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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晖:音乐博弈——前南“国歌”的变迁

[摘要]我一向认为音乐是一种可贵的史料,从音乐演变中看历史是个好方法。不少人把中华文明称为“礼乐文明”,所谓“礼求异,乐求同”,礼用来区分贵贱等级尊卑次序,乐则用于体现文化认同和民族认同。

秦晖:音乐博弈——前南“国歌”的变迁

本期作者:秦晖(清华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一、波黑国歌之争

前南民族关系的复杂和多变,从这个地区历史上的“国歌问题”就可见一斑。

我一向认为音乐是一种可贵的史料,从音乐演变中看历史是个好方法。不少人把中华文明称为“礼乐文明”,所谓“礼求异,乐求同”,礼用来区分贵贱等级尊卑次序,乐则用于体现文化认同和民族认同。其实在这个意义上,很多其他文明也是这样的。区分贵贱尊卑的“礼”在这些国家(包括我们中国)崇尚平等的现代应该如何转型,这里姑且不论,而用音乐来体现文化认同和民族精神就更是一脉相承。前南斯拉夫地区近代各民族在恩怨纠葛中为“正其乐”而反复博弈,尤其是民族国家和“国歌”概念形成以来的国歌争论史,其实就是前南历史的一个缩影。

从进入波黑境内起,在车上为了给驴友们解闷,也帮助大家了解前南各国被认为是“一团乱麻”般的历史,我给大家介绍了如今前南六国9个政治实体近代以来出现过的十多首“国歌”。首先就是波黑两个实体新旧四首国歌的由来。原来波黑穆克联邦的国歌和斯尔普斯卡的国歌都带有一定的刺激性。强调地域和民族认同,这搁在其他国家也许不算个啥事,但是在这些民族情绪尖锐对立的地方往往会引起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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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热窝市景

斯尔普斯卡原来用的是塞尔维亚的国歌,其复杂的历史我下面会讲到。它的歌词的主题是“上帝保佑塞尔维亚”,这当然是与波黑国家认同唱对台戏的。无论是波黑境内的非塞族人还是国际社会都不可能接受这种“大塞尔维亚”的歌曲。而波黑联邦用的国歌则是波斯尼亚的一首民歌——《普利瓦河对岸》填词而成,歌词中强调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是“一个国家,唯一的国家”,强调波黑“从萨瓦河到大海、从德里纳河到乌纳河”的单一国家疆土概念。这也是塞族不能接受的。欧盟方面认为这二者的歌词都有刺激对方的嫌疑,要求进行更换。波黑宪法法院就此作出判决后,双方先后都接受了欧盟的建议。

我在到巴尼亚卢卡的途中给驴友们唱了这首斯尔普斯卡的新“国歌”《我们的共和国》。2007年,塞族议会接受波黑宪法法院关于其原用的《正义之神》(塞尔维亚国歌)歌词具有“民族排他性”的违宪判决后,最初是决定保留这首歌的曲调而废除歌词,作为无词国歌继续使用。但联合波黑中央政府不认可。2008年,塞族终于同意更换国歌。新国歌的曲调选用了一首不知作者的传统塞族歌曲,由塞族诗人姆拉登·马托维奇作词。根据网上的英译多段歌词我把它简缩、中译为一段“回填歌词”(又称“可唱译文”)如下:

啊,看哪壮美旭日东升,

我们祖国伴随旭日诞生,

我们为她无比光荣和自豪,没有其他人可比我们。

我心中美丽之星,共和国,

我唯一的家园,共和国!

啊,祈祷吧,没有其他土地,祖先从这里,一步步到今天,

每一步脚印,都写满了光荣,英名永传史册,永传史册!

我心中只有你这美丽的一颗星,我们的共和国,

啊,伟大的共和国!

这首新歌从头到尾没有了“塞尔维亚”字眼,满足了宪法法院的规定,但它仍然充满强烈的民族主义,很是煽情。根据我对前南解体前后这段历史的认识,塞族在米洛舍维奇煽动下欺负别的前南民族,远多于这些民族欺负塞族。说实话,我的理性排斥这种强烈的国家主义和过分的民族主义,尤其在民族冲突曾经如此惨烈的波黑,这样的煽情没有好处。但是我不能不承认这首歌的旋律在各国的政治歌曲中属于艺术上的上乘之作,也比较符合我们这一代人在音乐方面所习惯的审美标准——在音乐方面,我还是习惯于欣赏“进行曲”,而不太会欣赏“靡靡之音”,而且似乎并非我个人是如此。很多思想上非常开放的同代朋友在音乐审美上好像都还比较“保守”。

与斯尔普斯卡类似,新波黑的另一方——1992年独立的波黑共和国确定的国歌叫《一个国家,唯一的国家》,有人按汉语表述习惯译为《统一的国家》,又叫《千年国土》,填词者是波斯尼亚著名民间歌星伊丁. 德尔维萨里多维奇(笔名迪诺·墨林)。我根据英文简译的一段式回填歌词如下:

我们千年的国土,我们发誓永远忠诚捍卫你——

从萨瓦河到大海、从德里纳河到乌纳河,

我们的祖国是统一国家:

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

世世代代,愿上帝保佑你,

祖先的土地,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

这里的“上帝”就是Bog,波斯尼亚文指穆斯林的真主,克罗地亚文指天主教的上帝,其实是同一个词。

1994年波斯尼亚人与克罗地亚人为主体建立“波黑联邦”,继续用它作为国歌。但是1995年与塞族的斯尔普斯卡联合为新波黑后,这首歌就因过分强调“统一国家”而引起塞族不满,尤其是歌词中提到的萨瓦河与德里纳河沿岸如今几乎全部为塞控区,说它与波黑其他部分都属于“唯一的国家”,在敏感的塞族人看来就有向自己“收复失地”之嫌。1999年这首歌曲与塞族的“国歌”双双被判断为违宪后,波黑联邦很快取消了这首歌的国歌地位,改换了现在的国歌(而斯尔普斯卡要到8年后才接受更换)。这首新国歌原来没有歌词,只有曲调,叫做“间奏曲”,取自一个很有名歌剧的幕间曲,作曲者是杜尚. 塞斯蒂奇。它的曲调很不错,因为原本就没有歌词,现在作为波黑的新国歌使用也就不会引起争执。于是不仅波黑联邦用它,而且新波黑的双方都同意在体现波黑主权国家的场合使用它作为双方公认的法定国歌。这一年波黑联合议会通过《国歌法》,“间奏曲”正式定名为《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国歌》而不再另起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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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尔维亚小镇夜景

尽管如此,还是有些好事者(当然不会是塞族)为这个曲调填写了各种歌词。只是这些歌词都没有得到官方的认可。连作曲者塞斯蒂奇,也在“间奏曲”变成国歌的十年后与另一位诗人本杰明. 伊索维奇合写了一部多段歌词,其中谨慎地回避了民族问题,还取了《我们共同走向未来》这么个绝对“政治正确”的题目。但是尽管议会一个专门委员会表示肯定,联合议会却迄今未予批准。塞斯蒂奇曾调侃说,他作为国歌作曲者得到了6000波黑马克的稿费,但作为作词者却一无所得。

于是波黑国歌至今还是无歌词的“间奏曲”。两实体之一的波黑联邦也用此歌而不再另起炉灶。类似地,波黑联邦原来的国旗被宪法法院质疑后,他们就选用联合波黑的国旗而不再制定自己的国旗。于是就只有斯尔普斯卡一方还保留不同于主权国家波黑的、自己的“国旗”与“国歌”。有趣的是:双方似乎都从这种状态中得到了满足:塞族人为除了公认的国旗国歌外还可以有自己实体的“国旗国歌”而自豪,波斯尼亚与克罗地亚人则为自己实体的“国旗国歌”被采纳为全波黑的国旗国歌而自豪。

当然也还有民族情绪更为强烈的人对旧国歌被更换不满。实际上这两个地方的民间还经常能听到人们在唱原来的国歌。这也是在抒发一种民族情绪。但是在官方层面看,双方在国歌问题上的对立关系已经趋于缓和。

二、从塞尔维亚到南斯拉夫:《正义之神》与三合一的王国国歌

再说波黑塞族原来使用的塞尔维亚国歌,它本身的演变就很有说头。这首歌历史比较悠久。1878年塞尔维亚王国成立时就有了这首国歌,作曲者是达沃林·延科,作词者伊凡·约尔杰维奇。这首歌叫《正义之神》,也有人译为《公正的上帝》,与19世纪欧洲许多君主制国家的国歌一样,它的主题是上帝保佑本国国王(就像今天英国国歌仍然是《神佑女王》),歌词原来长达8段,我基本参考徐惠民的一段式缩译文,并恢复为王国时期的措辞:

正义的上帝拯救过我们,当我们深受苦难的时分。

请听塞尔维亚儿女再次呼唤,一如既往帮助我们。

您的巨手保护和引领,塞尔维亚之船向前行。

上帝保佑,上帝照应,塞尔维亚之王和他的人民。

上帝保佑,上帝照应,XX国王,愿神永远护佑您!

歌词中的XX国王根据当时在位的君主而定。这首国歌后来在二战时又被塞尔维亚极端民族主义势力切特尼克原样用为军歌(当时国歌已改,见下述),非塞族人对此自然没有好感,视之为“反动歌曲”。后来到了米洛舍维奇时代,塞尔维亚民族主义再度膨胀,当局又重新启用这首歌作为塞尔维亚共和国(当时仍属于“小南斯拉夫”和“塞尔维亚-黑山联邦”)的国歌,只是因为已经不是君主制,也因为还要和过去的切特尼克表示一些区别,把后面两句歌词改成了“上帝保佑,上帝照应,塞尔维亚的土地和人民。上帝保佑,上帝照应,塞尔维亚永远向前行”。

2006年黑山独立后,前南斯拉夫的解体最后完成,塞尔维亚本身又成为主权国家而不再是联邦成员,这首更改过的塞尔维亚传统国歌继续作为塞国国歌沿用至今。

值得注意的是,波黑战争时期在米洛舍维奇支持下起兵的波黑塞族及其建立的斯尔普斯卡政权尽管前期也采用这首塞尔维亚传统国歌,歌词却没有调整,仍然沿用君主制时代乃至切特尼克时代的“上帝保佑国王”措辞,只是去掉了具体的国王名字XX。当时的理由是为了向国际社会显示其和塞尔维亚共和国国歌有点区别。但这也更加坐实了人们的指责,即这一“大塞尔维亚”极端势力就是当年滥杀他族的切特尼克的再现。因此,后来斯尔普斯卡与波黑联邦联合成新波黑、并最终更换了自己实体的“国歌”,放弃了这一令其他民族反感的音乐符号,也是在表示自己与切特尼克传统、与极端民族主义的过去划清界限。

秦晖:音乐博弈——前南“国歌”的变迁

1993年4月8日周四下午,一名波斯尼亚妇女冲过空无一人的人行道。这条街就是著名的“狙击手走廊”,路旁都是毁于战火的商铺。

而此前早在1918年,作为第一次世界大战战胜国之一的塞尔维亚合并了原属奥匈帝国的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及其他一些南部斯拉夫人的土地,在凡尔赛体系下成立了“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联合王国”,不久又改名为“南斯拉夫王国”,这就是所谓“第一南斯拉夫”。这个王国尽管经历过前期联邦制君主立宪和后期中央集权化专制体制的演变,但一直仍由原来的塞尔维亚王室为“南斯拉夫国王”。这时便出现了君主制时代的南斯拉夫国歌。由于要突出国家的三族联邦性质,这首歌实际上是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三首歌曲的拼合:头两句和末两句都取自原来的塞尔维亚国歌《正义之神》,中间插入克罗地亚政治歌曲《我们美丽的祖国》和斯洛文尼亚政治歌曲《前进!光荣的旗帜》的各两句,成为这样一首三合一的歌曲:

(塞尔维亚)

正义的上帝拯救过我们,当我们深受苦难的时分。

请听您的子民再次呼唤,一如既往帮助我们。

(克罗地亚)

我们的家园多么美好,山河多壮丽,祖先永光辉。

英雄们捍卫这亲爱的土地,祖国信赖我们的忠诚。

(斯洛文尼亚)

前进!光荣的旗帜,英雄的鲜血染。

捍卫祖国和家园,让我的枪发言!

(塞尔维亚)

上帝保佑,上帝照应,塞尔维亚之王和他的人民。

上帝保佑,上帝照应,彼得国王,愿神永远护佑您!

这种用几个民族的歌曲剪裁并成一首国歌的情况其实不止一例。现行的南非国歌是个更极端的例子,这个国家在种族隔离时代白人的国歌是一首进行曲《南非的呼唤》,而黑人解放运动的民族政治歌曲是教堂祈祷曲《上帝保佑非洲》,前者是有力的强节奏,后者是悲情的倾诉,风格、调式和节拍都不同。民主化以后的新南非把两首歌删节后,用一个长过门把两者连接在一起作为新国歌,象征种族和解与文化包容。这个过门把差异很大的两部分连接得相当顺畅,应该说是很不容易的。而《南斯拉夫王国国歌》并合的三个民族歌曲虽然差异也不小,但风格都是进行曲,比南非那黑白两首歌的区别小多了,可是听起来三首歌的“接缝”却很明显,并不那么顺畅。

三、国歌中的民族主义、泛斯拉夫主义和国际主义

到了二战以后,南斯拉夫进入铁托时代的“社会主义联邦”(所谓第二南斯拉夫),联邦主体变成6个共和国(后来又加上两个自治省共8个),原来王国的三族合一国歌自然被废除。最初铁托曾与早期苏俄一样用《国际歌》代国歌,后来由于与苏联闹翻,铁托也需要民族主义了。当然,他需要的不是塞尔维亚或克罗地亚的民族主义,而是南部斯拉夫人的民族主义。于是著名的《嘿,斯拉夫人!》成为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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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2月12日,前南斯拉夫总统铁托和夫人约万卡

这首国歌的原型其实是波兰国歌《波兰军团战歌》。18世纪末波兰被俄、奥等列强灭亡后,希望复国的波兰流亡者在东布罗夫斯基将军(不是后来参加巴黎公社的那一位)领导下在意大利组成波兰志愿军团,加入法军随拿破仑与俄奥作战,其战歌是:“只要我们一息尚存,波兰就不会灭亡。高举马刀杀向敌人,使我波兰国土重光。前进!东布罗夫斯基,从意大利到波兰,在你的领导下,我们一往无前。”1918年波兰复国后,就以此作为国歌。1980年波兰出现团结工会运动,这首歌经重新填词后还被用作团结工会会歌。

而在此前的19世纪中,这首《波兰军团战歌》已成为俄奥境内很多斯拉夫民族争取解放的歌曲。1834年,当时还属于奥匈帝国的斯洛伐克一位路德派牧师、诗人和历史学家塞缪尔. 托马西克来到布拉格,对这里到处都是德语音乐的情况大为不满,他在日记中写道:

“如果我们过去心中的母亲城布拉格、西部斯拉夫世界的明珠,都已淹没在德语的海洋中,我亲爱的祖国斯洛伐克如何能够等待她给我们提供精神食粮?我顿时想起了《只要我们一息尚存,波兰就不会灭亡》,那熟悉的旋律使我的心灵爆发了反抗。‘嘿,斯洛伐克,我们斯洛伐克的语言还活着’,……我跑回自己的房间,点燃一支蜡烛,写下了三节歌词,这首歌在一瞬间就完成了。”

这首《嘿!斯洛伐克》前半段曲调完全取自《波兰军团战歌》,只是后面做了改动。

十多年后1848年欧洲革命爆发,托马西克也参加了,他改变了歌词,把《嘿!斯洛伐克》改成了面向所有斯拉夫人的《嘿!斯拉夫人》,很快这首歌流行起来,成为那场大潮中奥匈境内所有斯拉夫民族的一首“家喻户晓的战歌”和“泛斯拉夫运动的非官方国歌”。

又过了近百年,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南斯拉夫地区一方面沦陷于纳粹铁蹄之下,另一方面国内各族又陷入可怕的民族仇杀,当时迫切需要既号召抵抗德国又呼唤斯拉夫各族停止仇杀团结一致的作品,这首原来是反奥(奥地利为德语国家,而且当时已经并入纳粹德国,希特勒本人就是奥地利出身)的泛斯拉夫主义歌曲因缘际会,很快被国际主义、族际主义的南斯拉夫共产党用来抗衡大塞尔维亚主义的切特尼克歌曲《正义之神》,1944年在维斯岛上,南斯拉夫反法西斯人民解放委员会(简称奥诺伊,当时解放区南共领导的临时政府)确定《嘿!斯拉夫人》为自己的官方歌曲。当然歌词已经不同于当年托马西克的作品:

嘿,斯拉夫人依然活着,我们是祖国跳动的心脏。

祖国的儿子!斯拉夫的精神!

万古长存,任地狱的深渊,暴政的雷火,威胁都是徒劳!

让狂风吹裂石头,地震折断橡木,

我们坚定不移,像崖壁般屹立,

叛徒死去吧,祖国将永生!

就在这一年南斯拉夫全境解放,奥诺伊演变成南斯拉夫的正式政府,但是要不要沿用《嘿!斯拉夫人》为国歌却使铁托犹豫不决。因为在东欧历史上,马克思主义者历来反对泛斯拉夫主义而主张国际主义,认为沙俄是欧洲最反动的力量(所谓“欧洲宪兵”),而泛斯拉夫主义不仅是沙俄侵略的常用口实,还是这个“欧洲宪兵”干涉各国事务、镇压民主进步改革、维护封建秩序的工具。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本人都曾有对泛斯拉夫主义深恶痛绝的言论。尽管在反法西斯战争中南共实际上是借助泛斯拉夫主义对抗非斯拉夫侵略者和斯拉夫人内部的各族极端民族主义者,但是南共自己一直以国际主义自居,以《国际歌》为党歌。

秦晖:音乐博弈——前南“国歌”的变迁

译制经典——《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电影海报

二战胜利后,意识形态一度非常正统的铁托并不愿意继续打泛斯拉夫主义的旗帜,尤其是与苏联闹翻后,由于苏联这时已经变成“新沙皇”并和老沙皇一样提倡泛斯拉夫主义作为自己扩张的工具,铁托就更加希望与泛斯拉夫主义保持距离。在铁托时代早期,南斯拉夫一直没有明确国歌,还经常以《国际歌》代替国歌(一如早期苏俄)。

但是后来铁托变成“修正主义”,对泛斯拉夫主义也就不那么回避了。事实上当时在“无产阶级国际主义”、南内部各族的民族主义和泛斯拉夫主义的纠结中,还是泛斯拉夫主义比较符合前南的现实需要。铁托当局一直鼓励各族(尤其是强势的塞尔维亚族)人士放弃原来的民族认同,转而认同当局新定义的“南斯拉夫族”,这其实就是“具有铁托特点的泛斯拉夫主义”。到了铁托时代晚期的1977年,当局终于确定《嘿!斯拉夫人》为南斯拉夫的“临时国歌”。1980年铁托去世,1988年南联邦议会宣布这首歌为南斯拉夫的正式国歌。但是这时候,南斯拉夫的国运已经快走到尽头。

1991年斯洛文尼亚率先独立,很快克罗地亚、波黑、马其顿相继效法。到次年末,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第二南斯拉夫”,也称“大南斯拉夫”或“南联邦”)的8个联邦主体中4个独立,2个自治省被塞尔维亚取消自治地位而不再是联邦主体,只有塞尔维亚和黑山在米洛舍维奇控制下仍然维持着一个已经改名易帜的“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即“第三南斯拉夫”,也称“小南斯拉夫”或“南联盟”)。这个“小南斯拉夫”改了国旗国徽,抛弃了铁托体制,但国歌则一直没有更换。当时曾有主流的意见认为《嘿!斯拉夫人》既是过去的产物,又非本国独有(如前所述,此歌本是斯洛伐克人仿波兰人之作,而且后来还被斯洛伐克和马其顿用为国歌),应该更换,并且应该仿效当年南斯拉夫王国“三族拼歌”的办法,用塞尔维亚国歌《正义之神》和黑山国歌《五月里晴朗的早晨》的部分曲调并合成一首联盟国歌。但是这时,不满米洛舍维奇的黑山又闹开了独立。2006年黑山独立后,南斯拉夫的最后形式也不再存在,国歌问题也就无疾而终了。

(作者:秦晖;编辑:李大白;文中图片来自网络,为编者所加。本文系腾讯思享会独家约稿,未经许可,其它媒体不得转载。)

作者简介

秦晖:音乐博弈——前南“国歌”的变迁

秦晖,生于1953年12月,1981年作为中国文革后首批硕士研究生毕业于兰州大学,1992年起曾任陕西师范大学教授,现为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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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fredal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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