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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家的根本:贾赦,玩的是风月,丧的是心

红楼梦学刊水溶2017-08-11 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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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忽喇喇似大厦倾,也要梁柱自己先朽起来。这个家族当年出兵放马挣功名的铁脊梁,早已经在风月的锈蚀消磨中,肾亏成挺不起的软腰杆。

败家的根本:贾赦玩的是风月,丧的是心

贾赦是个好色的人。

连一向言语谨慎的袭人都背地里说他“论理这大老爷也忒好色了”。其实在《红楼梦》时代,一个男人好色原算不得什么。把贾赦推到风口浪尖的是纳鸳鸯不成的“抗婚门”。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使得贾大老爷成为一时关注的热点,他的好色才被特别的凸显出来。

若鸳鸯顺顺当当答应了,这件事便显得顺理成章,贾府中只是多了个姨娘。鸳鸯的同事——那些丫鬟们或真心或假意的说着恭喜,一点儿也不会显得大老爷好色。

只怪鸳鸯太刚烈,油盐不进。主要是贾赦两口子都没想到,这府中还真有放着半个主子不做,却愿意做个丫头的人。若早知道,也不会去惹这场尴尬。

贾赦爱上的东西,一般是必要搞到手的,比如石呆子的扇子。谋石呆子的扇子和谋鸳鸯,这两件事竟是十分相似:石呆子是死活不肯卖,给多少钱也不卖;这应了那句俗话叫“有钱难买我不卖”。鸳鸯是不肯嫁,宁愿一死,或剪了头发当姑子去,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肯嫁贾赦,这说穿了就相当于“天下男人死绝了我也不找你”。

还有一个共同点是贾赦不亲自出手。他只在家中高卧,要扇子派的是贾琏,要鸳鸯派的是邢夫人。

两件事的过程也有些相似:派贾琏办事未成,雨村接手办了这件事。派邢夫人办事未成,贾赦接着又找了金文翔接手。

所不同的是,半路上杀出来个老祖宗。若不是贾母干预,只怕鸳鸯也同扇子一样,成了贾赦的囊中物。

这么胡子苍白又做了官的一个儿子,要个丫头做屋里人,贾母愣是没给。

贾赦之所以后来买个嫣红回来,一半是赌气,一半也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好像跟前真的缺那么个可靠的人似的。老妈既然不肯割爱,儿子只好花钱买一个。

于是在中秋节举家夜宴的时候,也许是无意,也许是有意,贾赦讲了那个偏心的笑话。

然后回去的时候,他就遭了报应:被石头绊了一下,崴了脚。

黛玉初进贾府,邢夫人带了她去拜见大舅舅时, 黛玉便见“有许多盛装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可见屋里人着实不少。袭人曾说这位大老爷“略有个平头正脸的就不放手”,则又说明了两点:一是贾赦果然经常纳妾收屋里人,二是贾赦的要求不是太高,“略平头正脸”即可。比如他看中的鸳鸯,“鸭蛋脸面,乌油头发,两边脸上微微几点雀斑”,也就是一个秀气的女孩儿,比不上晴雯那般惊艳,平儿那般俊俏。

贾赦谋石呆子的扇子,自然不是扇风纳凉用的。看来他喜欢收集这些东西。他纳屋里人也似乎是如此,也像是一种收集:看到花园里一朵好花,便要采下插入瓶中,用水养着。毕竟他现在老了,精力半朽,有色心无色力。

第六十九回写道:“况素习以来因贾赦姬妾丫鬟最多,贾琏每怀不轨之心,只未敢下手。如这秋桐辈等人,皆是恨老爷年迈昏聩,贪多嚼不烂,没的留下这些人做什么。因此除了几个有理知耻的 ,余者或与二门上小幺儿们嘲戏的,甚至于与贾琏眉来眼去相偷期的,只惧贾赦之威,未曾到手,这秋桐便和贾琏有旧。”

我常想这秋桐到底是贾赦的房里人呢还是丫鬟呢?若是屋里人,又怎么能赏与贾琏呢?大约在贾赦那里,屋里人与丫鬟也没多大区别。以贾赦好色的性子,他那里所有看得上眼的丫鬟迟早都是他的屋里人,只是精力所限 ,一屋子鲜瓜嫩枣只没那么大胃口吃,也有咬过一口半口的,也有没尝过的。秋桐大概便属于没尝过的那类吧,留在身边便是屋里人,既给了贾琏,那自然是以丫鬟的身份给的。

只是他那个弟弟贾政,平时只爱和清客相公们厮混,不理会家中诸事。若那个最讲究礼义廉耻的贾政知道如此,一定会大摇其头,十分不屑。

如果说贾琏哪一点像他爸爸,那便是好色。贾琏完全遗传了他老爹这一特点,而且青出于蓝。

他正当青春,大好年华,得天独厚,体健貌端。绝不似他爹爹那般“贪多嚼不烂”,他“只一离了凤姐,便要寻事”。

可是他娶的老婆是王熙凤,“龙王来请金陵王”家的千金万金小姐,自幼假充男儿教养,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她不过。

贾琏本来成婚之前有几个屋里人的,他们家规矩如此。但凤姐是女权主义的先驱,在那个时代下艰难的想要维护一夫一妻制——于是不到一年,几个屋里人都被寻出不是来,打发了出去。

而且连家里不入流的小厮都知道,凡丫头,贾琏多看一眼,她就有本事当着二爷的面打个烂羊头。

于是便出现了这样一幕状况: 胡子一大把的老爸小妾一大把,胡子没一根的儿子小妾没一根。

只有一个平儿——但那是凤姐的心腹,只和摆设差不离,平儿和贾琏两个一年中大约一二次到一处,凤姐嘴里还要拈十个过子。

而且平儿也毫无积极性。做凤姐的助理才是她的主业,通房不过是兼职,她对这份凤姐强派给她的兼职缺乏工作热情,“难道为图你受用一回,叫她知道了,又不待见我”,在平儿看来这样实在得不偿失,蠢得紧。

凤姐曾经和鸳鸯开玩笑:“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讨了你去做小老婆呢。”

后来,贾赦要鸳鸯不遂的时候,曾经怀疑过,“自古嫦娥爱少年,她多半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

贾赦看上了鸳鸯,要邢夫人去说,邢夫人便去说。若贾琏看上了鸳鸯,他做梦都不敢想让凤姐去说。你以为贾琏不想看上么?只是他敢看上谁!

再后来,贾母对凤姐说,让她把鸳鸯带了去给琏儿罢——“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 。贾母虽是玩话,凤姐怕不是心头一惊?赶紧强做镇定:“琏儿不配……”

之所以说贾琏的好色青出于蓝,就是因为他在这样的重重困难和阻力下,还能创造条件开发资源。

他会偷情。

他能充分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机会:女儿出花花儿供了痘疹娘娘 ,他搬到书房睡了几夜,便结识了多姑娘。妻子过生日摆酒设宴有半日的空儿,他便约来了鲍二家的。

贾赦是有条件要上,贾琏是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败家的根本:贾赦玩的是风月,丧的是心

贾赦强谋了石呆子的扇子,贾琏曾作死的鄙视道:“为这点子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他瞧不上他老子这个腔调儿,他好色偷情讲究你情我愿。睡在书房那次,多姑娘是一日没事也要门口走两遭儿,知道他好这口儿,专为浪给他看,这桩买卖就差吆喝叫卖了 。给鲍二家的又是银子又是簪子缎子,更是先付了费的,公买公卖,握手成交。不像他老子那样,见鸳鸯不肯,便放狠话:“凭她嫁到谁家去,也难出我的手心!”

贾琏和多姑娘的隐秘约会几乎是完美的——若不是平儿发现那绺头发的话。但总归有惊无险,这让他更迷恋上这冒险刺激的游戏:原来做这事儿也没那么容易被发现。他有些放松了弦儿,像个不急于逃离盗窃现场的笨贼 ,还在那里慢慢欣赏所偷的赃物,他和鲍二家的大约在完事后情谈款叙时被凤姐捉奸捉双。

事情很快闹开了又很快平息了,什么后果也没有——鲍二家的的死,在贾琏心上即使有那么一丝愧疚难过,只怕也是一闪即逝,或者根本都没有。最大的付出也就是花了二百两银子,老太太骂了不痛不痒的几句,最后的结案陈词是:“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

这样的结局助长了贾琏的色胆,原来事情败露也不过这么着。终于有一天,他在小花枝巷金屋藏下尤二姐。偷情还是偷情,不过天真的尤二姐喜滋滋地,以为自己真的成了二房奶奶。

贾琏对女人,是典型的走肾不走心。用宝玉的话说,“惟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家有凤姐这样的美貌娇妻,动不动要“改个样儿”,又或大白天关起门来,倒也是浪漫和谐。但一遇到尤二姐,便许诺“凤姐的病是不能好的了,只等一死了,便接她进去”,也真够凉薄。他这样打算的时候,一定不会想起凤姐说“国舅老爷大喜!”时笑吟吟地样子。他这边正看尤二姐“越看越爱,越瞧越喜”,转过脸去便是和秋桐的干柴烈火。

他搂着多姑娘的时候,哪里管什么痘疹娘娘;拥着尤二姐的时候,又哪里管什么国孝家孝。什么神仙皇帝,亲人长辈,全抵不过一枕风流,半床云雨。

只是,一个人的爱好若只剩了本能那点子事儿——那和咸鱼还有什么区别。

自从贾敬去了城外的道观修神仙,贾珍便成了宁国府真正的老大,唯我独尊 ,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

把贾赦贾琏父子俩的条件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贾珍。

贾珍没人管着,他的老婆尤氏和邢夫人一样“又不是那容不下人的人”,像邢夫人这样给丈夫说媒的事儿,只怕尤氏也干得出来,这一点是贾琏望尘莫及的。而贾赦更加上有老下有小,上有母亲嫌他“放着身子不保养,整日价和小老婆喝酒”,下有儿媳妇又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如今兄弟、侄儿、儿子、孙子一大群,还这么闹起来,怎样见人呢”。

而贾珍恰恰好,处在凤姐所说的、贾赦比不得的哪个阶段:年轻,做这些事无碍。

所以贾珍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的放在屋里,便是合理的事情,家里上上下下没人觉得不妥,贾母也不会嫌他“官儿不好生做去” 。

贾赦有众多的姬妾,但书中连个名字也没给她们,除了后来买的那个放过蝴蝶风筝的嫣红。贾珍的妾,书中提到的便有佩凤,偕鸳,文花。这几位女子个个有才艺,吹箫唱曲,喉清嗓嫩,可以看出贾珍的精挑细选,可不是只满足于“平头正脸” 。

贾府这三位好色的爷,好的各有特色。贾赦属于“偏爱吃嫩草” 型,要鸳鸯,买嫣红,他似乎特别属意“一树梨花压海棠”的感觉。嫣红十七岁,鸳鸯也差不多,都和他女儿迎春的年龄仿佛。

贾琏属于“拈花惹草” 型。他不挑拣,不管有主的草没主的草,肯上他床的都是好草。他不在乎对方是否有夫之妇,哪怕多浑虫就在旁边醉昏在炕,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兴致。明知尤二姐和姐夫有些首尾,依旧毫不犹豫的收在外面做了二房。

而贾珍,属于专吃窝边草型。

贾珍是宁国府的主人,一家之主大权在握 ,有钱任性。可卿丧事,他想买多贵的棺材便买多贵的棺材;过年的时候,他可以一边负暄闲看贾府子弟们领年货,一边和贾蓉议论荣府的财政危机。他一味高乐不了,把个宁国府翻过来也没人敢去管他。他想怎么嗨便怎么嗨,想纳多少姬妾便纳多少姬妾,但这些快乐因为太唾手可得而让他觉得索然无味。他需要超出常规剂量的兴奋剂,才能让他提起精神来。于是他挑战禁制,触碰雷区,把目标瞄向儿媳妇、小姨子。

他太会乐了,乐到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乐才好了;他太放纵了,放纵到什么道德约束都不顾了。

在贾珍看来,像贾琏那样偷情太小儿科,充其量只算和下人的媳妇子勾搭,相当于偷掐路边绿化带一朵夹竹桃的水平,离“偷”字还差得远。像鲍二女人死了,鲍二连屁没敢放一个,这像小偷与失主么,毫无挑战性。

贾珍的偷情是彻底反人伦的偷,底线都不要了。越是见不得光越是世法不容,他便越觉得有吸引力,纵然这偷吃窝边草,是兔子都不屑做的事情。

《红楼梦》读者只怕都会对可卿的香艳卧房留下深刻印象,还有卧房里的细细甜香,以及那张神秘的床。睡在那张床上可以经由梦的通道去往另一个空间,我怀疑可卿经常在真与幻之间往返。但又想到那床上混杂了贾蓉的味道,便让人心中一堵。也许张爱玲的那句话,最能形容可卿在人世间的状态: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

而我读到这里会联想埃及艳后,总觉得秦可卿,应该是一个美丽到可以颠倒众生的女人。

同时又是一个神秘的、谜一样的女人。

好像两府里没有不喜欢她的,就连阅人无数的老祖宗,也看她是“重孙媳中第一得意之人”,甚至她的脉象都带着“心性高强聪明不过”。她风流袅娜行事又极稳妥细腻,可以堪做凤姐的好友。她对上孝顺对中和睦对下疼爱,她死了无人不哭,临死托梦给凤姐的一番话,更足见她的智慧高于所有人。

她为什么和公公贾珍有特殊关系呢?

若说她是被迫的吧,在那样一个礼数森严的时代,男女授受不亲,公公儿媳更是礼教大防,出出入入有多少人侍奉着,一举一动有多少丫头婆子看着,本来基本上没有什么独处的机会,若她不给机会不配合,贾珍怎能得手?

若说她是情愿的吧,通透如她,智慧如她,行事稳妥得人心如她,把未来把隐忧把后路都能算的清清楚楚的她,怎么肯做这样一件事,怎么肯将自己置身于这样的境地,陷自己于丑闻之中呢?

百思不得其解。她美丽短暂的生命只留得一句“画梁春尽落香尘”。

老天在贾珍身边安排了这样三个女子,美貌绝伦的可卿,“真真是尤物”的二姐三姐,这不知是艳福呢,还是老天要往深渊里推他一把。烈性的尤三姐搂过两兄弟脖子灌酒,清脆脆一句“便宜不过自家”,便如一个巴掌反掴,硬生生揭掉了贾珍的面皮。天香楼逗蜂轩,何处不雕梁画栋,御笔的牌匾尽是肃穆庄严,可什么钟鸣鼎食,什么诗礼簪缨,全都不过是塞进焦大嘴里的马粪。

“汉皇重色思倾国”、“恒王好武兼好色”,在这两句诗里,好色这个词,似乎也没有太大的贬义,食色性也。但好色这种行为,真的可以让人行为失衡,身不正影自斜。玩物尚且丧志,玩风月,丧的是心。

比如这几位贾家爷们,便因为这一“色”字,父不像父,子不像子。

贾赦要鸳鸯时曾放言,“我要不成,以后谁还敢收”,原来美女面前长辈优先。贾蓉却又说过,“大老爷那样厉害,琏二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而他撺掇贾琏偷娶尤二姐,也只不过为了自己寻找机会,好吃一吃他二姨的豆腐。贾珍更简单粗暴,直接给亲儿子带了一顶绿帽子。

风月宝鉴的两个面,一面美女一面骷髅,诱惑的另一面便是死亡。一个家族的衰败过程中,大都会出几个败家子。《红楼梦》本就写了红尘的两个面:清澈与污浊,一面是水,一面是泥。一面是花落吟诗花开起社,一面是阴暗房间里的调情与苟合。

黛玉的书架上垒着满满的书,探春的桌案上笔插得如树林一般,凤姐天天盘算着出去得多进来的少,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而这些理应读书的男子们谁在读书明理?这些理应继承家业的男人们谁虑到过可卿托梦时所说的那番话?

难怪宝玉说,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忽喇喇似大厦倾,也要梁柱自己先朽起来。这个家族当年出兵放马挣功名的铁脊梁,早已经在风月的锈蚀消磨中,肾亏成挺不起的软腰杆。不用等焦大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间供奉着他们福泽来源的建筑,隐隐槅扇开阖,便有若有若无一声长叹,比下半夜的残月悲凉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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