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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天京》:非虚构历史作品书写的一条新路

[摘要]一言蔽之,谭伯牛的《战天京》,此书不论从写作技巧还是历史关怀而言,多少有一点陈寅恪先生念念在兹“了解之同情”的意思。

《战天京》:非虚构历史作品书写的一条新路

作者谭伯牛 图片来自网络

可以说在中国,有关“太平天国”的那段历史称得上是一门“显学”。缘何如此?窃以为,除了曾经流行一时的“阶级斗争”历史观在起作用外,普罗大众一般也有看历史热闹、唯恐天下不乱的心理。因而像洪天王“谁与青天扫旧尘”的故事,特别符合人们猎奇的胃口。

可如若把显学写成满足市场预期的非虚构历史作品,又是两回事。

以笔者所见,除了历史学界之内,其实无论往昔前辈罗尔纲的《太平天国史》,抑或当今大家茅海建的《苦命天子:咸丰皇帝奕詝》,人们都了解不多,它们从市场的角度而言都是失败的。这表明,广大读者需要一本更通俗易懂,并且贴近常人情感的太平天国历史,而谭伯牛的《战天京:晚清军政传信录》应运而生。

这似乎有点当年在“百家讲坛”上的易中天横空出世,继而其作品《说三国》使得全民开始重读“三国”的味道。巧合的是,谭伯牛和易中天都是长沙人,且皆非历史学科班出身,再加上另一位早已蜚声海外的长沙老乡黄仁宇,网上把他们称作“下里巴人式”的“长沙历史三杰”。

这说法恰当与否不论,它倒是向我们昭示了一个道理:如何在不失学术严谨的前提下,写出迎合市场又让大众喜闻乐见的非虚构历史作品。

同样是处理太平天国的历史,西方的知名汉学家其实能够作为我们一个可供参考的镜像。如大名鼎鼎的史景迁(Jonathan D. Spence)《太平天国》(God's Chinese Son: The Taiping Heavenly Kingdom of Hong Xiuquan)。史氏侧重于思考洪秀全的行为逻辑:是他狂热的宗教使命?还是他预设的愚人伎俩?或是兼而有之造就出太平天国的历史。史景迁基于恰当史料进行适当的阐释,构建出有序的历史脉络并借此向读者传达出洪秀全的内心世界。再如近些年大热的裴士锋(Stephen R. Platt)《天国之秋》(Autumn in the Heavenly Kingdom: China, the West, and the Epic Story of the Taiping Civil War)。相较史景迁,裴士锋反其道而行之,他恰恰着眼于太平天国的非正统宗教元素,譬如它与英国人的外交,还有其本身具有的商业利益等等,进而勾勒出历史情境中的太平天国政治理念。

以上都是十分新颖和有趣的切入角度,可为国内太平天国历史的书写者们借鉴。说句题外话,在笔者的阅读体验中——这一点,我亦曾寻求并得到我研究生同学的印证——裴氏的《天国之秋》远不如市场反映的那么好,相反,它可谓“不知所云”,以学术角度言,又远不如氏著《湖南人与现代中国》(Provincial Patriots: The Hunanese and Modern China)那么棒。

话归原题,谭伯牛在书写《战天京》时,他采用了什么吸引人的角度?只要读过这本书,我相信读者很容易得出答案,至少从本书的副标题看就昭然若揭。所谓“传信录”,谭伯牛指代的是以曾国藩为首的湘军将帅之间,以及前者与朝廷(及其官员)之间的尺牍、奏折、诗词、挽联等文本信息。这里面虽经常长篇大段引用原文,但其实并不难读。作者用笔直白有趣,颇多妙语,逐步建立起文本之间的内在逻辑,可以说是“史笔见其真,诗笔见其美,画笔见其巧”(序中语)。换句话说,谭伯牛在写作上,不是现在所盛行的那种单纯以抖机灵为主的插科打诨,而是实实在在的讲解,是条分细缕的分析。

《战天京》:非虚构历史作品书写的一条新路

图片来自网络

试举曾国藩教曾国荃写奏折一例。在攻克金陵后,曾国藩第一时间为弟弟拟定了包括行为格式、署名次序的范本。奏折里提到“金陵如果克复,当会同彭、杨二人前衔”,彭、杨是谁?原来是彭玉麟、杨岳斌,时任水军统帅。曾国荃围金陵,又与彭、杨何干呢?这源自彭玉麟、杨岳斌负责协围水面、运送粮饷,是关键的后勤部队,功不可没,故需会衔,平衡其他势力。此奏折中曾国藩又为何把远在湖北、并未直接参加战役的官文列在自己之前呢?个中原因系官乃满人,由他领衔会奏,更能消弭朝廷对汉人据功握权的隐忧。再如“洪秀全之下落、钱银之多寡,不可不说大概,此外介宜略”,说话是艺术,少一分不能达意,多一分则免难惹祸。洪乃“贼酋”,是灭贼的标志,不可不提及;钱银关系中央、地方、将士的方方面面,亦不可不说;至于其他,比如封赏、战况等,则需要仔细谋划权衡各方,故要模棱两可,愈短愈妙。这短短一封折子,就隐藏这么多奥妙,作者抽丝剥茧以至信手拈来、头头是道。

笔者认为谭伯牛以文本信息为研究对象,他还有更大的历史关怀。众所周知,中国人是比较内敛的一个民族,他们不愿意多说,更愿意多做——对文人而言,则是更愿意多写;或者不如说,平时在某些公共场合下总是端着的中国人,往往只有面对在血缘、地缘与业缘诸如此类比较亲近的时刻方能显示出自己的真心情,而表达的方式,就是把这种情感写下来。在太平天国的历史情境中,湘军将帅的尺牍、奏章、诗词、挽联恰恰是最典型的代表。

也试举一例。以《战天京》第五、第六章的标题来讲,“相欺无负平生”出自左宗棠为曾国藩写的挽联:“知人之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曾、左二人交往多年,三次决裂,当曾死时,所有人都等着看热闹,不料彼时已“另立山头”的左宗棠平淡祭出“相欺无负平生”之语,褒贬恰当,暗暗映衬出两人亦敌亦友、亦师亦亲的微妙关系。谭伯牛敏锐地以此语为眼,锦心绣口,娓娓叙述出这对难兄难弟的恩怨情仇,为读者摹绘出在宏达历史叙事之外的湘军大佬曾、左作为一个常人那种活生生的情态与性格,以往那些高处不胜寒的历史人物更具备了芸芸众生般的亲近和地气,于是更有助于我们对其的理解和认知。

一言蔽之,谭伯牛的《战天京》,此书不论从写作技巧还是历史关怀而言,多少有一点陈寅恪先生念念在兹“了解之同情”的意思。或许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时下《战天京》的热卖与热读,仿佛证明了它比其前辈如唐浩明三卷本《曾国藩》更叫好也更叫座。当然我们应该知道,那不是因为唐先生的作品不够好,而更多源于当下读者的知识水平与认知结构,让他们更多倾向也更加乐意去读《战天京》一类描述太平天国的非虚构历史作品而已。

末了,还需多说两句。文首笔者所引那句“谁与青天扫旧尘”,它出自明代的王阳明。作为一代大儒,阳明自是有澄清揽辔、重建圣学之志,以此观谭伯牛的《战天京》,甚或观国内的非虚构历史作品书写,那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仅兹共勉。

作品简介

《战天京》:非虚构历史作品书写的一条新路

《战天京:晚清军政传信录》,谭伯牛 著,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7年7月

《战天京》是清史研究者谭伯牛关于晚清历史的经典之作。在充分掌握历史资料的基础上,本书围绕晚清中国的政治军事大事件——“战天京”这一清朝与太平天国之间的决战来布局谋篇,以严密的逻辑细致厘清了这段历史中的诸多误读,让人有拨云见日之感。

作者对历史人物抱以“同情之理解”的态度,用深厚的史学功底和小说家般的想象力,描画了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慈禧太后等晚清名人在大时局中的选择与行动,还原了历史事件中的“情与理”,也呈现出历史人物的处事智慧与人生进阶之道。本书在娓娓道来的叙事中始终做到字字有依凭、句句有出处,创造了历史写作的独特范本,是一本经典的近代史入门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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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anya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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