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普鲁斯特对阵?

[摘要]或许,只能得出一个答案,只能去想象,在这里,真正与普鲁斯特对阵的,是一团无谓的“蠢物”。

谁与普鲁斯特对阵?

《普鲁斯特对阵谷克多》,(法)克洛德·阿尔诺著,臧小佳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 0 15年11月版

初看书名,以为讲的是两位艺术家的公平对决;稍翻几页,就可以发现作者具有强烈的倾向性。不经审度的偏向,永远不只是偏向那么简单,它总伴随着夸大、遮盖、编排、错乱……因此,是很难严肃对待的。作者说,让·谷克多(Jean Cocteau,一般译作让·科克托)受到不公对待,因而沉寂,自己写这本书,是想重新刷亮谷克多的名字。用意或许是好的,但错误的做法,带来错误的结果。有多少偶像,是死在崇拜者手下?

为“刷亮”谷克多,作者从两个方向攻击普鲁斯特:针对普鲁斯特这个人的,针对《追忆似水年华》这套书的。当然,大部分时候,作者都直接认定,普鲁斯特做人的失败,即《追忆似水年华》的失败。

作者的人身攻击包括:普鲁斯特幼年时就是有意识的嫉妒/控制狂,霸占母亲,让她忽略父亲和弟弟(第5页);普鲁斯特当作宝的旧家具丑陋,穿着也不讲究,谷克多这方面的品位则更“得体”(第28页);普鲁斯特太会说恭维话,太会自我贬抑,惹朋友厌烦(多处,比如第9页);普鲁斯特有一双苍蝇眼,才试图看360度内的事物(第23页);普鲁斯特附庸风雅,攀附上流社会(多处,比如第28页);普鲁斯特对别人产生爱情,却无法得到回应,只能在意念中与他人结合(多处,比如第10页);普鲁斯特从来没爱过人(多处,比如第190页);普鲁斯特人生中只爱一个人,即其母亲(第3页);不像他的一些朋友,普鲁斯特没有天分(多处,比如第31页);普鲁斯特劝谷克多不要把精力放在社交界,对自己的创作多加关注,然而,普鲁斯特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快40岁时,他连部像样的作品也没有,谷克多则有好几部诗集享誉诗坛了。而且,他自己不也混迹社交界吗,怎么自己打自己的嘴?因此,怪不得谷克多听不进(多处,比如第43页-44页);普鲁斯特不真诚,明明是同性恋者,却在现实与著作中大肆伪装(多处,比如第166页);纪德、毕加索和普鲁斯特等人的性欲不健康,谷克多因“拥有健康性欲而骄傲”(第180页)。

作者对《追忆似水年华》的攻击包括:普鲁斯特早年写的《欢乐与时日》、《让·桑德伊》、《驳圣伯夫》都不成功,《追忆似水年华》是普鲁斯特“最后再碰碰运气”之作,成功是普鲁斯特的“运气”好(第60页);因嫉妒谷克多及其他社交界成功人士,普鲁斯特通过写作《追忆似水年华》报复(多处,比如第87页);普鲁斯特写作《追忆似水年华》,是满足自己的谋杀欲望(多处,比如第136页);《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在斯万家那边》最初之所以不受欢迎,也许是因为太长,也许是因为没把谷克多这个动人的形象写入其中,也许是因为里面没有普鲁斯特本人的声音,而普鲁斯特与谷克多交谈时,是有这种声音的。与此同时,普鲁斯特太坏,因为他把太多朋友写入《追忆似水年华》了(多处,比如第102页);《追忆似水年华》“表达了关于艺术、生活和爱情的观点,这些都是他(引者注:指普鲁斯特)在现实生活中从他的朋友那里听过上千次的”,即是说,没啥原创性(第156页);《追忆似水年华》是一部拼凑之作,普鲁斯特想当伪圣西门公爵、伪罗贝尔·德·孟德斯鸠公爵、伪巴尔扎克等等(多处,比如第172-173页);谷克多认为,在普鲁斯特的作品中,人们从来不提孩子,也没有小猫小狗,这是普鲁斯特“残酷的最终证据”(第179页)。

作者对普鲁斯特的一项指责是,作为朋友,普鲁斯特没有提携谷克多,虽然谷克多要求普鲁斯特引荐的小圈子,普鲁斯特引荐了,谷克多要求普鲁斯特帮忙疏通的《新法兰西评论》杂志,普鲁斯特也去疏通了,但最后未被杂志接受(要等到要为普鲁斯特写纪念文章,谷克多才登堂入室),大概是普鲁斯特没尽力的缘故吧?普鲁斯特的另一罪行是:最初,他是欣赏谷克多的,但最终他似乎没多欣赏他了。事实上,对谷克多的“接受”程度,纪德、弗朗索瓦·莫里亚克、让·热内、斯特拉文斯基、毕加索,甚至雷蒙·拉迪盖等一众人物,与普鲁斯特是差不多的,然而,作者并没有写《纪德对阵谷克多》、《让·热内对阵谷克多》……或许,以后要写?

作者的错误攻击太多,手段太低劣,无法一一指出他在这里夸大了多少,在那里遮盖了什么,通过上述罗列,识者知其荒谬性。如果说,作者拥护的“传记式批评”只能走到此般田地,那么不提也罢。

换个角度,让事情更简单、正确一点,我们也可以认为,作者对普鲁斯特的攻击是完全成立的:浮夸、纤弱、扭曲、不坦荡……普鲁斯特样样都沾染上了。的确,普鲁斯特这个人是经不起攻击的,风一吹仿佛就倒下,可《追忆似水年华》也经不起?在作者看来,《追忆似水年华》的最大弱点,在于它太多思考、算计、推理、权衡,却少了一颗“心”,而谷克多,不管怎么样,也是不少这颗“心”的。关于这颗“心”,我们得再斟酌斟酌。

据詹姆斯·S.威廉姆斯的谷克多评传(《让·科克托》,北京大学出版社版。关于谷克多,此书有更公允的评述),1928年,谷克多照顾的男友之一让·德布尔德写了一部叫《我崇拜》的小说,谷克多组织了一场隆重的宣传活动。照威廉姆斯看,“小说充满了赤裸、粗鄙的性爱描写及类似的激情话语:‘我的心中充满了爱,我的两腿潮湿’”等等;照谷克多曾一度依附的法国天主教哲学家雅克·马里坦看,此书是荒谬独白;谷克多则认为这本书代表了天真和朴素。威廉姆斯说,谷克多似乎预料到种种批评,早在给《我崇拜》写的序言中告诫说,不必依据其他标准,“我只根据心来判断”(详情参见第154-155页)。

在谷克多等人看来,这颗“心”,是可以敉平一切凹凸、缝隙的事物:在文学上,它是唯一的标准。普鲁斯特不完全赞赏谷克多的诗集,是因为他没有这颗“心”。在社交方面,没有这颗“心”的人都是可耻的。普鲁斯特原本似乎喜欢谷克多,后来似乎不那么喜欢了,也是因为失去了这颗“心”。因为这颗“心”,谷克多派无法理解一些最简单、最基础的现象:眼光是可以变化的,事物是可以发展的,爱是可以破裂的。在他们身上,似乎有一根天线搭错了地方,因之产生一种“现实感应困难症”,如果他们能读懂一点《追忆似水年华》,或者能治上一治。又或者,也是因为这颗“心”,让他们觉得一部文学作品没怎么提到小孩和小猫小狗,就是“残酷的最终证据”。我们要说的是,怀着这样一颗“心”,轻易地下这样的判断,才是“残酷的最终证据”吧。作者不必兜兜转转,辛苦再在别处寻找谷克多失败之由,通往这颗“心”的路上就有。如果世上只有这一颗“心”,不要也罢。

最后,我们要问的是,在这本书中,与普鲁斯特对阵的究竟是谁?是那个显而易见的谷克多吗?作为艺术家,成就虽不能算高,但他似乎尚未沦落至此。那么,是作者认为的谷克多能代表的“凡人”吗?我想,所谓“凡人”,是指智识水平在一定水平之上而非之下的人,因此把他们推上台,也不恰当。那,会不会是普鲁斯特浸淫过又批判过的那个浮华社交场?它借着谷克多的尸体还魂了?有点像了,但恐怕也不是。我们知道,社交场总是混沌的,它含纳或隐或现的残酷,也包蕴其他种种能量,普鲁斯特的遗产,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不管浮不浮华,它从未死去。我们永远生活其中,而非蜗居在一颗“心”内。或许,只能得出一个答案,只能去想象,在这里,真正与普鲁斯特对阵的,是一团无谓的“蠢物”。(文/卢德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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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duffz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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