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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期 更多访谈

嘉宾:咪咪·盖茨,敦煌基金会主席、美国亚洲艺术史专家

整理:王姝蕲 李丹琳

【编者按】

咪咪·盖茨毕业于斯坦福大学(亚洲史学士)、爱荷华大学(东方与中国研究硕士)和耶鲁大学(艺术史博士),是美国首屈一指的亚洲艺术专家。她于 1975-1986任耶鲁大学艺术展览馆策划,1986-1994任该馆馆长,策划过众多有关中国艺术的展览。1994-2009年担任西雅图艺术博物馆馆长。在此期间,她领导了西雅图奥林匹克雕塑公园的建立、扩建了位于市中心的西雅图艺术博物馆并大大提高了馆藏和展览的水平。咪咪盖茨还担任过美国艺术博物馆馆长协会会长。她目前也是耶鲁大学艺术展览馆理事会理事和敦煌基金会主席。9月15日下午,咪咪女士来到中央美术学院,就敦煌的保护问题谈了自己的理解。

讲座共分为三个部分,以下为腾讯书院的现场实录。

咪咪·盖茨

咪咪·盖茨 图片来自中央美院艺讯网

咪咪·盖茨重新定义“敦煌”:不等于莫高窟

敦煌石窟包括5个庙窟

敦煌研究是一个广阔的领域,它值得我们每个人去思考,去关注。众所周知,敦煌是丝绸之路上的战略要地,它是东西方文化交融的地方,是一个充满活力的世界性地方。从公元4世纪到14世纪,1000多年间的主要文化基本都在这里相聚了,敦煌的价值不言而喻。

但是,当我们在说“敦煌”这个词的时候,我们是否真正明白“敦煌”的意义?著名的敦煌研究学者荣新江先生指出,广义上的敦煌石窟包括5个庙窟:莫高窟、榆林窟、东千佛洞、西千佛洞,还有位于苏北的五个庙石窟。

东佛洞壁画:舞者纱裙似现代丝袜

位于东千佛洞的2号石窟中有一些关于舞蹈者的壁画,壁画上溯至西夏时期,大约在1036年到1227年创作。现在给大家展示的两幅作品都是以舞蹈者为主人公。这两个舞蹈者优美地舞动着,身体的曲线非常明显。另外,这两个舞者透露出印度女士的形象:她们手握着树枝,穿着透明的纱裙,一直垂到腿上。可爱的是,这个纱裙上面还有一些几何图案,薄纱的程度有点像今天女孩子穿的长筒袜。

榆林石窟壁画由谁创作?

我们来看一下榆林石窟,位于榆林地区沿着瓜州的榆林河畔。榆林石窟共有41个石窟保存下来,其中有一些非常著名的壁画,年代久远,从唐代一直到宋代早期以至西夏。我们现在看到的是榆林石窟的3号石窟,它是西夏壁画的一个杰出的典范。3号石窟墙的南面画着一个菩萨,名叫普贤菩萨。普贤菩萨是大清佛教的主要菩萨之一,普贤菩萨是积德行善,修行净化心灵的化身。这个菩萨的形象,采用轻描画法完成,非常精美,几乎能看到菩萨身上所穿的薄纱料子。这是早期白描的例子,线条富有质感,颜色只限于蓝色和蓝绿色,给人一种奇妙的动感。

这个构图的最左边,描述的是7世纪时期,玄奘法师由孙悟空陪伴去印度取经的情景。玄奘法师双手合十,虔诚向佛。这些壁画带来一连串非常有意思的问题:是谁在榆林石窟做了这些壁画?究竟是什么样一些艺术家做的壁画?这些艺术家有的是不是来自中原呢?我们怎么样来定义这些令人心旷神怡的壁画的意义?这些壁画的风格和中原画家的风格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多数石窟被古人重新修饰

从狭义上来说,敦煌石窟就指的是莫高窟,一共有735个石窟。在这735个石窟当中有492个石窟被古人修饰过。这些石窟中比较有意思的是465号石窟,大约在元代时期被修饰。465号石窟展现的是深奥的西藏式佛教绘画,并伴有肖像学、密宗的绘画,令人着迷。

另外,5世纪早期的275号石窟也引起了学者们的关注。275号石窟的壁画是弥勒佛盘腿打坐。弥勒佛身上穿着有绳索状织物结构的衣服,佛像座位背后是三角形的靠背。这些特征暗示着中国当时已经受到西方、波斯、中亚文化的影响。

又如,285号石窟,墙壁上有着印度神的雕塑。主要佛龛的右边站立着印度三大神之一的湿婆神,她是专门搞破坏的。她全身覆盖在黑色中,手持太阳、月亮。另外象头人身的神是湿婆神的儿子。从这个画中可以看出佛教和印度教融合的情况。

让我们再看一下8世纪唐代令人震惊的佛龛壁画,这幅画给观众带来3D的视觉效果。大佛像各自站立在那里,菩萨的肚子都是鼓鼓的,有点充气的感觉。臀部则扭向一边,好像是处在某种运动状态中。再看一下菩萨的头非常明显,离墙比较远,整个的形象比较清晰和优雅。看到这个石窟的时候,我常常在思考:这么大规模的石窟,对于我们的参观者有什么影响?对于我们佛教信徒又有什么样的影响。毫无疑问这样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石窟,会让每一个人肃然起敬。

石窟壁画脱落,学者致力保护

一些规模小的佛像同样是震撼的。比如元代时期3号石窟里面的佛像,主要描绘的是观音菩萨。这个观音菩萨有1000个胳膊,1000只眼睛,就是有名的千手观音。观音的画法也相当宏伟,但又不失精致。仔细看菩萨的线条,这个线条有细有粗,控制得非常好。线条的表达也非常深邃,竟然描绘出了观音菩萨裙子上的花结。虽然这个石窟是比较小的,但是在视觉上造成了非常雄伟的观感。让人伤心的是,石窟里的壁画现在已经变得非常脆弱,颜色开始脱落,壁画也开始一片一片地掉落。很多有着精美艺术品的石窟是很少被开放的,而学者和保护者们也在致力研究,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才能保存得最完好,能充分发挥敦煌石窟的艺术价值。

咪咪·盖茨:敦煌17号石窟的故事不能忘记

敦煌启发了梁思成和谭盾

敦煌的壁画和雕塑除了带给我们艺术震撼之外,还能给后代留下更多的东西吗?我来举几个例子帮助大家来思考。五台山有一些石窟,第61号石窟有着重要的建筑价值。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先生就使用了这些绘画来重新创作一些庙宇。我们还可以从敦煌石窟中领略到古代中国的音乐和舞蹈的艺术,石窟不计其数的壁画中都画了关于舞蹈的形态,还有音乐的乐器。这些都为我们研究古代的舞蹈和乐器提供了珍贵的资料。著名的作曲家、指挥家谭盾先生,目前对唐代的音乐进行一些研究。谭盾先生对于唐代音乐的研究也是从敦煌石窟的壁画着手的。他汇聚了来自苏州、上海乃至日本的乐器手工制作者,让他们根据壁画重新制作一些音乐乐器。他甚至组建了敦煌音乐合作团,合作团使用那些乐器来弹奏唐代的音乐。

我们来关注一下肖像,我们在这里看到的肖像都是10世纪著名人物的肖像,非常珍贵。我们看到不仅是他们脸部细微的表情特征,还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的着装。其中一组肖像画画的就是显赫家族曹氏家族,他们当时统治这敦煌,并且与和田的皇室通婚。第25号石窟的壁画非常生动地描述了当时举行婚礼的情况。同时,壁画也记载了普通人举行婚礼的场面:新郎俯卧,妻子站在他的旁边,有一些藏族人在给新郎带头巾。由此可见,敦煌壁画也给我们提供了一些普通人生活的非常丰富的资料。

敦煌共留下4万件文件物件

敦煌艺术以及其他丰富资料对我们而言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敦煌目前共留下4万多件文件,还有非常多的物件。这些庞大的资料几乎都是在第17号石窟发现的。正如一位学者说,这个神圣的石窟中为我们提供的内容和石窟中的艺术一起,使得敦煌成为一个完整的艺术环境。那么,从这么多文件、物件中我们究竟可以得到什么?

17号石窟被外国人称为图书馆石窟

我相信大家都知道一个关于第17号石窟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清朝末年居住在敦煌的道士王圆箓。王圆箓在1901年偶然发现了一个藏经洞,就是在通往16号到17号石窟的甬道上。王圆箓有一天突然想清理一下通往16号石窟的路上的沙子,结果清理的过程中得到一个让他非常惊诧的发现:在画的墙后面隐藏着一个石窟,就是第17号石窟。 在第17号石窟中,这个王道士发现了大约有4万多件文件和物件,包括成千上万的佛经、绘画、织品,还有当时艺术家的素描和早期的木版画。都是一些令人惊叹的无比珍贵的宝藏。由此,这个石窟被外国人称为图书馆石窟,也就是中国人所说的藏经洞。

为什么以及什么时候这些经卷和相关的物件被封存,这是大家今天争论的事情。被封存的时间很有可能是在11世纪,因为那个时候有一股伊斯兰的力量正在侵入中亚的一些国家。而道士王圆箓发现这个藏经洞的时间是1900年,当时清政府在衰竭腐败,于是中国政府对这个道士的发现并没有给予关注,当地的政府上报,但是没有回应。中国政府对这些佛经、宝藏不重视,但是很快这个消息就传入到其他的国家,有一些外国的探险者长途跋涉而来。有最先来的是英国人,他1907年来到,买了藏经洞里大批的经卷还有文件。其中有一件非常珍贵的物件是释迦牟尼在平丘山顶讲经的丝麻制品,这位英国人欣喜若狂地带走了。在这些物件还有非常珍贵金刚经,它是世界上第一部木板印刷,时间追溯到668年。这个道士王并不知道这些经卷丝麻制品的珍贵,把它当做一些不值钱的布堆积在那儿。

之后来了一位法国旅行者,他点着蜡烛查看这些经卷,并且有选择性地将一批文件搬运回了法国。现在这个大屏幕上所显示的文件,它用的纸非常昂贵,因此有一些艺术家、一些画家就在经卷的背面再做一些素描。这些卷轴非常特殊,它一面是经文,一面是素描。

咪咪·盖茨提问:如何最好地保护敦煌

敦煌的魅力在于多种文化交融

在亚洲之外除了一小部分汉学家、佛学家还有一些研究艺术的历史学家以外,敦煌石窟鲜为人知。而在美国,敦煌石窟却得到崇拜和重视,它是独一无二的,而且正在被世人所知。敦煌的艺术和意义当然显示了中国古代文明的辉煌灿烂,但是敦煌最让人着迷的地方在于,中国艺术与希腊、罗马、波斯,还有中东、印度多种文化的相互交汇。这样的文化交融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给我们也提供了丰富的研究材料。几个世纪以来敦煌石窟也遭受了长期的冷落和破坏,但是它很神奇地存活下来了,这真是让人高兴。1944年中国政府开始对敦煌石窟进行保护,政府组织建立敦煌学术委员会来监管敦煌以及它附近的4个石窟。

敦煌保护的最大问题是游客太多

敦煌学术委员会致力于保护和保养维护正在被环境吞噬的敦煌遗址,这座全人类的宝藏。几乎30多年以来,敦煌学术委员会和盖蒂保护研究所、考陶德艺术研究所合作,在敦煌成立了中国壁画保护研究中心。敦煌是中国关于艺术保护的一个杰出的地方,同时它也为世界保护壁画做出了很好的典范。然而,敦煌仍绕面临许多重要的挑战,其中就包括每年游客的递增。在20世纪80年代每年游客的人数不到10万,在2012年差不多每年的游客就达到80万人,这个增长主要是中国内掀起了一股文化旅游热。

现在敦煌的保护和维护所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怎样最好地去接纳每年数量增长的游客,同时保证长期地保存这个地方的特殊性。怎样来平衡游客的旅游和对敦煌石窟的保护?第二个问题就是用什么样的方式组织游客来观赏石窟,因为石窟里的绘画还有雕塑,是不能移动的。第三个问题,我们怎么样利用最好的科技,把科技和对敦煌石窟的复制结合起来,给旅游者第一手的充满艺术价值体验的展览。

5个关于敦煌保护的问题

我不想用陈述性的语言来总结我今天的讲座。相反,我的讲座是开放性的、问题性的。我不想把所关注的敦煌保护、维护问题用答案的方式告诉在座的各位,我希望大家跟我一起来思考接下来的几个问题,我们怎么样做才能确保敦煌能展现它丰富的艺术、历史价值?敦煌如何能够发挥它的潜力,给我们新一代的艺术家和学者提供灵感?我们怎么样做才能保护中国的历史和丝绸之路?

1. 为什么在敦煌地区有如此多的石窟?为什么在丝绸之路上这个特定的地方?

2. 我们怎么样更好地来定义敦煌佛教石窟的地理历史、宗教文化,还有它的艺术意义?

3. 谁是敦煌石窟的捐献者和供养者,这些在石窟的创作过程中,这些和尚他们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4. 这些艺术家是谁,他们是来自哪里?

5. 今天我们从整体上再看敦煌的时候,除了承认敦煌具有巨大的价值之外,也看到它给我们也提出了一些挑战,我们怎么样对它做一个长期的保护?这些挑战怎么样去面对?

本文系腾讯文化“腾讯书院”独家稿件,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

咪咪·盖茨

敦煌基金会主席、美国亚洲艺术史专家、耶鲁大学美术史博士、前耶鲁大学艺术馆馆长、前西雅图艺术博物馆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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