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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一:不只是“哲学之船”——审讯 | 学术剧3.34

[摘要]我持的是人的和人道的观点,而在此之前兴起的必然是形形色色的阶级限制和政党。

闻一:不只是“哲学之船”——审讯 | 学术剧3.34

本期作者:闻一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研究员)

1922年8月16-17日始自于午夜时分的搜捕行动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的反应,惊恐不安成为知识分子群体的一种普遍心理状态,对生命的担忧和前途的莫测让知识分子惶惶不知所终。而这种半夜惊魂的状态事实上从7月就开始了。

彼得格勒作家沃尔科维斯基曾经回忆过这个半夜惊魂的时刻:“一次,一位有才华的女诗人跑到文学家之家来找我,疯疯癫癫,浑浑沌沌,她是个又信教又信共产主义的人。她锁上了门,神神秘秘、激动不安地说:‘您知道吗,刚刚来抓我的那个白痴(她说出了那个编辑苏联戏剧杂志的十足不学无术的人的名字)竟然急匆匆地问我能不能给他扼要地讲讲,在当代俄国文学中有哪些趋势?我问他需要这个干什么,而他以一种完全无助的声音回答说,他从‘斯莫尔尼宫’接到命令要准备编制各种趋势及人员的名单’……我跑去对卢纳察尔斯基说,绝不能让不学无术的白痴来编制有关文学问题的,甚至还有人员的名单。她就这样火急火燎地来了,又火急火燎地走了。”(http://www.vpk-news.ru/ : Василий ХРИСТОФОРОВ, начальник Управления регистрации и архивных фондовФСБ России ;Владимир МАКАРОВ, научный консультант Центрального архива ФСБ Росси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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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次为索罗金,别尔嘉耶夫,布尔加科夫,伊·伊利英

关于16-17日夜间“反苏知识分子”被捕及随后的经历,有些被驱逐出境的人都曾留下过相关的文字记录。被捕的“反苏知识分子”都亲历了抄家,软禁,被关押,接受审讯和签约保证不再返回俄罗斯的全过程。在这天夜里,首先是抄家,没收一切可能成为“反苏知识分子”的证据。被查抄的有社会学家索罗金,哲学家斯捷鹏、伊.伊利英、维舍斯拉夫采夫,作家马.伊利英、奥索尔金,医生罗扎诺夫,历史学家罗日科夫,合作社工作者柳比莫夫和罗莫达诺夫斯基以及工程师帕利钦琴基等。在查抄的同时被软禁在家。随后这些人被转入格普乌的内部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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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奥索尔金

收监后,他们要回答刑侦人员的提出的问题:对苏维埃政权的态度和对苏维埃国家的态度。被捕人员的回答个不相同,但有个共同之处,那就是他们都声称是奉公守法的,尽管对苏维埃的社会主义有不同看法,对一些具体的问题有异议,但他们不采取政治行动反对苏维埃政权。哲学家特鲁别茨科伊的回答是:“我感兴趣地关注苏维埃政权的结构及其所建立的无产阶级国家,把它看成是世界的新的历史事件。我从不认为自己是预言家,所以我不知道这种发展会有什么结果,但是苏维埃政权和俄国当今所发生的事情让我坚信,这显然是其历史发展的必然阶段。”(Источник: С.Е.Трубецкой. Минувшее.М.: ДЭМ, 1991,с.308.)历史学家梅里古诺夫在接受侦讯时声称:“我不是苏维埃政权及其正在建造的国家制度的原则性敌人,而且我对这个制度来说是奉公守法的。”(Протокол допроса С.П. Мельгунова.2003: 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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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家谢•特鲁别茨科伊伯爵

然后,刑侦人员向他们宣布他们将被驱逐出境,但他们可以选择是自愿、自费出国,还是由国家出钱将他们驱逐出境。无论是选择“自费的”还是“公费的”,“反苏知识分子”都得签署两份保证书,一份是保证永不返回俄国,否则将按刑法处以死刑。诗人艾亨瓦尔德后来回忆说,他被警告:如果私自返回俄罗斯境内,将按最高刑罚——刑法第7条判处死刑。(Очистим Россию на- долго… 2003: 67)

另一份是“自费出国”保证书或者“公费驱逐出境”保证书。这一切手续完成后,声明“自愿自费”出国者当即被释放,而声明接受“公费驱逐出境者”则被关押至格普乌的内部监狱,等待被驱逐。而这种选择只是针对那些对列宁的社会主义方针和新经济政策持怀疑态度的哲学家、社会学家,而被列宁痛斥的医生几乎是无一例外地没有被驱逐出境,而是放逐到俄国偏远的、疾病流行的、闹饥荒的地区去:对莫斯科中央地区来讲的“东部各省和地区”:吉尔吉斯斯坦,奥伦堡省和图尔克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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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面,自左至右:别尔嘉耶夫,伊•伊利英,洛斯基。最下一行:左为卡尔萨文,右为弗兰克。

当局对别尔嘉耶夫的侦讯记录把驱逐出境的这一全过程揭示得十分清楚。下面是这一记录的主要内容:

尼·亚·别尔嘉耶夫审讯记录

秘密局

1922年8月18日

我,下述签名者,作为(被告)受到审讯,现供述:

1.姓——别尔嘉耶夫。

2.名字和父名——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

3.年龄——48。

4.出身——基辅市的前贵族。

5.出生地——莫斯科市,大弗拉西耶夫,14栋3号。

6.职业种类——作家和学者。

7.家庭状况——已婚。

8.财产状况——没有自己的财产。

9.党派——无党无派。

10.政治信仰——我是以耶稣的自由和耶稣的平等为基础的基督社会生活的拥护者,这些是无论哪个党都不能实现的,也就是说,我既不认同资产阶级社会,也不认同共产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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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尔嘉耶夫的《人的奴役与自由》

11.教育状况——大学教育、高等教育,专业教育——哲学。

12.从事什么并在哪里工作——а,1914年战前——哪里也不工作,靠文学创作为生;б,1917年二月革命前——依然哪里都不工作,从事文学和科学活动;в,直至1917年十月革命——还是哪里都不工作;г,从十月革命起到被捕——在档案总局工作,1920年当选为国立莫斯科大学教师,在国立语言学院讲课,俄国艺术学院院士。

13.前科情况——1915年,因为反对东正教最高会议的文章在文学政治案件中受审,被指控触犯渎神(条款)。1920年,受到全俄契卡的审讯,但是判决被取消。补充:自1900至1903年,因政治案件我被流放沃洛格达。

有关案件实质的供状

问:别尔嘉耶夫先生,讲一下您对苏维埃政权结构以及无产阶级国家制度的看法。

答:我的看法是,我不可能持阶级观点并且把贵族的意识形态、农民的意识形态、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还有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都认为是目光短浅的、没有远见的和追求个人私利的。我持的是人的和人道的观点,而在此之前兴起的必然是形形色色的阶级限制和政党。我认为我的意识形态是贵族式的,但这不是在等级的意义上,而是在优秀的,最聪明的、有才华的、受过教育的、光明磊落的人的统治的意义上的。我认为民主是个错误,因为它所持是多数人统治的观点……不过,社会的看法和对本性的了解可以建立在人类和民族精神复兴的基础之上。我不相信政权的意愿和复兴的物质道路。我认为,在俄国不应有无产阶级国家,因为俄国人民的多数是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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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尔嘉耶夫的《俄罗斯思想》

问:讲一下您对知识分子的任务以及所谓的‘社会舆论’。

答:我认为,知识分子在文化和社会舆论所有领域中的任务——捍卫充满崇高精神的开端,使物质的开端服从于精神文化的开端,做科学的、道德的、美学的载体。我认为,社会舆论的人士和国家政权的人士应该相互促进和合作……

问:讲一下您对教授罢工这样的与苏维埃政权作斗争的方法的态度。

答:我对这一事实知道得不多并且不可能对此事作出最终的判断。如果教授们是为科学和知识的利益而斗争,那我认为这是合法的,如果是他们仅仅是从经济着眼,那我认为他们的斗争就是错误的。

问:讲一下您对路标转换派、萨文科夫以及对社会革命党审判的态度。

答:我对路标转换派的态度是很否定的,我只读过文集并且认为,其中有着太多的对俄国生活缺乏理解的话。我赞同对侨民以及来自国外的以强力改变俄国生活进程的企图持批判态度。对萨文科夫的企图我持否定态度。我没有关注对社会革命党的审判。我认为对社会革命党人作出严厉的判决是错误的并且我不赞同这种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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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尔嘉耶夫《俄罗斯的命运》

问:讲一下您对苏维埃政权的高校政策的看法以及对其改革的态度。

答:我不赞同苏维埃政权的高校政策,因为它破坏了科学和教学的自由并且在限制以前的哲学的自由。

问:讲一下您对国外俄国侨民前景的看法。

答:绝大部分侨民的状况我认为是困难的,据我所了解的,他们的观点是建立在对俄国生活进程不了解和不理解的基础之上的。我对党性是持否定态度的并且从来不属于,也将不会属于任何党派。我不赞同任何一个现有的政党。

尼古拉·别尔嘉耶夫

审问者巴赫瓦洛夫

(Протоколдопроса Н.А. Бердяева1994: 202–203;Источник:Хрестоматия по истории России. 1917-1940.Под ред проф. М.Е.Главатского. М.: АО"Аспект Пресс", 1994, с.260-262.)

8月21日,格普乌部务委员会召开会议,对别尔嘉耶耶夫一案作出了决定,此次会议的记录中这样写:

听取了:

15640号案件。别尔嘉耶夫被指控从事反苏活动。

8月17日被捕。关押在内部监狱。巴赫瓦洛夫同志报告。温什利赫特同志批准。

决议:

根据6/11格普乌章程E文学2款驱逐出俄罗斯联邦国境。释放7天责成其期限到后向格普乌报到。

格普乌部务委员会秘书叶泽尔斯卡娅

(Источник:Хрестоматия по истории России. 1917-1940.

Под ред проф. М.Е.Главатского. М.: АО "Аспект Пресс", 1994, с.263.)

8月22日,格普乌作出的将别尔嘉耶夫驱逐出境的决议生效:

格普乌关于将尼·亚·别尔嘉耶夫驱逐的结论

1922年8月22日

别尔嘉耶夫,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15640号侦查案件事。经所列有无前科的查询,在格普乌登记局没有资料,于今年8月17日逮捕,关押在格普乌内部监狱。

1922年8月——日。我,格普乌秘密局4处工作人员巴赫瓦洛夫,审理了公民别尔嘉耶夫,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的15640号案件。48岁,出身基辅市的资产阶级贵族(暂住于莫斯科),结论如下:

从十月政变起并且至今,他在5年中不仅没有顺从俄国现有的工农政权,而且还从没有停止过自己的反苏活动,尤其是在俄罗斯联邦共和国遭遇外部困难时,别尔嘉耶夫却强化了自己的反革命活动。案件中所列的间谍材料证明了这一切。

因此,根据今年6/11格普乌章程E文学2款,为了制止别尔嘉耶夫,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进一步的反苏活动,我认为应将他无限期地驱逐出俄罗斯联邦的国境。

鉴于别尔嘉耶夫先生向格普乌部务委员会递交了请准予他自费出国的声明,——将其释放,让其在7天内安排公私事务并责成其上述期限过后到格普乌报到并立即出境。

格普乌秘密局第四处工作人员巴赫瓦洛夫

1922年8月22日

同意:格普乌秘密局第四处处长伊·列舍托夫

萨姆松诺夫

24/8 温什利赫特”

(Источник: Хрестоматия по историиРоссии. 1917-1940.

Под ред проф. М.Е.Главатского. М.: АО "Аспект Пресс", 1994,с.262-263.

Полный вариант:"Российская газета", 15 ноября 2002, №217, с.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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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别尔嘉耶夫一家

所有被捕的“反苏知识分子”都经历了别尔嘉耶夫的这一过程。 别尔嘉耶夫经历的典型性就在于二点,一是他所填的表格和所回答的问题是统一的,苏维埃政府是要让这些人最后一次亲自来表明他们的“反苏”立场,并从他们的回答中确认他们的罪行和将他们驱逐出境的依据。二是,这批渊源于“白银时代”的知识分子在接受惩处之前并没有隐晦自己的政治立场:他们不同意,也不能接受布尔什维克的社会主义,但他们对变化和发展中的苏维埃政权并不在实际上采取政治反对行动。他们选择观望,选择离去,而不是选择留在俄国,与现实政权为敌。

不过,当所有的别尔嘉耶夫式的侦讯和审理都结束后,剩下的就是驱逐出境的行动了。这取决于最后的驱逐名单。(此文为《不只是“哲学之船”》的第2篇;作者:闻一;编辑:胡子华;图片来自网络;本文为腾讯思享会独家稿件,未经允许,其它媒体不得转载。)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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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一,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研究员,俄罗斯历史与文化研究专家,中联部当代世界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中国青年政治学院特聘教授,政府特殊津贴获得者。苏联解体时正在莫斯科,目睹了解体岁月的最后时刻。此后又多次访问过俄罗斯,足迹遍及俄罗斯的数十个城市,其观察与思考集结在《走近俄罗斯》、《告诉你一个真实的俄罗斯》等文集中。发表过一系列探讨苏联解体的文章。有《解体岁月》、《山外青山》、《回眸苏联》、《苏维埃文化现象随笔》、《走出北高加索》、《普京之谜》、《光荣与梦想——重读俄罗斯》等20多部专著与文集。《十月革命——阵痛与震荡》和《俄罗斯通史(1917-1991)》引起广泛关注和好评。2016年2月,刚出版的《乌克兰:硝烟中的雅努斯》探讨了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千年的恩怨情仇和历史关系,被人称为“俄乌纷争研究的开山之作”。在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开设的《历史进程中的俄罗斯文化》和《当代俄罗斯》是学生们选读的热门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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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duffz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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