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区年谱

2016-01-31 第34期

【禁区年谱】张作霖是如何从土匪变为枭雄的

作者:李岩 2016-01-31 第34期
导语

近日,电视剧《少帅》热播。这部剧从剧名到前期宣传,主打点都在文章饰演的张学良身上,但播出后最出彩的角色却是李雪健饰演的张作霖。这一方面是李雪健老师出色的演技,另一方面也是该剧突破了人们以往对张作霖的认知:原来这个小个子这么好玩,这么有故事,这么有血有肉! 这背后潜藏着的是我们对那一代历史人物的无知与偏见。即使是具有很高知名度的张作霖,好像谁都听说过他,但却大都不了解他,或者只是如盲人摸象般了解他的一部分:当过土匪,当过军阀,跟日本人苏联人打过交道,被日本人炸死了,留下个著名的儿子张学良。这些都对,但又都难以概括他的一生。而有关他的评价,历史上也几多变迁,值得一说。...[阅读原文]

1980年代前

土匪 军阀 杀害李大钊的刽子手

在我们的中学历史课本中,1910年代一直是考试重点。辛亥革命、清帝退位、袁世凯复辟、五四运动等事件相继发生,件件都是考试里能出大题的。而1930年代则是另一个考试重点,九一八事变、长征、西安事变、七七事变、全面抗战爆发,也都是考试必备知识点。相对而言,1920年代好像冷清不少,除了中共一大和南昌起义(形成了如今的七一、八一两个节日),没有太多的考点可言。

历史课本里的重点划分,实际上代表了新中国以来历史学家对民国的某种史观,即国民政府取代清室,共产党再取代国民党的这样一种发展规律。这样概括的好处是容易记忆,便于考试出题,不足之处则是将实际统治中国十余年的北洋政府忽略掉了。张作霖作为1920年代历史舞台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被简单化处理了。

西安事变中的张学良和蒋介石西安事变中的张学良和蒋介石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如儿子张学良有名。历史课本里,东北易帜、调停中原大战、西安事变等事件,张学良都是主要参与人。“九一八事变”中蒋介石下令不抵抗,张也是执行人。尤其是西安事变促成了全面抗战,张学良本人因此终结了政治生命,更被视为民族英雄,平添一份悲壮之色。

与其他北洋军阀类似,张作霖在历年的历史课本上总是语焉不详地提几句,我们大概知道他当过土匪,后来成了军阀,再后来被炸死,中间的过程所知不多。但他又有“民族英雄的父亲”这层身份,教科书中对他还算客气,没有恶语相向。相比之下,与他齐名的段祺瑞就没那么幸运,中学语文课本中常年收录鲁迅的《记念刘和珍君》,文中把段祺瑞骂了个狗血喷头。

但张作霖有一件事是无法“洗”的,就是杀害我党缔造者之一李大钊。

发布李大钊遇害消息的报纸发布李大钊遇害消息的报纸

在我们的教科书上,对这件事的描述大概是这样:先是李大钊发展的秘密党员、《京报》创办者邵飘萍因发表文章揭露张作霖统治的种种黑暗,而被张作霖杀害;接着因为李大钊在北大宣扬共产主义,张作霖视他为眼中钉,也把他逮捕杀害了。有的版本的课本里还描述,刽子手为了折磨李大钊,上绞刑架时绞了他三次。

因为杀李大钊这个原则性问题,新中国成立后,官方对张作霖持相对负面的评价。例如毛泽东曾跟出身东北军的万毅中将开玩笑:“万毅同志,你可算是张作霖的余孽呀!”①虽是玩笑话,也能看出他是把张作霖放在对立面的。

80-90年代

抵抗日本等行为逐渐为人所知 渐受网友追捧

改革开放后,从极左思潮中缓过劲来的中国老百姓,开始逐渐接受一些新鲜的言论。对于张作霖来说,诞生于1980年代末,流传于1990年代的评书《乱世枭雄》,对他形象正面化起到了很大作用。

单田芳评书《乱世枭雄》单田芳评书《乱世枭雄》

张作霖草莽的一生,在单田芳沙哑的嗓音中传遍千家万户。很多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的段子都出自这部评书。且举一例:

张作霖雄居东北时,对日本人的各种要求均拒不合作。一次,张作霖出席日本人的酒会,酒过三巡,一位来自日本的名流力请大帅赏字。他知道张作霖出身绿林,识字有限,想当众出他的丑。但张作霖抓过笔就写了个虎字,然后题款。那个东洋名流瞅着“张作霖手黑”几个字笑出声来。随从连忙凑近大帅耳边提醒,“大帅写的‘手墨’的‘墨’字,下面少了个‘土’成了‘黑’了。”哪知张作霖一瞪眼睛骂道:“妈了个巴子的!我还不知道‘墨’字怎样写?对付日本人,手不黑行吗?这叫‘寸土不让!’”

这个“寸土不让”的故事非常好地表现了他不与日本合作的决心,“手黑”这一做派也与他的草莽出身相符。此事的真伪无从查证,但经过评书的宣传后,已基本成为张作霖抗日事迹之一。如果再联想到他1928年被日本人炸死,死后半年东北易帜,死后三年发生“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等史实,他的形象就更高大了起来。

张作霖被炸死在历史上被叫做“皇姑屯事件”,图为当时情景。张作霖被炸死在历史上被叫做“皇姑屯事件”,图为当时情景。
电视剧《少帅》中的皇姑屯事件电视剧《少帅》中的皇姑屯事件

同时,如上文所述,作为张学良的父亲,官方对张作霖的待遇也与其他军阀不同。张作霖死后葬于辽宁锦州市石山镇。1984年8月,锦州市政府将张作霖墓地列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并雕刻花岗岩标牌立于园中,阴刻魏碑体“张作霖墓园”。后来,辽宁省政府和锦州市政府又3次拨款,对张氏墓地修葺重建。

总的来看,无论官方还是民间,在这一阶段对张作霖的评价都是转好的。

21世纪后

出现一些美化张作霖的倾向

进入21世纪以来,随着民族主义在民间日益强盛,张作霖在日本压力下守住东北寸土未失这一点被网友放大,抬高到类似民族英雄之类的地位。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些文章中出现了对他美化的成分。这其中,给予李大钊绞刑优待的传闻最具代表性。

有关此事,很多文章中都有提及,大致过程如下——李大钊被张作霖拘捕后,自知难逃一死,向张作霖提出:你们可以判决我死罪,但是我不能死在枪下,更不能用斩首的野蛮刑法,而要求用西方的文明刑法——绞刑。张作霖对李大钊的提议表示尊重,命令驻外领事馆向有关国家购买绞刑架。费了很多周折,最后从美国买到一个绞刑架,完成了李大钊的夙愿。②

这个说法出现在思公所著《晚清尽头是民国》(写于2009年)一书,以及阿忆博客文章《档案馆里的历史》(写于2010年)等诸多篇章中。特别是阿忆那篇博文流传甚广。阿忆本名周忆军,曾任中央电视台主持人,现为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他在文章中称这一说法是他“在档案馆里查阅历史文献”所得,因此令很多人信服。

“李大钊要求绞刑,张作霖特批购买绞刑架”,这个说法因其一方面表达了李大钊同志视死如归的气度,同时又表现了张作霖的胸怀,因而满足各个立场人士的心愿,基本已成各方“共识”。但如果细加分析,又会发现其中一些不合理之处。

李大钊的绞刑架照片李大钊的绞刑架照片

那么,绞刑是张作霖特意给李大钊破例进行的优待吗?绞死李大钊的那个绞刑架又是不是张作霖特意从国外购买的呢?

首先看是否破例。如果按照上述说法,绞刑是李大钊提出,由张作霖特意购买了绞刑架才得以进行的,那李大钊理应是中国近代被施以绞刑的第一人。但其实并非如此。

早在1919年,时任总统的黎元洪就已下令禁止砍头,并从欧洲③进口了一座绞刑架。之后,袁世凯心腹、谋杀宋教仁的主犯之一洪述祖成了民国第一个被施以绞刑的人。

1926年张作霖进京后,民国法律延续了下来。因此,绞刑是当时正常的死刑执行手法之一,并非独为李大钊破例而为。事实上,与李大钊同日牺牲的其他几位烈士,也是被施以绞刑的。

其次看绞刑架是否为张作霖特批购买。从上文得知,1919年民国政府就已经购买过绞刑架。事实上,当时北京西交民巷京师看守所内有两座绞刑架,并无再次购买的需要。那座让李大钊同志牺牲的绞刑架,目前被安放在中国历史博物馆,为国家一级文物。因它是北平解放后被北平市文物接管组接受的第一件文物,被编为0001号。④

李大钊绞刑架目前是国家一级文物,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李大钊绞刑架目前是国家一级文物,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

最后,即便张作霖有意成全李大钊,理论上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李大钊于1927年4月6日被捕,4月27日牺牲,中间20天的时间,基本就是审讯的时间。由于李大钊身为北大教授,社会影响大,有很多名流为之求情,张作霖还给前方部下发电报询问是否应处死他。等他真正下定决心要杀李大钊时,已经离4月27日的行刑时间很近了。

以当时的物流,从欧洲或美国运送绞刑架那样的大物件,必须走海运。即使从抓住李大钊那天就开始订购运送,也不可能在20天内从欧美运到北京。

综上所述,张作霖为李大钊破例安排绞刑,并特意从欧美订购绞刑架这个说法,是站不住脚的。而这样站不住脚的说法又流传很广,也能从侧面表现出,这个时期,有很多人对张作霖是佩服甚至敬仰的,他们愿意相信张大帅做了一些好事,是一个具有高尚品德的人。这是优待李大钊流言传播开来的关键。

2010年后

一代枭雄 客观评价其功过

近日播出的电视剧《少帅》中,李雪健饰演的张作霖形象赢得了观众的一致好评。在该剧中,张作霖的形象令人耳目一新,有血有肉,既表现了对敌人的凶狠,又演绎出严父对孩子的关爱。而这个定位,与该剧主创人员的背景密不可分。

李雪健饰演的张作霖李雪健饰演的张作霖

先说演员的部分。李雪健是知名演员,大家对他的印象可能都是宋大成、宋江、焦裕禄等影视剧人物形象。然而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层政治身份。他目前是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电影家协会主席,享受副部级待遇。2014年习近平主持召开的文艺座谈会上,李雪健坐在前排,并作为唯一的演员代表发言。在中国的演艺环境下,演员到了这样的级别,无论出于个人形象还是组织要求的考虑,都不会出演反面人物了。

另外,本剧的编剧下了功夫,将张作霖这个人物塑造得很丰满。有网友总结出一些剧中张作霖的台词,有教育张学良时的语重心长:“江湖,就是人情世故,能应对就不易。懂全了不可能,打,那是土匪”;有跟家人卖萌式的调侃:“两件事可以不老实,一打仗,二打牌”;有跟下属江湖式的激励:“你们都给我好好干。干好咯,除了老婆不能给你们,其他我都能给你们!”

本剧导演张黎曾介绍说,“‘重大办’审查的时候,大部分学者也做出了非常客观的评价:在张作霖手里,东北没有出卖过一寸土地。”⑤

张黎所说的“重大办”,全称是“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影视创作领导小组办公室”。这是一个由中宣部副部长挂帅的高级别小组,由这个小组审查通过的影视剧,意味着获得了官方的认可。可见在专家眼里,“东北没有出卖过一寸土地”也是张作霖的重大功绩。

位于辽宁省锦州市的张作霖墓位于辽宁省锦州市的张作霖墓

除此之外,本剧在张作霖与苏联的矛盾、郭松龄起兵反奉、直奉大战等历史细节都有较大篇幅描写,而这些都是以往影视剧中很少提及的部分。有这样一部剧打底,相信以后影视作品中会对张作霖及相关人物有更为客观的描述。

结语

张作霖是中国近代史上举足轻重的一位人物。然而长期以来他的事迹并不太为人所知,知名度也远逊其子张学良。进入21世纪后,他又因曾对日本的强硬抵抗而广受网友喜爱,甚至有过誉的倾向。这种漠视和过誉都是理解历史人物上的一种局限。相较而言,《少帅》中骂着脏话,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盼着儿子能有出息,在各方势力间疲于应对的瘦小老头,才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注释:

① 《万毅将军回忆录》,中共党史出版社1998年11月版。

② 思公:《晚清尽头是民国》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9月版。

③ 关于民国第一个绞刑架从何处购买,有两种说法,一为英国,二为意大利。本文笼统称为自欧洲购买。

④ 张福兴:《中国1927:解密80年前中国政局的历史谜团》,中共党史出版社2007年7月版。

⑤ 石岩:《电视剧<少帅>里的张学良和他的时代》,《南方周末》2016年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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