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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中的至情至性:透过“手帖”看魏晋文人生活

[摘要]书信问候,只是想握一握朋友的手,却因为山水迢遥,见面如此艰难,“此恨何深”。

本文摘自《手帖:南朝岁月》,蒋勋 著,九州出版社,2017年7月

乱世中的至情至性:透过“手帖”看魏晋文人生活

执手

在婉转漂浮如游云的行草线条句法之间,特别深刻沉重的“手”这个字,仿佛变成很具体的身体的渴望,就是想握一握手啊,想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执手”比一切想念的语言都更具象也更真实了。

——不得执手,此恨何深。

足下各自爱,

数惠告,临书怅然。

《执手帖》看了许多次,恰好冬寒转暖,映照着初春的明亮阳光,很想临写几帖,寄给远方久未见面的好朋友。

因为相隔两地,没有见面的机会,“不得执手”,握不到手。这是《诗经》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典故,移用到现实生活中,还是这么贴切。书信问候,只是想握一握朋友的手,却因为山水迢遥,见面如此艰难,“此恨何深”。

手帖上“手”这个字写得比较重,两条横笔划都有隶书波磔的意味,尤其是第一根线条,笔尖上挑出锋,是典型隶书的“雁尾”笔法。

因为纸的使用,原来书写在竹简木牍上的隶书,逐渐解体,发展出行草。

比王羲之早一点的“西晋残纸”上的书法墨迹已经在楼兰一带发现。像著名的《李柏文书》,文体也是书信,字体也是行草。笔锋流走书写在平滑的纸上,线条自在流畅,显然与在竹简木牍粗纤维上写工整隶书已经不同。“西晋残纸”上的行草,明显预告了不久之后东晋王羲之的出现。

在行草发展到成熟高峰的阶段,王羲之的用笔还是保留了汉代隶书的某些习惯。保存在辽宁博物馆的《姨母帖》里有不少隶书水平线条的笔意,因此常被人定为是王羲之早年的作品。《执手帖》应该不是早期作品,却也保留了像“手”这一个字,出现纯然隶书的笔法。

篆、隶、行、草,可能是不同时代的书体,却也可能在书法家笔下交错重迭出现。如同音乐里的宫、商、角、徵、羽,只是音符的轻重缓急,可以相互交替、对位、组织、呼应,构成美学上的节奏旋律抑扬顿挫的变化。唐代颜真卿的《裴将军诗》就明显在整篇书写中组织着篆、隶、行、草各体书法的线条,全篇作品因此展现出气魄宏大、变幻万千的效果,如一首结构庞大丰富的交响诗。

在婉转漂浮如游云的行草线条句法之间,特别深刻沉重的“手”这个字,仿佛变成很具体的身体的渴望,就是想握一握手啊,想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执手”比一切想念的语言都更具象也更真实了。

物体的渴望这么真实具体,因此,无法达到的时候,“此恨何深”,才变得如此充满遗憾的怅惘惋惜。

“足下各自爱”,“自爱”也是传统手帖文学里常用的词汇。苏东坡晚年给朋友写信也常用到“自爱”,他的《渡海帖》有我喜欢的“晚景惟宜倍万自爱”的句子。在孤独荒凉的衰老之年,困顿于寂寞的旅途中,面对一切即将来临的幻灭无奈,只有勉励自己要努力加倍对自己好一点。

“倍万自爱”不只是提醒关心朋友的话,也是在生命的最后说给自己听的一句警语吧——千万要好好爱自己啊。总觉得这句话里都是无奈、都是孤独,天荒地老,只能“倍万自爱”了。

“数惠告”,好几次收到信,有好朋友的关心,感恩,安慰。“数惠告”后面结束在“临书怅然”,写这封信,心里惆怅感伤。四个字行草流走,像一丝浮游在空中的不知何处吹来的飞絮,是春天的“袅晴丝”,若有若无,难以想象是毛笔书写的墨迹,其实更像日久湮没退淡掉的墙上雨痕,很不甘心地在随岁月消逝之中。

乍暖还寒,河面上浮荡着一缕一缕的雾气,雾气使水波水光荡漾起来,迷离闪烁。隔着河水,对岸的山也在烟岚云岫里,朦朦胧胧,若隐若现。水波流动的光有时像手帖里的线条流走,烟岚里忽明忽暗的山像墨的浓淡干湿。

因为初春,想念起远处的几个朋友,多看了几次《执手帖》,也因此多看了几次窗前薄雾烟霭中瞬息万变的山水。

积雪凝寒

“比者悠悠,如何可言。”在笔画流走间看王羲之的顿挫点捺挑撇,想象室外白雪皑皑,呵冻点墨,给分别了二十六年的远地朋友写信,内容却不过只是问候,只是对悠悠逝去岁月说不出的无奈失落之感。

一个朋友才到北京,传简讯来,只有四个字:“大雪!大雪!”

可以想见,南方久住,初见大雪,不克自制的兴奋。情绪直接到不经修饰,没有结构章法,就很像“帖”的文体。

上次谈到王羲之“服食”丹药,还跟妻舅郗愔相互交换心得。《十七帖》里另有《服食帖》,正是王羲之跟郗愔讨论“服食”药物的一封信。

“吾服食久,犹为劣劣。”王羲之长年服食药物,觉得还是不好。“劣劣”两字是王羲之帖里常用的词汇。“劣”是“少力”,在讲心境上的沉滞、低郁、苦闷、疲惫、无力感。他不一定是讲“药物”的好坏,而是在表达“服食”这件事的虚无空幻吧。“服食”使感官世界打开,“服食”产生幻觉,经验奇幻瑰丽的狂热兴奋,“服食”五石散后全身发热,要不断行走,叫作“行散”。

但是经由药物刺激的感官兴奋,不容易持续长久。兴奋之后,剎那间回到现实的失落虚无,也一定是这些心灵敏感者难以承当的生命之轻的落寞吧。

“大都比之年时,为复可可。”多年来也都如此,王羲之的“为复可可”很无奈,却又似乎觉得就这样子下去,没有什么不可以。“可可”也很平白直接,“劣劣”、“可可”都是“帖”里特有的文体,跟我的朋友简讯里二话不说的“大雪!大雪!”很像。

《服食帖》最后跟郗愔说:“足下保爱为上,临书但有惆怅。”两个服食药物的亲戚,情感像知己兄弟,王羲之要郗愔多保重,多爱自己。“临书但有惆怅”使人想哭,这样直白叙述心情的句子,竟然是一封谈药物的信的结尾。

朋友从北京传来的“大雪!大雪!”四字简讯,使我想起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也想起他与好友周抚在二十六年离别之后写的《积雪凝寒帖》。

“计与足下别,廿六年于今。虽时书问,不解阔怀。”算一算,到如今,分别二十六年了。虽然常书信往来,还是难解分别契阔的情怀。“省足下先后二书,但增慨叹。”读到先后两封信,更觉慨叹感伤。

“顷积雪凝寒,五十年中所无。”刚积了厚雪,空气凝寒,五十年没有这么冷过。

“想顷如常,冀来夏秋间,或复得足下问耳。”你还是老样子吧,明年夏秋间,或者还会有你的信息。

“比者悠悠,如何可言。”时间这样悠悠逝去,不知道要说什么。

《积雪凝寒帖》每一次读,都使我心情怅惘感伤。在笔画流走间看王羲之的顿挫点捺挑撇,想象室外白雪皑皑,呵冻点墨,给分别了二十六年的远地朋友写信,内容却不过只是问候,只是对悠悠逝去岁月说不出的无奈失落之感。

王羲之与周抚长时间分别两地,彼此书信往返,彼此馈赠物品,王羲之也一度想溯江而上,与老朋友来一次蜀地的壮游,完成他对蜀地文化历史山川景物长久以来的向往宿愿。但是似乎一直没有成行,却留下了一封一封写给周抚的美丽书信。

《十七帖》里写给周抚的信中时间最晚的大概是《积雪凝寒帖》和《儿女帖》。

《儿女帖》使人想到杜甫的“惜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二三十年过去,王羲之告诉周抚,自己已经有七儿一女,都是同母所生。都嫁娶了,只剩幺儿王献之还没有成婚。就等他成婚之后,没有牵挂,可以去蜀地了。他还是没有忘记,也没有放弃长久以来在书信里对老朋友的承诺。

他也告诉周抚,已经有十六名内孙外孙了,是目前最大的安慰。最后说“足下情至委曲,故具示”,好像周抚多年惦念牵挂,“情至委曲”,王羲之就在信上一一告诉他家里的状况。

给在北京的朋友回了简讯,我又回来重读了一次《儿女帖》——

——吾有七儿一女,皆同生。

婚娶已毕。唯一小者尚未婚耳。

过此一婚,使得至彼。

今内外孙十六人,足慰目前。

足下情至委曲,故具示。

作品简介

乱世中的至情至性:透过“手帖”看魏晋文人生活

《手帖:南朝岁月》,蒋勋 著,九州出版社,2017年7月

这是一部通过“手帖”讲述美丽的南朝故事的书法美学作品。魏晋时期,“手帖”是文人之间往来的书信,最初并没有一定具备作为书法模板的功能。由于字体的漂亮,后来逐渐被保存珍藏,装裱成册页卷轴,转变成练习书写、欣赏书法的模板,“帖”的内涵才从“书信”扩大为习字的书法模板。

特别是到了唐太宗时代,因为对王羲之书帖的爱好收藏,以中央皇室的力量,搜求南朝文人手帖。把原来散乱各自独立的手帖编辑在一起的,刻石摹搨,广为流传,使王羲之和许多南朝手帖,因此成为广大民众学习书写的汉字美学典范。

这些“手帖”──文人间的书信便条,因为书法之美,流传下来,成为后世临摹写字的“帖”。然而,“帖”更是同时具有“私密”、“随性”却又极为贴近“真实”、“率性”的文体。暧昧迷离、若即若离,构成读“帖”时奇特的一种魅惑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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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junji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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