造的故宫,在性质上相同。1987年,我不由自主地爱上了我的老师。

语文老师每天总是很晚才离开学校,这样,在她满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骑了一圈以后,学校已是空荡荡。为了避免自行车发出响声,她总是慢慢推着车一步步向煤堆走来,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这一幕总是让贴在实验室窗口窥视的化学老师大惑不解。

煤堆中应有尽有,我在煤堆中提炼出了乌金,将它们贴在四壁,皮肤赤裸的贴在乌金上,有一种特殊的幸福感,但也常为此发愁,我不认识走私犯,以至于不能换来一分钱来为她买点东西。她从不跟我说她以往的经历,她住在哪里,她只与我分享黑暗,与她在一起,我失去了视觉。在乌金的包围下,总有微妙的回音,我可以清晰地听到她血液在流动,她发丝与肩头皮肤的摩擦。

我摔倒在南京的一所纪念馆门口,身旁站着位端庄的妇女,我忧伤地想到,我的语文老师现在也许变成这一样的气质。向后望去,馆深不见尽头,我说:“纪念什么的?”“时间。”

历史是生命的蝉蜕。

我双脚的伤口流出血来,溢到鞋外,她看见,沉默了一会,发出“呀”的一声。在这个晚上,我失去了我的体力和继续游荡下去的勇气,站在我面前的妇女有着优雅的骨盆、光洁的额头,我需要睡眠,她有着语文老师一样“智慧的嘴唇”,看着她,我失去了知觉。

我感到自己睡在一片莲花塘中,钻入我怀中的是盛开的莲花。在黑暗中,我又抱住了语文老师,十几年前,我在乌金中抱住她时,我见不到她眼中的光,她的体温引发我内心最深处的情绪,这情绪不知来源于何时何地,也许是我的前生,我过去一百年的经历:

我是一只在草原气候中漫步的大象,长着弧线优美的牙齿,带领着我的家族迁徙、生育,最后我衰老了,独自离开,走向死亡。穿过一条秘密的丛林,来到一个召唤我的地方,那里有着数不尽的巨大白骨,那是我家族历代安息的地方。

我如此地相信这一幻觉,因为语文老师也叫我“大象”,她说我抱住她时,仿佛一头大象卷起丛草,灵巧地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她说,每当她睁开眼,看到我的头颅搭在她颈部,异常沉醉的表情,她心底就会升起深深的欢娱,她愿意我爱她。

我醒了。

我躺在一间洁净的房中,睡在一张硬木床上,布垫只有薄薄的一层,在床边桌上放着一台九寸黑白电视,音量调到最小,我在纪念馆门口遇到的妇女坐在床脚,入神地看着,她侧对着我,线条舒展,她的双眼隐藏在阴影中,形状莞好的眉毛极为放松,她薄薄的嘴唇没有一丝表情,却令我倍感忧伤。

我醒了有两分钟,她没有发觉,而我却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些地方经过了水的清洗,留下几片冰凉。我仰起上身,想引起她的注意,但过了一会,她才说话:“你的伤怎么弄的?”我便将火车站录像厅中的情况说了一遍,她点点头没有言语。

她静静的坐着,有着语文老师般“智慧的嘴唇”。我将脑海中的幻象告诉她,她只是听着没有语言,我只得起身向她告辞。她看着我将被子叠好,双眼在阴影中眨了一眨,告诉我一个馆中图腾中的故事:

那是一个秦朝青铜器上的图腾,上面模模糊糊的有一个人形,这个人形被称为武侠,他在人间生生死死七次,拯救历史长河中七个重要人物的性命后,便化作一颗流星,他和人类的缘分只有七次,和任何人的相聚,只是为了可以长久的别离。

她展开我的手掌,那条被称为“命运”的线路直贯掌根,这条纹路的中间有一小截断裂,她说这表明我即将变成一朵莲花。这一小块断裂的空白,证明我是第七次来到人间,来最后一次填补我的空白,掌中的纹路将完美无缺,连成一条优美的弧线,然后我会毫无痛苦的死去。

我很想自己就是武侠,但我在古代史的漫游总是造成别人的死亡。看着我忐忑不安的表情,她的嘴唇像语文老师般绽放笑容。

我随着她去看那秦代青铜上的人形,但在走近那铜器时我停住了脚步。我即将回到1987年,不想因为一个秦代青铜而误入三千年前。我的大脑有着丰富的知识,它数以亿计的细胞仿佛海底的泥沙,将我情感的沉船掩埋。

我和她沿着时间的方向在馆内散步,越过了唐宋元明清,即将来到1987年。当见到历史照片上中山装的款式时,我松了口气,精神稍稍松懈了一下。

20世纪初,袁世凯在清朝灭亡后称帝,宋教仁先生在报纸上对他冷嘲热讽,已经有风声传出袁世凯派出了杀手。我因为这个缘故来到宋先生身边,和我一起保护宋先生的人被百姓们称为“十三武侠”,实际上只有十二个人,因为我一个顶俩。

那一次外出宋先生说要秘密而行,他不想兴师动众,只带一名保镖。他走到了我面前,说:“好象听你说过,你还从未坐过火车。”

宋先生一直对暗杀他的风声不以为然,他所有的保镖都是他朋友们硬派到身边。

我也一样。

在我们的年代,东西方文化交融,受手枪的影响,人们认为武侠有一种飞剑性能在手枪之上,能够像鲨鱼一样跟踪追击直至插入敌人的心脏。我是徽州一名三流的杂技演员,由于在宣称自己会使飞剑而出入豪门。每当他们要我表演时,我总是宣称:随意表演不但是对飞剑这一极品武功的玷污,更是对我师承的侮辱,但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致我还是表演一下飞刀吧。我的飞刀表演是“刀扎蟑螂”,我的刀在众人的眼前飞出,重重的摔在地上,豪门的仆人将它捡起时会惊喜地发现刀头上钉着一只蟑螂。这只蟑螂象钻石一样被众人传阅。

一位看过我表演的爱国商人求我保护宋先生,我打听到这位大人物已有众多送来的保镖,便没有放过这一机会,当这一事件过去后,作为保护过宋先生生命的人,我的飞剑骗局将会涂上一层神圣的保护色。我背着柄长剑来到宋先生府中,望着那些拿手枪的保镖我友好的微笑。两个月来,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为了宋先生第一次拿出那把飞剑,在十二个人中我才是真正的武侠。

两个月来,在宋先生的环境中,我听到了许多政体计划和崭新思想。我隐约觉得这样一个人会改变大家的生活,我说不好是怎样的生活,在那种生活里我用不着四处行骗。我不想让他的生命因我而消失,又不想离开这个对我有着巨大吸引力的环境。我曾经在吃饭时让一个盘子在筷子上旋转不停,那是我杂技演员身份的明确暗示,不料只是得到了一片掌声。

我存着侥幸心理上了火车,这次旅行也许真的没人知道,我已经决定在这次行动之后向宋先生告别。在春秋时代有一个滥竽充数的故事,由于君王喜欢群奏,一个不会吹奏的人带着一把不出声的乐器混入宫廷的乐团之中,他投入的演奏神情显然是位绝伦的名家。

1987年我也曾经伪示,作为老师的情人我隐藏在同学中间,在她讲武侠故事时发出傻傻的感叹。她和我在白昼的校园冷淡无言,我的真实只在夜晚的煤山,她将我那个带锁的作文本挂在洞顶,然后说:“是灯了。”我已经不再写一个字给她,那个厚重的本子已经写满,因为她,我刚学写作,便已经掌握了现代汉语的全部奥秘。她总担心我在考试中的表现,因为在“爱祖国、爱集体”的题目时,我也往往写成一封给她的情书。有一次,市里统一考卷的题目是“我的老师”,她立刻惊慌失措,绕着我来回踱步,直至我写下“虽然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她告诉我的,但我太爱学习了,所以忽略了她的存在。我不了解我的老师。”——在这之后她才安静下来,写下了这一行字,看着她的眼睛,在这一刻,我的心脏如花瓣凋零,片片散开。医生不解的问我,你为什么总是得些怪病?

我的脸上是武林高手的沉静,也许这种沉静吓住了暗中隐藏的刺客,在漫长的时间里我只听到火车车轮与轨道摩擦的声音。

窗外一直是荒凉的景象,当一排洋房在窗外一闪而过时,我的胃部是急速的疼痛,就快到站了。我转头向身旁的宋先生望去,一道亮光闪在我眼中,一个带着文明帽的瘦小男子将一把匕首插入宋先生的胸膛。那个瘦小男子飞速的向车厢的纵深处跑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扔出了我的飞刀,那把刀飞出两丈远,重重的摔在地上,每当它摔在地上时都会有一个佣人将它拾起,惊喜地发现在刀尖上钉着一只蟑螂,那只蟑螂是我在扔刀的一瞬以极快的手法插上去的。

这是座小型历史纪念馆,挂满照片,零星的几件文物仿制品,几乎没有实物,它属于中小学生,每当学生们排队进来,我眼前的妇女就开始了漫长的解说。

习惯使然,她对我滔滔不绝。陪伴着她的话语,情侣漫步般的走向展厅的深处,将我带入无数个神秘的历史瞬间。

也许当我背着宝剑第一次出现在宋先生面前时,他就看出我的真实面目,但他并不说破。他一直以轻松的心态面对自己的处境,不象个政客而象个文人。他对袁世凯坐龙椅的行为感到可笑,对那暗杀的风声感到可笑,对我们这些保镖的出现感到可笑,也许他觉得他身处的世界就是一个玩笑,也许他觉得我这假冒的武侠在他身边,是生活给予的幽默,为了保持幽默感,他失去了他的生命。

我没有去捡那把飞刀,我从座位上取来那把长剑,那是我进宋府前买的一把古剑,它花尽了我的钱财,它精致异常,造成了我“为宋先生第一次拿出飞剑”的效果。在上火车前,那十一个保镖竭力的劝我带上这把“飞剑”,宋先生愉快地听着他们恳切的话语,当我背上这把剑时,他的嘴角隐隐浮现出一丝顽皮的微笑。也许正是这把古剑暴露了我们的形迹。

宋先生是在观看车窗外景色时失去的生命,生命离开的太突然,以至他死后的面容上还带着兴致勃勃的笑容。随着尸体的冷却,笑容渐渐僵直,僵直后的笑容是一种极为苦涩的表情。

我站在纪念馆的尽头,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生命如同眼中的一粒泪珠,一旦流出眼眶便必然的干涸,这正如我的出生。我甚至在记忆中都无法保存我的语文老师,因为成长是一个干涸的过程,生命就是失去。

纪念馆中的妇女好奇的看着我,我一定让她感到好笑,她笑的时候嘴唇显现光泽,随着这光泽,她的五官罩在一层薄雾之中,当雾散去后,她的笑容浮现出几分端庄,很多年前,她就是带这副笑容站在讲台之上。

中学,我所在的学校展开了一场渐渐引起轰动的较量,化学老师制造出种种元素复杂的气体,藏在一个个气壳中,在楼道里碰到我时,就掏出一个向我喷射。我的化学成绩在全班最低,但并不妨碍我制造出结构复杂的防毒面具,一天到晚戴在脸上。只在乌金的黑暗中我才露出五官,以至语文老师取笑我为“愁容武侠”,这取自于唐吉柯德“愁容骑士”的绰号,那是西方世界中的一个高瘦男子,他穿上沉重的盔甲希望能被人爱上。每当她这么叫我后,她总是变得焦躁而感伤,悄悄地钻出乌金,呆坐在煤堆上,直至皮肤被风吹红。那时,她在课堂上讲武侠故事的行为已遭到了禁止。

化学老师冒着生命危险探索煤堆的奥妙,每次的结果都是他住进了医院,给我和语文老师带来几天的平静。和语文老师在一起后,我发明机关暗器的才能逐渐衰退,我爱她,我无法当着她的面制造出一件充满恶意的武器。布在隧道中的机关暗器,已经被破坏的差不多了,没有多少日子了,化学老师将冲进我的宫殿,将语文老师抢走——每想到这一点,我便会异常急切地将语文老师抱住,直至她疼的大叫起来。

一定发生了什么,因为在我的情绪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怨恨。

我匆忙的向纪念馆中的妇女告辞,急于跃入外面的黑暗追踪我的记忆。

她一路小跑追着送我。

如果现在的时间是一粒新鲜饱满的葡萄,那么过去的时间就是吃剩的果皮。她守护着过去时间,在历史的残骸中消耗着自己现在的时间。她有时会将大门悄悄打开,希望强盗或好色之徒突然出现眼前。这么多年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她没有等来强盗和歹徒,却等到了一个武侠。当我摔在门口时,她很想将我制成标本私人收藏。我双脚的伤口处涂了层细腻的膏药,我体内有种特殊的虚弱。在生理上,我需要她,但她不是我掌纹的空白。

我忍着脚趾伤口的轻微痛苦奔跑,她被抛在展览厅一片斑斓的光照之中。

在跃入黑暗的边界,一扇上锁的铁门将我阻挡。她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我懊恼的脸色在她的眼中。她平静的掏出钥匙将门打开。在她将自己关在门后的瞬间,我询问那青铜武侠未完成使命的后果。她怔怔的看着我,我羞涩的提醒她,我对她讲过脑海中的幻像。

她告诉我,七个被拯救的人是武侠的宿命,每死一个人,武侠的体内就会长出一根骨头,仿佛是扎入心肺的利剑,那是死者地狱的报复。

看着我惊惧的表情,她慢慢显出狡诈的笑容。

铁门关上。

我离开纪念馆,去寻找我的空白。

如果生命的过程是一个自己和自己开的玩笑,将玩笑当真就是玩火者的自焚。

当我走出纪念馆时带走了报应和诅咒,行住坐卧均是痛苦,黑暗里中行走的我感觉的体内出现两块骨头,向着心脏的方向不断增长——作为心理学博士,我清楚,这是心理暗示的作用,但很久以来我就有一种自毁的倾向,这幻觉中的两块骨头,随时逼迫着我跳入死亡。

游荡了很久,我意外的回到了火车站,东方的天空显现出微弱的紫色,那是光明的迹象。

她说比起阳光,她更喜欢黑暗。躺在乌金中,透过四壁的回音,我们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她有时天真的告诉我:“你跳的和我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数着彼此的心跳次数,即将睡去,却猛然有了种死亡来临的感觉。她后来说,我在那一刻皮肤雪样的白。语文老师忍受着体内越来越强烈的焦躁,钻出了隧道,发现煤堆已变成了座火山。化学老师远远的站着,在蒸汽中显得神秘莫测,他日复一日的被机关暗器阻挡在外,每每望着漆黑坚硬的煤堆,痛苦不堪,忽然灵感来临,想到煤是可以燃烧的。

只要再过一刻钟,我和语文老师就将永远地融化在煤炭之中。校园中站满了人,众多的老师还有闻讯后纷纷赶来的低年级同学。语文老师将我架出隧道,向他们大声求救,校长插手而立,表情冷淡,他早已对语文老师的诱导式教育满是怨言。化学老师慢慢掏出一个气壳,抛给语文老师,说:“只要你闻一下,我就将你们救出。”语文老师看了我一眼,打开气壳,很明显,这就是传说中令人产生爱情的气体,然后她开始剧烈的抖动,仿佛她体内藏着一片寒冷的冰凉。化学老师身旁有一座坦克般巨大的显微镜,镜口喷出水柱,我眼中的世界立刻变成白惨惨的一个盲点。火熄灭了,原本漆黑的煤堆成了一瘫软软的灰沫。

我和语文老师被分别关在两间办公室,交待我们点燃煤堆的动机和我们的色情行为。

我对煤堆着火进行了解释:

“今天煤堆在燃烧,却未变成热气到暖气片中。煤是树叶树干是经过了几百万年所变成的,这么无辜的被烧了,它们一定极度感伤。早知如此,何必千辛万苦地变成一块煤,还不如当初作树叶时,一狠心烂掉算了!”

“众所周知,点燃一块蜂窝煤,还需要报纸木柴,何况这么一大堆煤,点燃煤堆的一定是用的化学燃料。种种迹象表明,罪魁祸首是化学老师!”

语文老师的检查很象是文学博士的毕业论文:

“我们应该对文学作品中的爱情悲剧进行反思。”

“悲剧中往往有一个孩子、疯子或瞎子,用他们的视点来窥视爱情。这种阴暗病态的窥视,注定了男女悲惨的结局。但那是文学的道德感在捏造现实。这世上没有天定的惩罚,只有人类的诡计。为了验证悲剧的虚伪,我坚持我的爱情。”

写完那些话后,她被调离了学校。

天亮了。

徐皓峰:1987年的武侠

《当代·长篇小说选刊》2001.01刊登徐皓峰《大日坛城》

转自《当代》杂志微信号:dangdaizazhi。腾讯文化合作媒体,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徐皓峰:1987年的武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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