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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苇:喀什噶尔|美文

[摘要]喀什老城代表了一种天真的建筑学,它的自然本色,它凝固的流淌,无疑是音乐科学最为朴素的一种表达。生活在新疆的文学评论家韩子勇先生说,喀什老城是建筑学意义上的麦西来甫

西域天方夜谭

沈苇:喀什噶尔|美文

艾提尕尔清真寺

我在新疆生活了二十年,在总结新疆魅力时,常告诉内地来的朋友:风光看喀纳斯,人文看喀什噶尔。我知道,这样的表达过于概括、简明,远不能道尽新疆的丰盛,但细细一想,自有我个人的理解和体会在里面。

我所说的“两喀”,一南一北,交相辉映。一个是西域风光的杰作,另一个则是中亚人文宝库和维吾尔文化中心。喀纳斯位于盛产黄金的阿尔泰山,而喀什噶尔在古突厥语中意为“美玉般的地方”,因此在我的理解中,新疆是一个在黄金和玉石的光芒照耀下的“美的自治区”。

正是由于这两种光芒的照耀和恩惠,我们对这片亚洲腹地的阅读才有了可能。如果把新疆比作一本书,它就是以天山为书脊打开的一册经典,南疆和北疆展开它的页码,沙漠、戈壁、绿洲、群山均是华彩的篇章和段落。人们往往只看到这个地区表面上的荒凉,却看不到它骨子里的灿烂,看不到它的丰盛和多元,更看不到它消失的部分(斯坦因所说的“沙埋文明”)能够如此炽热地点燃我们的探究之心和历史想象。历史学家说,这里是地球上唯一的四大文明融汇区;地理学家则认为,凡是地球上具有的地貌新疆都具备……

在新疆这么多年,毫不夸张地说,我走过的路以万里为单位,喝过的酒以吨来计算,看过的美景也只能以“盛宴”来描述了。漫游在书斋与旷野之间,我走遍了天山南北,但重要的兴趣点却落在了喀什噶尔。

我生活在乌鲁木齐,喀什噶尔却是我每年必去的地方,有时一年要去好几趟。它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恋爱,已是一个难舍的宿命般的情结,仿佛在那里,在沙漠与高原间的喀什噶尔绿洲,我能建立起一种新的亲缘关系——或许可以一厢情愿地称之为“异乡的故乡”吧。

沈苇:喀什噶尔|美文

串摊边的女食客

喧闹的巴扎、迷宫似的老城、学者和汗王们的寝陵、晨光中的艾提尕尔清真寺、经书和香料的气息、建筑内部的无限图案……喀什噶尔是丰盛的、华美的、多义的:它是一个词中的“各色砖房”、“玉石集中之地”、“初创”(“喀什噶尔”在古突厥语中的三种含义)。同时,她是本真的、深邃的、引人入胜的。她的美,是尘土中开放的玫瑰、风中摇曳的沙枣树,是褐色面纱下难于揣度的女性的禁忌与妩媚,是银髯飘飘的老者阅尽人世沧桑后脸上的从容安详,还有孩子们稚气大眼睛中深深的蓝。

尽管现代性已给喀什噶尔抹上了一层异样的色彩,但她骨子里依然珍藏着古老的个性。是她缓慢流淌的时光中安宁和停顿的部分挽留了我们,使我们流连忘返,由衷感叹,并在当代生活迷雾重重、焦灼万分的一路狂奔中找到了镇静和喘息的机会。

我想,在喀什噶尔浓郁风情的外表下一定隐藏着另一座城:一种纷乱现在时中遥远的过去时,一份由信仰、传奇和艺术构成的精神图谱。她是世俗之城,更是精神之城、信仰之城。如果把新疆比作一本书,喀什噶尔则是书中之书:一部圣哲之书,一部西域天方夜谭。

十六世纪的喀什噶尔人、《拉失德史》的作者米儿咱·马黑麻·海答儿称喀什噶尔是“天堂般的城市和地狱般的沙漠之间的炼狱”。他说,城市居民到那里去,把喀什噶尔看作野地,可是游牧民却把它看作文雅的城市。如果问那些从炼狱中来的人,他们会说这里就是天堂。

作为一部圣哲之书、一部西域天方夜谭,喀什噶尔是历代智者和无名者写下的集体经卷,在时光幽深处静静吐芳并熠熠生辉。拂去泛黄羊皮封面上的灰尘和落叶,尽管我已读过多遍,但不能说自己已真正领悟她的奥义和真谛。

一座城市的气味

沈苇:喀什噶尔|美文

艾提尕尔清真寺外的开斋节

一定程度上来说,气味是打开一座城市的门。它是看不见的,不会吱呀开合的,却是可以直接认知和直达心灵的感官之门。

读过中世纪的一部欧洲传奇,里面有这样一个细节:“东方?”一位苏格兰长者一次突然说:“东方只不过是一股气味!”

同样,我们可以将喀什噶尔描述成一股气味,一座气味之城。

喀什噶尔的气味中有香料的气味、饮食的气味、瓜果花卉的气味、尘土的气味、经书古籍的气味、伊斯兰的气味……她是一部气味大全,是气味的博览中心。她的气味其实是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息和气质,四处弥漫,扣人心弦,使我们的嗅觉突然觉醒,内心也恍若有悟。

一位烤肉师傅往吱吱冒油的羊肉串上撒孜然。一位主妇将切好的金黄色榲桲放入泡好的大米中,为家人做一锅香喷喷的抓饭。一位白胡子老者坐在巴扎的凉棚下,吃着抹了藿香酱的馕,一边喝着放了玫瑰花和沙枣花的药茶。一个小男孩津津有味地吃着农民汤饭(羊肉汤面片),汤饭上飘着一些切碎的薄荷叶,他用核桃木勺舀起,吹一吹,小心烫了自己的嘴……这是喀什噶尔现实生活中的典型场景。

喀什噶尔过去和今天的生活都离不开香料,但我们知道,香料最早是高高在上的,是用来取悦神灵的,是寺庙和祭祀仪式的用品。再后来与女性、闺房发生了关系,成为情欲的催化剂。维吾尔人却将它从空中请回到人间,请回到世俗和日常,使袅袅香烟重返它脚踏实地的根部。

这使我想起新疆的清真寺。许多清真寺的楼上是祈祷室和讲经堂,是举行神圣仪式的地方,楼下往往是烟熏火燎的餐厅和人头攒动的商场。这种情况对于基督教堂和佛教寺庙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也是不太可能出现的。它与土耳其人在墓地开咖啡馆、印度人将餐厅开在棺木旁,或许存在某种共通之处。

清真寺呈现的有趣格局是维吾尔人生活态度的某种象征:日课是日课,日子是日子。就像一位刀郎艺人对我说过的那样:“有时是安拉和使者,有时是歌唱和舞蹈。”信仰是信仰,生活是生活,它们成了两条“战线”,成了“生活之寺”的楼上和楼下,却一点也不冲突,反而和谐地交融在一起了。

简单地说,将信仰生活化和将生活信仰化,是维吾尔人的生活哲学。气味、感官、精神、秘密,也常常交错和置换。

沈苇:喀什噶尔|美文

烤包子的妇女

我们知道,丝绸之路有时也被叫作“香料之路”,东西方的香料贸易要早于丝绸贸易。公元前128年,张骞出使西域,发现疏勒(宋元之前喀什噶尔的习惯称谓)“有市列”,虽人口不多,却俨然已是一座城市。从公元前二世纪到公元十五世纪,疏勒一直保持了葱岭之东商业都会的地位。

尤其是在唐代,疏勒成为丝绸之路南道上最重要的商品集散地和贸易中转站,是著名的国际商埠。“驰命走驿,不绝于时日;商胡贩客,日款于塞下”。集市上商品琳琅满目,仅香料的运输清单中,就有来自中国内地的肉桂、龙脑、香茅、麝猫香、紫花勒精,来自波斯、印度乃至地中海地区的檀香、沉香、乳香、安息香、没药、波斯树脂、苏合香。作为一个香料集散中心,东西方的奇香熏染过喀什噶尔大地。

时至今日,对香味的迷恋仍是喀什噶尔生活的一个可见的特征。香味渗透到日常生活的各个侧面和细节:饮食、起居、服饰、信仰、艺术等。维吾尔人常常将“香”等同于“热”。凡是热性的东西,都是好的,对身体和精神有益的。他们对“香”的迷恋其实是对“热”的渴望。当香料走下神坛,走向民间和日常,它就成了更具现实用途的调料,成为嗅觉和舌尖的共享。

像所有维吾尔族聚居的城市一样,来自波斯的孜然(安息茴香)是喀什噶尔的第一调料、第一香味。孜然独特的芳香来自烤肉炉、馕坑,来自快餐店、宴会厅,来自调料铺、药材店……孜然无处不在,它的芳香四处飘散、弥漫。是孜然激发了喀什噶尔饮食的特点:质朴、浓郁、热烈。在孜然飘香的街区和小巷,借助感官的陶醉,我们似乎能一下子抓住这座城市的灵魂。

孜然香味激发了旅行者对喀什噶尔的记忆,它就像普鲁斯特笔下的小玛德莱娜点心,多年之后当他们在别的地方闻到类似的气味时,会情不自禁回想起在喀什噶尔度过的时光。

喀什噶尔一带出产奇花异果。叶城的石榴,英吉沙的巴旦杏,伽师的甜瓜,疏附的阿月浑子,疏勒的榲桲,阿图什的无花果,吐曼河边的沙枣树,还有一种长得疙里疙瘩的化石模样的土梨,使人如数家珍。十三世纪的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看到的喀什噶尔“幅员极其辽阔广大……这里有美丽的花园、果木园和葡萄园”。《拉失德史》上说,喀什噶尔不贩卖水果,也不禁止任何人采摘。果树一般都种植在路边,大家可以随意采摘。

在我眼里,喀什噶尔和它的绿洲就是一个巨大的花果园,是由不计其数的花园和果园组成的。喀什老城有一个叫“亚瓦格”的地方,意为“悬崖乐园”或“峭崖上的花园”,用来描述整个喀什噶尔也是恰如其分的。

这片土地上四季飘散的花果芳香(冬季围着火炉吃瓜,还有各种花酱)使人想到天堂和乐园,更联想起伊甸园的景象。

所有的乐园都缺少不了瓜果、花木、美女、美食等元素,无论基督徒描述的还是穆斯林想象的。十四世纪成书于阿拉伯—波斯的《先知史》传入新疆后,添加了许多中亚维吾尔人的信仰和传说。在他们的讲述中,大洪水变成了塔克拉玛干的沙尘暴,伊甸园也移植到了从喀什噶尔到于阗(和田)一带的昆仑山北麓。《先知史》中还说,亚当和夏娃分离七年后在昆仑山的冰川上重逢,他们再也控制不住炽热的情欲,便在冰川上做起爱来。所以,从那一天开始,女人的臀部是冷的,男人的腰部是凉的。“于阗”的发音就取自“伊甸”,或者说是对“伊甸”的附会。

从地理角度去看,喀什噶尔三面环山,北依天山,西为帕米尔高原,南边则是昆仑山系。喀什噶尔就像一个群山环抱中的襁褓,更像以连绵山峦为背景的一个孤寂的舞台,独自面向塔克拉玛干沙漠空无一人的剧场,并承受着来自沙漠腹地的沙尘暴的侵袭。

在这里,我要写一写喀什噶尔更为宏大的一种气味:尘土和沙暴的气味。每年春天到初夏的尘霾天气,阳光明媚的喀什噶尔变得朦胧、暧昧而昏暗,它不再是伊甸般的乐园了,而更接近《拉失德史》的作者米儿咱·马黑麻·海答儿所说的“炼狱”。一个炼狱般的喀什噶尔,出现在群山与沙漠之间。

上个世纪初,英国驻喀什噶尔总领事馆的两位领事夫人绘声绘色地描写过这里的沙尘天气。有一天,凯瑟琳·马嘎特尼看到远处沙漠里升起一个巨大的黑柱子,穿过晴朗的天空疾驰而来。黑柱子越变越大,太阳变成了一个苍白的球,很快就消失了。天空越来越暗,紧接着是狂风呼啸,铺天盖地袭来,像要把人裹挟而走。空气中的尘土穿过每一条缝隙扑向室内,使人连呼吸都感到十分困难。一般风暴要持续二十四小时左右,才会平静下来。凯瑟琳写道:“在那些天气里,如果你把一张白纸摊放在什么地方,过不了多久,纸上就会出现一层厚厚的尘土,你可以在上面写自己的名字,清晰可见。”

另一位领事夫人戴安娜·西普顿说,喀什噶尔无穷无尽的尘霾就像伦敦大雾一样,好几个星期都不会消失,把自然界的万物都罩在里面了。她把尘霾比作一个大信封,将人装在昏天黑地之中。“你吃的是尘土,闻到的是尘土,打喷嚏喷出的也是尘土。尘土无孔不入,钻到了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然而,又是尘土,却也常常清洁着空气。”

尘霾现象几乎四季都发生,春夏之交最甚。天空经常在下土,即使天晴气朗的时候。只有在雨后或雪后才稍有停息,但雨雪天气在喀什噶尔并不多见。在喀什老城的庭院里,几乎家家户户种有无花果树,因为无花果宽大的叶子能吸附和过滤空气中的沙尘和毒素。还有绿洲上挺拔的白杨树,同样起到了抵挡沙暴的作用。

沈苇:喀什噶尔|美文

羊市上的交易

在巴扎、老城、小巷以及广袤的乡村,尘土的气味是每时每刻可以闻到的,它就是大地本身的气味,代表了大地的安宁和暴戾。一个喀什噶尔的孩子,从小就在尘霾中长大,尘土的气息他是再也熟悉不过的了。他熟悉它如同熟悉自己的家人、熟悉家里的气息。

特别是喀什噶尔的女孩子,从小就从母亲那里学到了对付尘土飞扬的办法:每天早晨起来,提一桶清水,洒在院子里、大门外。行人走过小巷,能闻到湿气传递的含有腥味的尘土气味。这个女孩子一天天长大,后来做了母亲、祖母,直到耄耋之年,她都会不停地重复这一洒水的动作。这个动作无疑已成为喀什噶尔女性的日课,是我们能看到的最经典的动作之一。它是简单的、重复的,但其片刻的停顿和凝神包含了古老雕塑般的内涵与力度。

当我们面对瀚海腹地袭来的沙尘暴时,我们是在经历它的洗礼。尘土和沙暴来自沙漠本身,也可能来自楼兰、尼雅废墟和众多沙埋古城,来自某个血腥的古战场和某座圣人麻扎(墓地),来自这块土地上宗教、政治曾经博弈的时光深处……如果尘霾是一部历史,那么通过它,我们正可以呼吸喀什噶尔的历史。每一粒尘埃,每一颗沙子,或许都包含了时光所丢失的鲜活细节。

气味统治我们的感官,解放我们的心灵。喀什噶尔的气味是一席嗅觉的盛宴。气味来自尘土、花果、香料和饮食,也来自一切可能的别处:古老的木卡姆音乐,艾德莱斯绸的绚丽,老城民居里的壁挂和地毯。还可能来自艾提尕尔清真寺边的几家旧书店,在那里,我买到过胡桃木做的读经架和赫尔克提的一册诗集。那么,喀什噶尔的气味同样可能来自赫尔克提的诗集,来自他的几行诗:

我呀,并不需要去天方朝觐,

喀什噶尔有的是麻扎,擦眼土药也够用;

用睫毛扫净那大片的广场,

哭出你的泪水,这支天堂里的礼歌。

老城·迷宫

沈苇:喀什噶尔|美文

喀什老城

喀什老城从前包括了以艾提尕尔清真寺为中心的大片区域。也就是说,它是以清真寺广场为轴心向四周辐射、延展的。但随着城区拆迁、改造以及盲目的“现代化”,目前只剩下清真寺对面从解放路到吐曼河一片了。这里,曾是喀喇汗王朝王宫所在地。布拉克贝希的九股泉水至今仍有五股在汩汩流淌,残留的高大城墙在诉说失去的时光。

我曾对喀什地区的一位专员说,没有老城就没有喀什。老城不是过时的建筑遗址,而是一笔珍贵的文化遗产。这位专员对我的看法表示认同。

这里保留至今的地名像老城本身一样悠久,它们又是极有诗意的:恰萨——十字路口,阿热亚——峡谷,欧尔达希克——宫殿之门,亚瓦格——悬崖乐园,阔纳代尔瓦扎——老城门,诺尔贝希——木头水管,再格来——首饰匠人,阔孜其亚贝希——高崖土陶……

喀什老城是对时光的一次挽留。触目可见的土灰色几乎是时间本身的颜色。建筑材料是生土、土块、砖、砖坯和南疆最常见的白杨木。布局是随意的、自由的,巷子总是那么狭小、幽深,沿着它们,仿佛能走到时光的尽头去。

这里的密集和拥挤呈现了一种故园般的亲切,如同建筑物与建筑物相互依偎、取暖,并长久地呢喃、倾诉。每个人似乎都能在这里遇到听不懂的乡音——前世和异域的乡音。城市道路的宽度,往往能体现居住者与居住者之间的距离。而在喀什老城,狭小的巷子几乎取消了这种距离,也取消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不像现在的城市,道路越修越宽,人心却越离越远。

沈苇:喀什噶尔|美文

喀什少年

喀什老城代表了一种天真的建筑学,它的自然本色,它凝固的流淌,无疑是音乐科学最为朴素的一种表达。生活在新疆的文学评论家韩子勇先生说,喀什老城是建筑学意义上的麦西来甫。麦西来甫是维吾尔族集歌、舞、乐等为一体的民间传统的娱乐形式,意为“聚会”、“集会”。那么,喀什老城就是建筑的聚会和集会了。

时间过去了几百年,漫长的岁月并未毁掉它旧时的容颜,时光在这里静止下来,紧紧依附在过街楼、厚实的土墙和油腻斑驳的木楣上面。不少人描绘过的“中世纪风格的喀什噶尔”,指的就是喀什老城。瑞典东方学家贡纳尔·雅林在《重返喀什噶尔》一书中写道:“1929年来到喀什噶尔,就如同从现代回到中世纪,回到为拍摄电影《一千零一夜》所设置的场景中。”雅林还讲到自己在喀什经常做的一个迷路的梦:沿着长长的小巷漫游,天棚上吊着一串串的葡萄,阳光透过天棚上的白杨木板泻了进来,但巷子越来越暗、越来越黑,也越来越窄,连移动一下自己身子的空间几乎都没有了。紧接着,一堵墙挡在了面前……“为了能够返回,我只好选择让梦结束。”雅林说。

走在喀什老城,就是走在一千零一夜的深处,走在天方夜谭故事的跌宕起伏的进程中——引人入胜的美,总在那些曲径通幽的迷宫般小巷的最深处。

是的,老城就是一个“深处”。它隐秘、含蓄、自足,接受了时光之手的打造,收下了岁月微薄的遗赠,却保留和酿造了时光中遥远的声音、气息和色彩:一种原始的古朴和芬芳。它是人类摆脱了居无定所的游牧生涯后的一次诚恳的落脚,是永久性建筑对临时性毡房的置换,无疑也是人类玩泥巴的童年爱好的一次集体性放大。

古巷内总是十分安静,偶有卖酸凉粉的小贩穿巷而过。光线忽明忽暗,明暗反差是如此之大,如同一幅变幻的黑白木刻。土墙和过街楼挡住了阳光的直射和曝晒,即使在最炎热的夏天,走在古巷内,你仍感到十分凉爽。白天,男人们上班或做买卖去了,小巷内只留下妇女和儿童。孩子们玩陀螺、跳皮绳,围在一起分享一盆水煮土豆。妇女们绣花帽,晾晒地毯,撩开沙枣核的门帘,相互久久地交谈,倾吐心里的话。穿艾德莱斯绸的姑娘像一朵彩色火苗,款款走过幽深的小巷,梦境般远去了。首饰匠的喷枪呼呼呼地喷着蓝色火苗,像是魔法,很快做好了一枚银戒指。裁缝店里传来缝纫机嗡嗡嗡的鸣叫,还有孩子的哭闹。老式理发店散发着肥皂好闻的香味。铁匠铺前拴着乡下来的马匹,它在等待换一副新的铁掌,由于紧张和害怕,身子在微微颤抖、冒汗……

在建筑格局上,老城民居普遍采用平面配置带内院的方法。这种格局,从实用的角度讲,能有效地防风沙、抗干旱,保证居家的私密性,并且体现维吾尔人性格中“外粗内秀”的特点。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你看到的内院景象总是别有一番天地的:盆栽的无花果树和各种鲜花长得兴旺,葡萄架上挂着令人垂涎的葡萄,一张大炕占据院子的很大面积,炕上铺着鲜艳的毡毯,雕花回廊连着客厅和卧室,或者通向二楼年轻人的房子,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大娘正往院子地上洒水或者正在做一锅香喷喷的抓饭……老城民居是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反动,它是质朴其外、华美其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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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什老城中的手工制陶作坊

就拿位于欧尔达希克路上的汗勒克麦德力斯(皇家经学院)来说,外观上一点也不气派,甚至有些寒碜,大门也与普通民居没多少差别。但作为喀喇汗王朝的“最高学府”,除了主修《古兰经》、《圣训》等宗教科目外,还讲授天文、历史、地理、医学及哲学、文学、诗歌等内容,阿拉伯语和波斯语也是基础学科。从这里走出去的学者、诗人不计其数。马赫穆德·喀什噶里年轻时曾在这里求学,玉素甫·哈斯·哈吉甫晚年在此开坛授业。

黄昏的时候,爬着摇摇晃晃的木梯,我登上了我的朋友阿不都·苏甫尔家的屋顶。

从吐曼河边望过去,老城就像是一座遗弃的坟场,破落而杂乱,露出一点死气沉沉的土灰色。而此刻,我只上到几米高的屋顶,展现在眼前的却是另外一番壮观景象:参差错落的屋顶绵延起伏,依旧是土灰色的波浪,依旧是几何学的变幻,在你视线中展开,带着一种令人踏实的泥土的颜色,一直铺向天边。它的辽阔和开敞完全超乎我的想象——它像一片海,一片提升到空中的海面!

我说不上它给人辉煌壮丽的感觉,但它的确充满生机,甚至有一种杂乱的繁华:在傍晚橙色柔和的光线中,电视天线像人的手臂伸向空中,捕捉着天空的音讯。家家屋顶上种着鲜花,盛开的夹竹桃,沉甸甸的无花果,著名的喀什玫瑰,构成一个名副其实的“空中花园”。厨房也搬到了屋顶上,主妇们在忙碌,洗菜,切西红柿,空气中传来葱爆羊肉诱人的香味。养鸽人唱着古老的喀什噶尔民歌,用玉米粒喂养心爱的蓝鸽子。鸽群在天空盘旋,撒下嘹亮的哨音。这哨音就像是它们播下的种子,可以控制屋顶上晨昏的明灭。“那些翻跟头的鸽子更是独特无比,它们表演的节目就像死去的鸟又活了过来:一跟头笔直地栽了下来,又刷地一跃而起,在空中重新展翅飞翔。它们有的尾巴上装着鸽哨,哨音就像轻柔的音乐,非常迷人。”(戴安娜·西普顿:《古老的土地》)

我的目光在土灰色的苍茫的海面上巡逡、游弋,最后停泊在一座座蓝色“岛屿”上:清真寺的圆顶,邦克楼上的新月,蓝和绿闪烁,阿訇召唤人们做昏礼的呼喊声浮上来,回响在老城上空,一直飘向郊外的原野……

“上苍的屋顶……”我在心中自语。

老城的生活分成了两部分:屋顶上和屋顶下。屋顶上的繁华、激荡,向着上苍的吁请,屋顶下幽深交叉的小巷、隐秘之美以及从未吐露过的生活的欢欣和苦恼。然而它们又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就像形而上和形而下,交融在一起。如果屋顶是巨大的树冠,那么,老城深深扎下的基石就是粗壮的根。一切的开敞都以隐匿为基础,一切的高处均以深渊为贮备。当你在屋顶上信步、狂想,就在下面,有人跪在毡毯上祈祷、落泪。当你的遐思到达了天边,身体轻盈,几乎可以展翅去飞,而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有人在好心地提醒:“不要走得太深,小心迷了路。六边形地砖代表前方有路,四角形说明此路不通……”

“屋顶的风光总是看不够。我从一岁看到四十一岁了。”阿不都·苏甫尔对我说。

站在中亚的屋顶,恍惚迷离之中,我突然产生了时空倒错的感觉,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位古代的喀什噶尔人,正沿着时间之河逆流而上,去采撷失去的花园里的露珠,或者把香料和玉石运送到遥远的东土……我感到失去的时光带走了我,带我返回时间的源头,返回梦境般的喀什噶尔:一种“初创”。

(文/沈苇 诗人,现居乌鲁木齐。主要著作有诗集《在瞬间逗留》、《高处的深渊》等。图片来自网络。)

转自“天涯杂志”微信公众号(tyzzz01),腾讯文化合作媒体,未经授权,请勿转载。

沈苇:喀什噶尔|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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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sophia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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