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写作与公共写作:女性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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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胡紫薇:新书是诚意之作 没有刻意讨好读者
  • 刘瑜:克服媚雅和媚俗 才可能写出诚意之作
  • 现场问答:怀疑已有价值观是思想开放的第一步

书院笔记

【本期摘要】9月14日下午,腾讯书院联合中信出版社、财新思享家、单项空间共同举办讲座。胡紫微携新作《如何成为一个妖孽》参加讲座,和刘瑜就《私人写作与公共写作:女性的视角》这个主题展开对谈。[详细]

胡紫薇:新书是诚意之作 没有刻意讨好读者

胡紫薇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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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里写的是更本质的我

胡紫微: 为什么写书,为什么要写成这样的书,我也一直在琢磨这事。这本书写成了,其实我自己并没有看过一遍。想到今天要来了也很紧张,又翻了翻自己的书,结果确实如我在书里面说的“开河很大”。这就是我的很真实的一个方面,而这个方面是比我的外在更加本质的。

在我们家里面,我20多岁之前一直生活在一个从数量上到权力结构上都以女性为主的体系。我家里有我爸、我妈、我和我妹妹,可想而知,这些年我爸活的并不容易。但是也有好处,这给他一个很贴近真实的机会,可以长时间观察女性是怎么回事。

我爸曾经评价我们仨正好代表了这世界上的三类女人:我妈是母性很强的人,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是不能没有我跟我妹。我妹妹是女儿性很强的人,可以没有任何人,但是不能没有我爸妈;她现在都40多岁了还跟我爸妈挤在一块,去哪都带着他们俩。我是妻性很强的人,他没好意思说就是离了男人活不了。

在我的情感生活里,空窗期很少,老是这段感情结束了,很快就会有下一段感情。我为什么离不了男人呢?后来我发现,其实情况并不是这样的。就我对自己的了解,我不能接受长时间自己跟自己在一起。跟男人在一块,吵架也好,和好也好,谈天说地也好,反正总有事,你的生活是被占满的。

能让读者有所触动的文章就有价值

胡紫微: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在电视台很拼。我当时是北京电视台从数量上讲的劳动模范,最多的时候一周主持八期节目,还要参与制作。但是当我停下来之后再看,那段时间那么拼也不过为了让自己不闲下来。

我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我的脑子一刻都不能停,属于那种外表平静、内心奔腾的人。不能停下来,老在想,而想的是什么呢?一言以蔽之,就是没用的。有用的事都不想,想的都是没用的。

当我真正觉得不能再逃避自己,应该和自己面对面的时候,我发现这些没用的东西梳理起来就会变成价值。这个价值是和读者的某些感应能够印证给我的。我写的某些文章大家也看,也有所触动,所以说到底并不能算是没用的。

我总觉得自己的生活状态和正常的现实生活差距太大。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生活在那种觉得肯定是哪不对劲了的疑惑中。但是哪不对劲呢?我并不清晰。后来我想,最不对劲的生活就像芝麻酱。你买了一瓶芝麻酱放着老不用,它就会沉淀变成酱和油的分离。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下面的那层酱,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板结。上面的油就是我每天瞎琢磨的事:有一些事挺轻松的,比如怎么打扮自己;有一些事挺沉重的,比如人活着有什么意义,我们如何面对死亡。那层油都漂在那,把自己的心都尘封起来了。下面沉淀的酱叫超我,上面的思绪叫做本我。把油酱分离的芝麻酱,重新搅拌在一起了。其实如果你累了,真给你一段时间闲下来,这个闲的时候会疯掉的。自己面对自己的时候,真是一个很艰难,也很惊险的过程。

胡紫薇新书 图片来自网络

胡紫薇新书 图片来自网络


写书和出书都是一场修行

胡紫微:关于这本书,不管大家喜欢不喜欢,至少我自己心里面有一个笃定:我是真诚的,以我手写我心。因为是真诚的,至少害处不大。我知道自己从哪出发,这是我写东西的一个初衷。

在这本书里面有一篇文章叫《不想说话》,具体没说什么事,但是这篇文章对我来说意义挺重大的。它使我明白了我的生活是不是可以不被收买。每天柴米油盐,一个月下来你到底需要多少物质上的支撑才能活下来。后来我发现,只是要活下来太容易了,现在饿死人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如果你能拉下脸来,一天给人做三顿饭,每天在北京给人打扫打扫卫生,就可以挣四五千。我想明白了这件事就轻松了,没有什么可以控制我,我可以不被收买。

我写这本书,就像一朵花它开在那,你觉得它美很好,但我觉得更好的是,它开得无所用心,它没有想讨好你。这对于我现在的生活来说,是很重要的。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雄心勃勃地追求幸福,但是后来发现幸福都是听说过却没见过,我们所能做到的就是尽可能把痛苦卸掉。佛说,放下。网上有人说,这一辈子你能放下什么,除了快乐你什么都没放下。我觉得放下我做不到,但至少我可以放松。我的底线不能突破,这个底线你能够做到了,并且自己想明白了,就可以放松了。

写书是一场修行,出书也是一场修行。在出书的过程中你会经历很多事,你可以看出自己这几年的成长和变化。这几年我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变得不那么执着。

刘瑜:克服媚雅和媚俗 才可能写出诚意之作

刘瑜 图片来自网络

刘瑜 图片来自网络


写作要避免媚雅和媚俗两个陷阱

主持人:一部真诚的作品,于读者和作者而言,它的意义在哪里?

刘瑜:我想所有的作家在开始写东西的时候,他们的心态都是真诚的,没有人会摊开纸拿出一支笔来说我今天要写一个虚伪之作。我想所有的人都是有心声的表达,才开始写作。但是你有这个初衷,未必能写出最真诚的东西来。

主要是因为在今天的中国,写作会存在一些陷阱。与真诚为敌的两个陷阱,一个是媚雅,即故作高雅;另一个是媚俗,即故作粗野。像我这种学院派,身后跟着一大堆世界一流大学的名字,提笔的时候我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似乎一句话里吊五个书带、六个大家不知道的外国很长的人名,才能配得起我这个高雅的身份。要克服别人的期待其实是有一点困难的,我尽量在克服这种压力。事实上我这种克服后来也会招致一些批评,就是别人会认为我写的东西不像学院派等。

但是对我来说,我可以用两点一线最短的距离到达一个道理,为什么要绕到阿尔卑斯山再到达这个两点一线的终点呢?至于克服媚俗,这对于中国写作者来说是一个更严重的挑战。在今天的中国,很多写作的人,尤其是从事文学写作的人,存在一个误区:如果我不表现的粗野一点、豪迈一点、放荡不羁一点,我就对不起作家的名头;如果我表达内心对崇高、善良和正直的向往和追求,这就是在装。人们觉得只有你暴露自己的恶毒,暴露自己的粗鄙,你才是真性情,才代表了一种诚实。这不仅对写作的人,而且对整个社会的文化都是有害的东西。每个人写作都要努力去避免这两个陷阱,才能达到所谓的诚意之作。

公共写作和私人写作都是有感而发

主持人:公共写作和私人写作之间是分离的,还是有交融的部分?

刘瑜:表面看来公共写作、私人写作是两种相对立的状态,但实际上两者是同一种情感在不同程度上的延伸。说白了就是有感而发,只不过私人写作的有感而发,大多数人可能更容易理解。比如说我失恋了,我得表达一下我的伤痛;我恋爱了,我得表达一下自己的欣喜等等。公共写作也是有感而发,它的根基还是在于个人情感的东西,只不过需要更专业的知识的积累,恰好成为一个公共话题。

今天所有的公共写作,都有一个特别私人情感的缘起。看到一个大人在打一个小孩,大家都感到非常愤怒,似乎都能理解这种情感。但是如果把那个妈妈换成城管,把小孩换成一个卖红薯的老头,这个情感其实是一样的,因为你对这种不公有一种义愤,这个义愤使得你坐到了书桌前将它表达出来。

其实根子里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是相勾连的。美好的私人生活,需要公共生活给它建立一些游戏规则。从这个角度来说,就不存在孤立的个人美好生活,它一定是建立在比较好的游戏规则的基础上。只要你是一个感情充沛并且有正义感的人,你对私人生活的美好追求,最后一定会落到对公共生活的责任感当中。

不希望被性别的视角束缚

主持人:到底有没有所谓的女性视角?女性视角会让女性作家走的更远吗?

刘瑜:女性视角在某一个阶段是有的。很多女性在生命的某一个阶段都是恋爱专业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那个阶段你的关注整体是向内的关注,对自己的情感世界和精神世界的一种关注。所以,大部分的女作者,尤其是她起步的时候,她写的东西都有一点自传性质。而男性在开始起步的时候,就以很外向的视角写的是关于战争与和平之类的。

美国女性投民主党的人往往高于男性,这里就存在一个女性视角,如果女性政治家达到一定比例的话,我相信他们在立法机构的议程关于家庭的议题可能就被提到显著的位置上。所以,这是存在一个女性视角的。

但对于我个人来说,作为一个写作的人,随着你的成长,尽量不要被性别的视角束缚。你不要给自己另外一套评价的标准,让自己逃避更多的责任和更高的期待,因为大部分的是非对错,不会随着你的性别视角而改变。在这种情况下,你追求的应该是所谓的真理,而不是所谓性别的视角。

现场问答:怀疑已有价值观是思想开放的第一步

活动现场

活动现场


胡紫微:任何媒体都是内容为王 关键要有本事

现场观众:你离开电视台的时候,可曾痛苦、犹豫、纠结过,七年之后回头再看看,你是否会觉得自己真正地离开了名利场?你认为未来的电视传统行业,在与新媒体之争中,是传统媒体必败吗?

胡紫微::现在再回想七年前我的那个决定,觉得离开电视台,我没有过一秒钟的后悔。对于我来讲,所谓名利不是大的问题。放下名利对于我的生活来讲,其实是好事,是更少的被打扰。另外,我也有这点自信,我的本事在那呢,什么时候要是想重出江湖做一档节目我还是能行。当用收视率说话的时候,我还是知道怎么用收视率证明自己。但是我现在的困扰是,你用得着用这个东西证明自己吗?答案是否。我一直做电视,电视人应该对自己有一个特别明确的定位,就是一个手艺人,这个手艺有了,就不需要特别是证明自己。

至于传统媒体和新媒体,其实我对于新媒体不是特别了解,但是我也知道你的本事在那,不管是在哪个媒体,内容都是为王的。你真的是特有影响力的主持人、电视人,能够为媒体挣很多钱的话,到哪都能活的很好。

胡紫微:清醒只是中转站 自由和解脱才是目标

现场观众:看了书之后,我觉得“极清醒”这个词可以形容你们,你们会不会因为太清醒而累呢?

刘瑜:付出的更多,得到的也更多。苏格拉底说,未经审查的人生是不值得度过的人生。你来到这个世界一趟,不能不明不白的活着。很多时候你要做出选择就要确立自我,自我必须是通过自己的环境反思关系建立起来的。所以我觉得活得清醒,是对自己有责任感的人的义务,而不仅仅是自我的选择。

干着精英知识分子的工作,如果我不去操心这个国家的事情,不去想很多事情,我可以过着比较中产的生活,但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吗?这对我来说是不够的,因为内心很追求的一面被屏蔽了。如果仅仅是过着一种混沌的生活,我不喜欢那种混沌,我需要通过更多的思考来获得自由。

胡紫微:当你说到清醒的时候,马上就会想到混沌。混沌在山脚下,清醒在半山腰,那个状态是最难办的。你走不走,这个清醒处在一个不稳定的状态。山顶是什么?或者可以说是内心的某种解脱。清醒并不是终点,是一站,要往上走,还要往上走,每个人寻找自己内心的自由和解脱才是目标。

刘瑜:不必保持国家立场 仅代表自己

现场观众:你在美国读博士的时候,在博士后期间,在教书的时候,分别代表哪个国家的立场,它们之间如何进行一个很好的转换?

刘瑜:我不能轻易代表哪个国家,只能代表我自己。如果你在刚出国的时候,跟来自不同国家的人接触,对于已有的教育和价值观产生一些怀疑和困惑,这不是坏事。这思想开放的第一步,你要对既有的根深蒂固的成见打上一个问号。

同一个问题来自不同国家的人有什么看法,你在此基础上对自己已有的一些看法进行批判性、反思性的分析,这个很正常。你没有必要必须和某一个国家保持立场一致,你就代表你自己,你的观点既不同于中国,也不跟西方的主流相同。

刘瑜:普及民主观念 知识分子责任重大

现场观众:你有机会留在美国发展,为什么回国呢?在《民主的细节》中,你描述了美国民主的无处不在,那么你以为中国现行体制下,民主观念如何成为普罗大众的普适价值观?

刘瑜:回国这个问题很大程度还是关于个人生活状态的选择。决定一个人生活质量的大环境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小圈子。你亲朋好友有没有在身边,能不能吃上可口的饭菜,我更多是冲着温暖的小圈子回来的。

另外,信息的全球化,使我可以生活在一个“人回国但是精神不完全回国”的时代。你想继续读《纽约时报》还可以读,你想跟美国的同学交流还可以跟他们交流,你不完全处在封闭的状态。回国对我来说,是成本比较低、收益比较高的事情。

关于民主观念的普及,知识分子有很多的责任和很多的事情要去做。我个人认为,对于一个观念的普及,最重要的还是一个制度空间的问题。观念的变化有点像牵牛花,牵牛花的成长是需要支架的。一个社会把大部分支架都拆掉了,各种言论审查、敏感词,这个牵牛花是很难长高长大的。

中国还是有一定自由空间的,对于知识分子来说,他们能做的不是去抱怨,而是去盘活已有的自由,还是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做。

总结

公众写作中会有私人写作的部分,私人写作中也离不开公共写作的部分,它们之间互相交融,两者都是有感而发。

本期信息

嘉宾: 胡紫微 刘瑜
时间: 2014-9-14 14:00--16:30
地点: 单向街·爱琴海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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