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最高法院的不倒翁

[摘要]知道自己文化低,到最高法院后他专门请人补习文化,背诵“天苍苍,野茫茫……” 由于勤奋好学、持之以恒,文化水平迅速提高,同事们都佩服他,认为他达到了大学水平。

作者:法大何兵,腾讯·大家专栏作者,法学教授,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副院长

曾汉周,1917年生于江西瑞金。原名曾汀周,念过两年私塾。1934年参加工农红军,跟随中央红军“长征”。19岁入党填表时,误把“汀”字多划一个道道,从此成了“曾汉周”。

【大家】最高法院的不倒翁

他属于革命队伍中苦大仇深、文化低、听党话的那一类人。战争年代,他是革命队伍中的军需官。历任陕西吴起镇兵站、甘肃黑城岔兵站采购员,红军总部特务团二连、红军总部延安警卫营二连司务长,中央军委后勤部科员,抗大四大队供给处主任等职。建国后,他成了最高人民法院的办公厅主任。

他是个有心人,也是个上进的人。知道自己文化低,到最高法院后他专门请人补习文化,背诵“天苍苍,野茫茫……” 由于勤奋好学、持之以恒,文化水平迅速提高,同事们都佩服他,认为他达到了大学水平。

1956年底,最高法院召开反右辩论大会。作为办公厅主任,他向刑庭庭长贾潜开火。他的重磅发言“揭露和批判贾潜的反党言行”,刊载1957年第12期的《人民司法工作》上。此时,他和贾潜已经同事了八年。他批判的贾潜,不仅是老革命,而且是老司法。解放战争时期,曾任晋冀鲁豫边区高等法院副院长、华北人民法院审判长。新中国成立后任最高人民法院委员、党组成员、刑庭庭长。

【大家】最高法院的不倒翁

他批判贾潜:“坚持审判独立”,宣扬“无罪推定”,反对党对审判工作的领导,把自己吹嘘成红色专家……他说,司法战线上的两条路线斗争,几年来一直尖锐地进行着。虽然我们一再给这种旧法观点以剧烈打击,虽然贾潜一次再次检讨,但看来他还没服输。他指控贾潜脑子里装着两种东西:一是资产阶级法官独立、只服从法律的谎言;二是权威思想。

他深挖贾潜的反党反领导的阶级根源:地主家庭出身,在北京朝阳大学法律系受资产阶级教育,历任国民党法院、民政厅官吏,当过一段时期旧律师。结论:他完全是为地主买办资产阶级服务的。

1958年6月贾潜被免职。不久曾汉周成了刑庭庭长。吊诡的是,因为给某位领导提意见,曾汉周与何兰阶、邢亦民三人被打成“反党分子”。1960年他被撤职,下放到山西,但他很快翻身得解放。1962年复任刑庭庭长,1966年荣升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

1967年12月,中共中央决定对公安机关(包括公安、检察、法院)实行“军管”,地方法院成为各地公安机关军管会下属的“审判组”,最高法院进驻军事代表。最高法院院长杨秀峰、副院长吴德峰、王维钢等遭到批判。经过“斗批改”,最高法院一部分干部调离法院,一部分进“五七干校”。最高人民法院只留下8个出身好、政治可靠、业务过硬的人,办理死刑案件,曾汉周被留下主持工作。曾汉周当年的秘书祝铭山说:曾汉周没被打倒,大概是因为他出身贫苦,十几岁就参加红军,一直在部队,经历清白;为人又正直,办事公道,受人敬重,群众关系好;以前又受过不公平对待,被错打成“反党分子”,大家都很拥护他。

1980年审判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他是特别法庭副庭长兼第一审判庭审判长,主持了对左派旗手江青的审判。有一段庭审对话很精彩,我抄录在此:

曾汉周:“被告人江青,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八条的规定,你有陈述和辩护的权利,你还有最后陈述的权利。”

江青:“那就请你们按你们的那个根据去定罪吧,我听候你们的审判。有本事你们把我弄到天安门广场公审、枪毙!”

曾汉周:“是不是枪毙你,法庭将根据你的犯罪事实依照法律判决。”

江青:“你不要装腔作势演戏了。没有我这个道具,你这场戏就演不成呵!你要有胆量就把你的后台导演请出来。我要和他当面对质。”

曾汉周:“我警告你!不许你谩骂法律……”

江青:“我无法无天,我不怕你呀!刘少奇、林彪我都没怕过,我能怕你吗?”

曾汉周:“法庭调查了大量事实,给了你充分的辩护时间,你反而利用法庭进行反革命宣传。……”

江青:“你才是反革命哪!……”

曾汉周:“你侮辱法庭,这就构成了新的犯罪……”

江青:“大不了杀头。我是孙悟空,我能变几个脑袋,你多砍几个,我多长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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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前、文革期间和文革后,他都在最高法院主持刑事审判。文革结束后,他主持全国复查反革命案件和其他刑事案件119万件。到1980年底,改判冤假错案28.8万件,涉及30.9万人。审判反革命,他是主管院长。给反革命平反,他还是主管院长。1982年,65岁的他被任命为最高法院党组副书记。1983年,他曾经的秘书祝铭山被任命为最高法院副院长,主管刑事审判。

他是最高法院的不倒翁。(文/法大何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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