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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善:从八卦小报中发现一个罕为人知的张爱玲

[摘要]我们可以从中看到张爱玲用笔名发表在各种小报上的文章、她对女作家的看法,以及《怨女》各种版本的差异等。

近日,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陈子善出版了新书《从鲁迅到张爱玲——文学史内外》。 书中收录的是他从2014年到2017年写作的关于鲁迅、胡适、郁达夫、张爱玲等作家和《京报副刊》《新月》《论语》等刊物的论文和史料考证文字。以张爱玲为例,我们可以从中看到张爱玲用笔名发表在各种小报上的文章、她对女作家的看法,以及《怨女》各种版本的差异等。

这本书之所以以“文学史内外”为副标题,陈子善说,是因为几层意思:“一,和鲁迅、张爱玲这种在文学领域出名的人相比,文学史对一些作家的关注不够,需要对后者进行进一步发现。二,某个作家可能总体上已经进入文学史,但是他的某些侧面,我们文学史家还没有注意到。此外,文学史虽然提到了一些作家,但是对他们进行的是高度概括,很多东西没有具体细致地来讨论,我这里正好有机会,可以披露。”

这一领域是陈子善的特长。长期从事中国现代文学史尤其是文学史料研究的他,常在手稿、老报刊杂志中钩沉索隐,寻找名家散落在集外的文章,以名家细碎小事入手,发前人未发之覆。围绕新书,近日,腾讯文化专访了陈子善。以下为采访内容。

“边角料”拼凑出一个更丰富的张爱玲

陈子善:从八卦小报中发现一个罕为人知的张爱玲

张爱玲

腾讯文化:从1985年到现在,你已经研究张爱玲三十多年了。如果要你对张爱玲下一个总的判断,你会怎么说?

陈子善:张爱玲是一个完全有自己鲜明个人风格的人,是一个成就很高的女作家。她的出现为新文学的调整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在她之前,新文学是要和旧文学彻底决裂的。

她在《自白》中写道:“中国文学的写实传统持续着,因国耻而生的自鄙使写实传统更趋锋利。相较之下,西方的反英雄仍嫌感情用事。我因受中国旧小说的影响较深,直至作品在国外受到语言隔阂同样严重的跨国理解障碍,受迫去理论化与解释自己,这才发觉中国新文学深植于我的心理背景。”张爱玲从旧文学中汲取营养,将文学推进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腾讯文化:对于张爱玲的诸多评价中,有一种说法是说她创作视野狭窄,多关注男女、情爱,你对此怎么看?

陈子善:其实张爱玲在很多方面都有建树。她的古典文学造诣极高,她对《红楼梦》的一些真知灼见,如果不是有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是很难有的。

张爱玲也关注“五四”新文学,她的小说创作理路上与鲁迅多有相通或暗合之处,且张爱玲在自己的作品尤其是散文中一再引用、借用或者发挥鲁迅的话。除了鲁迅,被张爱玲讨论和引证过的现代作家还有沈从文、胡适、郁达夫、茅盾、林语堂等……可以充分看出,她对于“五四”新文学持一种审视和批判的态度。

张爱玲写农村生活也写得很好。《异乡记》中,浙东农村生活情景,比如冬天的舂年糕、杀猪、婚礼、社戏、迎神赛会、元宵舞狮灯等民间习俗,在张爱玲笔下无不活灵活现,构成了一幅风俗画长卷。

我对于张爱玲的讨论始终是以文学为本位的,我觉得大家不必过分纠缠于她的个人生活。关于她和胡兰成之间到底应不应该,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还有什么该不该的,而且这也无法讲清楚。

腾讯文化:张爱玲1952年离开大陆到香港, 1995年于洛杉矶逝世,她在大陆之外的创作时间达43年,评论界也有人以此作为她创作的分水岭。你怎么看她离开大陆以后的创作?

陈子善:人们常把张爱玲离开大陆以后的作品说得一无是处,其实无论是在香港还是在美国,她在创作上或者翻译上仍在继续追求。1952年夏到香港大学后,因生活所迫,她开始为美国新闻处翻译美国文学名著,《老人与海》《爱默森选集》《无头骑士》等都是这一时期她翻译的作品。张爱玲给《爱默森选集》写的《译者序》很精彩:“爱默森并不希望有信徒,他的目的并非领导人们走向他,而是引导人们走向他们自己,发现他们自己。”

张爱玲1954年为《老人与海》写的译者序也颇有卓识。她写:“老渔人在他与海洋的搏斗中表现了可惊的毅力——不是超人的,而是一切人类应有的一种风度,一种气概。海明威最常用的主题是毅力。他给毅力下的定义是:在紧张状态下的从容……因为我们产生了这样伟大的作品,与过去任何一个时代的代表作比较,都毫无逊色。”

腾讯文化:你常在写作中关注到一些细节,如你书中提到,“潘柳黛曾写:张爱玲穿着奇装异服到苏青家去,使整条斜桥弄轰动了,她走在前面,后面就追满了看热闹的小孩子……她为出版《传奇》,到印刷厂去校稿样,穿着奇装异服,使整个印刷所的工人停了工。”这样的细节显得很生动有趣。

陈子善:这些细碎的“边角料”,其实可以拼凑起一个更加丰富的张爱玲。我不追求建构什么大东西,只从微观的角度讲一点日常生活。我会谈某作家的某一封信是真是假,谈她曾用过哪些笔名。只有把细节搞清楚,人物的丰富性和生动性才能够体现出来。

手稿、书信:那个时代的“朋友圈”

腾讯文化: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在鲁迅和张爱玲的时代,很多名家既是作家,又是杂志的编辑和运营者,有的也是翻译家。比如鲁迅就曾创办诸多报刊杂志。

陈子善:的确,当时很多人都有作家、编辑、翻译家三位一体的身份,不像我们现在,这三个职业常互不相干。

张爱玲倒是没当过编辑,因为她的性格比较特别,她不大愿意跟人打交道。但在她和鲁迅那个年代,几乎所有重要的作家都当过编辑。编辑是鲁迅一生中非常重要的一个身份,他编了很多中文外文书,在这些方面还有很多研究的余地。

陈子善:从八卦小报中发现一个罕为人知的张爱玲

《唐宋传奇集》扉页,鲁迅手书:“奉赠春苔兄,鲁迅,上海。” 签名处加盖朱文长条名章:鲁迅

陈子善:从八卦小报中发现一个罕为人知的张爱玲

2015年10月,北京大学举办《小团圆》手稿复刻发布会,这是张爱玲小说手稿第二次完整面世

腾讯文化:在《从鲁迅到张爱玲——文学史内外》中,很多文章都是在讨论名家的手稿。你认为手稿在文学研究中的价值何在?

陈子善:研究就是要把所有东西综合起来讨论,手稿、书信对于研究作家的生平、创作和交游都是重要的材料。手稿和书信就是那个时代的微信群和朋友圈,关系好时大家在一个群里常互相通话,关系不好了就退群去找新朋友。

手稿研究的作用何在?以鲁迅为例,仔细对比他的手稿和出版物中的文字,就会发现有些标点符号不一样,或者说,他当年的标准不符合我们今天的规范。那么,这是不是也显示了标点符号在历史中的变化过程?我们的文言文是没有标点的,标点是“五四”以后创造出来的一套东西,此后它有一个完善规范的过程,这在手稿中就会体现出来。

再举一个例子。郁达夫《她是一个弱女子》手稿的影印本,不仅使读者能够欣赏到郁达夫难得一见的钢笔书法,还对郁达夫研究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这个手稿几乎每一页都有修改,大部分修改用黑笔,偶尔用红笔,包括大段增补。郁达夫创作这部中篇小说的反复斟酌可见一斑。

陈子善:从八卦小报中发现一个罕为人知的张爱玲

周作人手稿《最后的十七日》

腾讯文化:你一般从哪里获得手稿?

陈子善:图书馆、博物馆、纪念馆都是名家手稿的主要保存地。这些年来,一些拍卖行也会陆续出一些名家的手稿。

以鲁迅的手稿为例。它们主要保存在国家图书馆、北京鲁迅博物馆、上海鲁迅纪念馆、绍兴鲁迅纪念馆和鲁迅有关的一些机构。目前,这些手稿正在按计划逐步出版中,其中甚至包括鲁迅留下的一张便条。以鲁迅的地位自然应当享受这样的待遇,但其他作家可能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比如郁达夫的手稿保存情况就非常差。

腾讯文化:除了手稿,小报也是你关注的一个重点,张爱玲的诸多集外文,比如张爱玲在1949年前创作的最后一部小说《郁金香》,以及她离开内地赴港前在上海发表的最后一部作品《小艾》,都是你从小报上发现的。你认为小报在文学研究中的价值何在?

陈子善:小报就是那种讲八卦、琐碎事情的报纸。很多人对小报都有偏见,但张爱玲曾说:“小报有着浓厚的生活情趣,可以代表我们这里的都市文明,总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作者的面目,而小报的作者绝对不是一些孤僻的,做梦的人,却是最普通的上海市民,所以我看小报的同时也是觉得很有研究价值的。”

其实八卦里面可以展示当时社会真实的东西。最近我的一个好朋友看小报的资料,看到很多关于徐志摩和陆小曼的第一手材料:陆小曼怎么演戏,徐志摩怎么跟她一起上台演……小报的内容非常丰富,我们对它们的关注还很不够。

腾讯文化:你也很关注作家作品版本的问题。研究作家作品的版本的必要性是什么?

陈子善:我最近写了一篇文章,讲了《呐喊》最初出版的三个版本之间的异同,以及其中的异说明了什么。但一本书到底有多少版本,很难搞清楚,所以对版本进行研究的难度很大。

为调查鲁迅著作的版本演变情况,上海鲁迅纪念馆的专家花了很多年功夫,但也还是很难弄清楚。比如说某个版本可以查到第五次印刷和第八次印刷的时间,那么第六次跟第七次印刷是什么时候?不知道。每次印多少本?也不知道。要说明一本书在当时到底有多大的影响,印数是很重要的参考数据。如果印了3000本,它最多被几万人看到,如果印了几十万本,情况会很不同。这些都应该进入我们研究的视野。(文/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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