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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文初:哥萨克闯到了清帝国的门口 | 学术剧14.3

[摘要]哥萨克来了,就在满清入关的那一年。这,或许只是一个纯粹的偶然事件、一个巧合,但它却是一个需要高度重视的象征性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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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作者:邓文初(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

占领西伯利亚的俄罗斯帝国,也将自己带入一种没有天然屏障、位处四战之地的尴尬状态。正如罗斯托夫斯基亲王在《俄国与亚洲》一书中所说,这种状态会从两方面发生作用:没有屏障保护一个弱小的俄国,同样也不会有障碍阻止一个强大的俄国。“生存竞争使俄国不得不做好行动的准备,倾向于不断向外扩张。”这是自辩,也是事实,紧接西伯利亚征服之后的,必是黑龙江流域的侵入。它不仅是貂皮猎取的贪婪,也不仅是出海口的获取的国家战略,更因为,西伯利亚是整个的,要么全有,要么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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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托夫斯基亲王(1824-1896),俄罗斯外交官,1895年起出任俄罗斯外交大臣。1896年6月3日与李鸿章签订《中俄密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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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托夫斯基所著的《俄国与亚洲》

1632年,俄罗斯人在勒拿中游河畔建立了雅库茨克(Yakutsk),并以此据点南下,进入俄国人所称的阿穆尔河(中方叫黑龙江)流域。当时进入这一区域有两条路线:一是沿勒拿河支流阿尔丹河上溯,翻越外兴安岭,到达黑龙江支流结雅河(中方称精奇里河)上流;一是沿勒拿河另一支流奥廖克马河上溯,过分水岭进入黑龙江支流石勒喀河上游。此外,沿勒拿河主干一直上溯,则可以进入蒙古人所在的贝加尔湖地区。

哥萨克来了,就在满清入关的那一年。这,或许只是一个纯粹的偶然事件、一个巧合,但它却是一个需要高度重视的象征性事件。两个帝国的初次碰面,仿佛特意“安排”了这个重要时刻。而接触的双方,却一个“有事于中原”,挥师南下、无暇回顾;一个正处在欧洲“最困难的时期”,也无力分心于这个重大的“发现”,两大帝国就是以这种漫不经心的步履,走到一起,又都是以其“尾闾”之力在远东这块地方角逐。战争还是和平?对话还是对抗?共处共存还是你死我活?不管何种方式,冲突已无法避免。

阿穆尔神话

正如黄金的发现吸引了冒险家们对墨西哥的殖民,白银的传闻曾在17世纪30年代将一波一波的哥萨克人引向阿穆尔河流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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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世纪末绘制的雅库茨克及周边地区的地图

俄国人最初听闻白银的消息似乎是从鄂温克人口中得到的,1636年,托木斯克总管科佩洛夫从他扣留的人质、一个鄂温克酋长那里听到有一座银山,酋长说,他多次到过那里,亲眼所见。于是总管派出以莫斯克维京为首的侦查队前去寻找,其任务还包括,使当地居民归顺俄罗斯。

1638年,这队由30人组成的侦察队出发,年底,他们到达离鄂霍次克海不远处的一处河口建立过冬营地,当地的鄂温克人拒绝归顺,冲突中哥萨克还死伤了九人。1639年春,他们沿着海岸线南下,看见库页岛上“炊烟四起”,却不敢登岸,因为岛上居民多,而哥萨克人已经“为饥饿所迫,已开始以草充饥了”。他们不得不返航,途中抓捕了几个鄂温克人,从他们口中得知阿穆尔河入海口方位和阿穆尔河流域居民情况,那些“定居的基里亚克人”和“满脸胡须的达斡尔人”,据说,这些人“筑室而居,耕种庄稼,畜养马、牛、猪、鸡,并会酿酒,同俄国人一样编织织物”,当然,也打探到传说中的银矿所在地。

报告中还说,在俄国人为到达之前,满面胡须的达斡尔人曾乘坐平底木船到过乌第河口,“以狡计”杀死了五百名基里亚克人,他们是由妇女们划桨,男人们则以每一百人或八十人为一队,藏匿于妇女身后,等船靠近基里亚克人时,男人们就从背后冲出,将基里亚克人杀害。

叶尼塞河流域的俄国人同样得到过黑龙江流域富藏银矿的消息,据《阿穆尔边区史》记载,1636年,在叶尼塞河俄国人中间,第一次流传开了“马穆河”(阿穆尔河)两岸蕴藏着银矿的传闻,为了寻找这块“新土地”,叶尼塞斯克的殖民当局于1638年派出以佩尔菲利耶夫为首的一支36人的侦察队,他们抓获了一些通古斯人做人质,从他们口中得知达斡尔部落酋长拉凯夫的消息。说他的领地石勒喀河、乌拉河河口的一座乌鲁思(村寨)附近的山中有银矿,银矿很丰富,达斡尔酋长从银矿中提炼白银,他们用白银换取貂皮,而中国人则在石勒喀河上用绸缎和各种商品购买他们的貂皮,石勒喀河河畔还有很多铜矿和铅矿,从铜矿到河口乘船下行得走五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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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穆尔边区史》,商务印书馆,1978

雅库次克督军彼得·戈洛文接到报告,对于黑龙江流域的丰富资源极感兴趣,“寻找未纳税的通古斯人的新土地”于是成了这些殖民官员的梦想。1641年,戈洛文派遣奥西波夫为首的10人侦查队,去寻找通古斯人,征收了“两张猞猁皮,三张带肚脐和尾巴的貂皮”,戈洛文在给沙皇的报告中写道,“陛下,他们再多也缴不出来了,因为他们已无貂皮”。“贡物”虽少,但却从通古斯人口中,“证实”了达斡尔酋长拉凯夫的领地里有白银矿的消息。

就在奥西波夫返回不久,戈洛文再次派遣他的文书官巴赫捷亚罗夫带领50人的队伍出发,寻找“新土地”。戈洛文指示他们到拉夫凯领地,号召他归顺沙皇,并向“我皇陛下缴纳自己和所属乌鲁思(村寨)人众的实物税”,命令他们“在其驻地不声不响地趁机抓若干贵人作为人质,或者召集其来见扣留之,此外可在银矿附近建造一堡”,并绘制河流、矿藏、道路图表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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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洛文(1650一1706),俄罗斯西伯利亚总督,伯爵,《尼布楚条约》俄方全权代表。

这支队伍并没有进入石勒喀河,而是在维季姆河上活动了两年多,带着实物税和维季姆河的地图回到雅库茨克。

1641年6月,戈洛文再次下令,让五十人长马尔丁·瓦西列夫率人往勒拿河流域继续打探黑龙江消息,指示很详细,要求他们“应该先用酒诱惑布里亚特人和通古斯人,向他们打听拉马海、通古斯卡河的河源和蒙古人的情况,打听拉马海一带住着什么人?人口多不多?……人们由哪一条河到中国?乘船或从陆地到中国城市要走多久?石勒喀河离中国城市有多远?石勒喀河畔的拉夫凯酋长住在离中国城市多远的地方?石勒喀河的银矿和铜矿离拉夫凯乌鲁思有多远……”

瓦西列夫同样没有达到达斡尔地区,阿穆尔仍旧处在神秘之中。但他们却在库连加河口建立了上勒拿斯克小城堡,它只有二十米长,十米宽,然而,这座小堡却奠定了哥萨克从雅库茨克向南侦查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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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地理大发现的时代,是追逐财富的时代,也是帝国扩张的时代,人类历史上,似乎还没有一种力量能够阻止对财富的贪恋与知识的追求(不过我们却可以成功地蔑视这种事实)。于是,地理发现与财富的追逐乃成为帝国扩张的前驱,财富、知识、强权总是先后相继,完美结合,这种结合既膨胀了人类的欲望偏执,也扩展了人类的视野与胸襟,在这种扩张中,原来独处的部落之间有了新的接触,有了相互打探的好奇,有了对那些陌生对手的想象,也有了征服与抵抗、屈服与灭绝、和解与战争,自然,也有了进一步了解的需要、可能与规则的制定。

黑龙江“探险”

17世纪40年代,俄罗斯人正式侵入黑龙江流域,波雅科夫、哈巴罗夫、罗斯托夫斯基和切尔尼戈夫斯基远征队先后相继。中方史料开始有了“罗刹”的记载,无法回避的碰撞就此拉开帷幕。

波雅科夫远征队(1643-1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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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纪念币上的波雅科夫

1643年7月15日,一支由130名哥萨克人组成的远征队由波雅科夫带领,从雅库茨克出发了。他们越过分水岭进入结雅河、上行入黑龙江,再沿黑龙江下行至松花江。沿途所遇是通古斯人、达斡尔人、女真和阿枪人。起初,双方相处尚安,但哥萨克人并不准备购买粮食,而是强迫土著归顺沙皇,交纳贡物,否则就抓捕头领做人质,勒索粮食,抢劫貂皮。土著起而抵抗,冲突四起。哥萨克毕竟人少地生,二十多人被杀,逃亡中将近五十人饿死。饥寒交迫的波雅科夫曾下令烤尸体活命,自己同胞的、土著的,结果,落下了“吃人恶魔”的野蛮形象。

远征队无法立足,决定沿黑龙江下去,在江口安营过冬,再取海道北返。三年后,回到雅库茨克时,远征队只剩下四十多人。

尽管远征并没有获得预先的结果,但波雅科夫在报告中却大肆宣扬达斡尔地区“人烟稠密、盛产粮谷、貂皮,河里鱼类丰富”、“要什么就有什么”等耸人听闻的说法,还提出只要三百人就足以征服这个地区,建议在达斡尔人和女真人中间建立三座城堡以便控制。远征队成功回来的消息刺激着那些聚集在雅库茨克的冒险家们,他们越过乌拉尔山东来本来就是为了猎取梦想中的滚滚财富的。

哈巴罗夫远征队(1651-1660)

日后成为俄罗斯民族英雄的哈巴罗夫(伯力,即哈巴罗夫斯克,就是纪念哈巴罗夫的“丰功伟绩”的),就是这群冒险家中的一员。这位盐商出身于乌斯丘克一个农村家庭,却天生就有着追求财富的冒险精神。十七世纪二十年代,西伯利亚的狩猎正处在繁荣时期,紫貂等珍贵皮毛“整袋整袋”(一袋貂皮40张,够缝制一件大衣)远销欧洲市场。哈巴罗夫在这一波毛皮生意中大发其财,彼得·戈洛文组建考察队时,就从他那里无偿征收过三千普特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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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著名探险家哈巴罗夫

1649年,弗兰茨别科夫出任新的雅库次克统领之职,这是一个有着“宏图大略”、“富于进取心”,且“善于巧妙地把个人利益与国家利益结合起来的”的德意志人。哈巴罗夫抓住机会,将自费组建远征队的设想告知这位新上任的统领,新任统领从国库中拨出一笔巨款,借给他官家的武器弹药和农具,并以政府的名义从其他商人那里替他强征粮食和船只。统领甚至将个人的资产也投资给哈巴罗夫。

这样,一个半官方半民间的远征队组成了。1649年秋,七十人的远征队正式登程,它得到的“政府指令”是:尽力使达斡尔人头领拉夫凯臣服,让他“归依国君最高统领之下”。远征队还负有寻找金银矿的任务,因为传闻达斡尔地方盛产金银。同时,指令还要他们于“适当地方修筑堡寨,“凡所经河流,皆须绘制成图,记上当地居住的民族”。

远征队走的是新路,他们沿着勒拿河支流奥廖克马河上溯,于1649年入冬前抵达通吉尔河口过冬,1650年春溯通吉尔河,越外兴安岭,进入黑龙江支流鄂尔河谷地及往下的黑龙江沿岸地方,这里是达斡尔人居住的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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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哈巴罗夫远征的绘画

当地共有五座达斡尔城砦,归头人拉夫凯管辖。听说“吃人”的哥萨克恶魔到来,达斡尔人逃亡一空。哈巴罗夫只抓到一个老年妇女,“给她上刑,用火烧她”,得到了清廷在这一带收贡、有强大的军队、使用火枪等等情报。哈巴罗夫意识到,单凭区区七十人的队伍想要占领达斡尔地区是不可能的,于是决定再招募一批人员。5月底,他留下五十人,自己回雅库次克汇报。他到处宣扬达斡尔地方有“广阔的田野、牧场和大森林,农牧发达,盛产毛皮兽”,“比整个西伯利亚还要美丽富饶”。许多志愿者投身其中。这回新招了117人,并从雅库茨克统领那里得到21人组成的军队和三门大炮。

在哈巴罗夫回雅库茨克期间,留下的哥萨克人先后十二次进攻拉夫凯弟弟的领地。1651年春,当他带领新组建的队伍回到达斡尔时,他的人马正在围攻雅克萨,因为酋长阿尔巴西拒绝向俄国人纳贡。达斡尔人从四郊纷纷赶来救援,将俄国人击退,杀死了四个人。哈巴罗夫赶到后,组织强攻,达斡尔人当时只有弓箭等武器,自然无法抵抗俄国人的强大火力,他们弃城转移,哈巴罗夫于是占领了雅克萨,新修建了一些堡砦,加固了工事。他用头人阿尔巴西的名字,给雅克萨取名为阿尔巴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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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2年的阿尔巴津

哥萨克以阿尔巴津为据点,四出掠夺,对达斡尔部族横征暴敛,任意砍杀,其残忍连当时的俄国史学家都无法回避,说他“没有任何道德基础”。有一回,他下令将全部男性俘虏淹死,将他们的妻子儿女和财产按哥萨克式的风俗“披分”;在攻占古伊古达尔城时(这座城砦是由三座土城联接起来的,周边的达斡尔人在听到哥萨克人消息后,全部聚集在里边躲难),屠杀了661个男人,掠走妇女243人,儿童118人,马匹237,还有113头牛和许多谷物。远征队的足迹并不局限达斡尔人地区,还到达过松花江口,闯入杜切尔人(女真)领地,再进入黑龙江下游,占领阿枪(即赫哲人)所在的乌札拉村,建立冬营,命名“阿枪斯克”。

两个帝国的初次碰撞

达斡尔、阿枪、女真部落向他们的保护者大清军队求助。宁古塔章京海色组织了一支二千多人的骑兵队伍,于1652年3月24日(俄历)黎明、哥萨克人正在睡梦之时突袭阿枪斯基。说是“突袭”,在攻城之前,却放火枪示威,让哥萨克人有了足够的准备。尽管如此,在战争初期,清军依然占据绝对优势,哥萨克人几乎快要丧失抵抗力了。清军本可一鼓作气拿下寨堡,奇怪的是,清军指挥官却突然命令要全部活捉哥萨克,不许杀人。哥萨克人得知这一情报,组织反冲锋,结局因此逆转,海色不仅没有成功,反倒损失六百多人和八百多匹马(清方记载简略,《清实录》载“率兵往黑龙江与罗刹战,败绩,海塞伏诛”等,《朔方备乘》记“罗刹每横肆杀掠,纳我逋逃,为边境害。顺治九年驻防宁古塔章京海色率所部击之,稍失利”),俄国人略有损失(死十人,伤七十人),却占住了阿枪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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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九年这一战,是俄罗斯与大清正规军队最早的较量。从这次较量中可以看出此后两个帝国的对撞方式:俄方军队为土匪性质的哥萨克,而清方却为正规军制;清方人数差不多是俄方的十倍,且得到土著的支持,而俄方不仅人少,而且据客方地位,准备不够,又无后方救援;结果差不多也都是即使大清军事占据优势,甚至将俄罗斯力量暂时驱逐,但似乎没有要彻底根除“俄患”的意思,也没有将俄罗斯人逐出黑龙江流域的意志。哈佛大学曼考尔教授评论说,由于清朝军官“既不了解敌人的性质,也不懂得这场斗争并不是简单的边境骚扰,而是俄国殖民主义的有组织的前锋”,结果转胜为败。

大清军队当然不可能“了解”或“懂得”这次冲突的性质,不仅在这首次冲突,此后的近三百年,其实我们也不见得能全部理解中西冲突的性质。因此,我们要考察的不仅是这种不理解,而是何以不理解。我们或许还要追问:在大清帝国的眼中,“罗刹”究竟是什么?罗刹的到来,究竟意味着什么?其应对政策,又是根据什么原则制定的?(作者:邓文初;编辑:胡子华;文中图片系编者所加;图片来自网络。)

前篇回顾:

14.1 邓文初:文化相对主义的幻觉只能慰安一时

14.2 邓文初:西伯利亚的征服改变了世界格局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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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文初,史学博士,中国政法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中华民国史、现代思想史、抗战史等。文备众体,以思想随笔见长。有《民族主义与国家安全》、《民族主义之旗》和《抗战总动员》之“民族主义研究”三部曲等专著及《失语的中医》、《湘西古长城考》、《谣言九论》等论文总约二百万字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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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duffz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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