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曼娟:在台湾我们把言情小说当成消费品

[摘要]在台湾我们把言情小说当成消费品,台湾有一群年轻的读者非常喜欢并且大量阅读言情小说。

张曼娟:在台湾我们把言情小说当成消费品

张曼娟(图片来自网络)

腾讯文化:您最近有没有新的创作呢?

张曼娟:我最近在把中国经典文学变得比较现代化,具有时尚感,跟现代人的生活有更多关联。比如,我们帮孩子做的奇幻学堂系列,就是把中国古代奇幻文学,像《镜花缘》、《哪吒三太子》、《封神演义》,用现代故事手法写出来。

我们做过两套成语学堂,就是让孩子扮演中国古代成语背后故事里的主角,用穿越的方式让他们进入成语现场,去体验成语是怎么来的。第四套就是唐诗,也是运用了奇幻跟冒险的题材让孩子们穿越,比如,跟着李白一起回到大唐盛世,到江边送孟浩然,去宫廷里看杨贵妃等。这套书在台湾销售非常好,每本书都平均销售20000万本以上,很多学校、父母都会选择这套书,它在台湾的影响力还是蛮大的。我们也希望能用这样的书跟大陆的孩子交流一下。

腾讯文化:您刚才提到,把以前的故事重新改造。可是中国传统的故事里一些元素跟现代社会是不相融的,您是怎么处理的?

张曼娟:比较不相融的部分其实主要还是时代背景问题,不是人性的部分,人性的喜怒哀乐都是共通的。所以我们会在书里跟孩子说明,那个时代的环境是什么,它的背景是怎样的。孩子理解能力还是蛮强的,只要有好的引导,对他们来讲没有什么问题。

腾讯文化:我们刚从台湾回来,在那大半个月的时间,接触了很多文学界、文化界的老师。像黄永松老师,他有一套汉声中国童话的书,台湾是不是一直有这样的传统呢?

张曼娟:1949年以后,国民党到了台湾,两岸政府都很想争取中华文化正统的位子。那时候蒋介石的政策是复兴中华文化,坚守民主阵容。复兴中华文化就表现在教育上。所以我们从小都要读四书五经。我们特别讨厌孟子,因为孟子话多,我们又不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老师只做字句的解释,不会告诉你诸如时代环境什么的。儒家思想我们也觉得烦,老师就告诉我们儒家思想说不可以这样、不可以那样。所以我们就觉得儒家思想就是不可以思想,没有自由,但还是读了很多,背了很多。那时台湾也以儒家思想为正统,其实我们都生长在这样的文化经典里。

我们小时候课本里文言文特别多,读文言文变成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对于经典虽然不一定喜欢,但还是觉得比较亲近。真正喜欢它,是在人生有一些经历以后,你会豁然开朗,自己想要主动了解更多,这种感受很特别。心情糟糕时我就会翻翻《论语》,看里面有没有讲到跟我情况比较像的。比如我跟朋友讲公司管理的问题,他从小是老大,习惯照顾所有人。成立公司以后,他就用照顾人的方式来带人。可是你体贴所有人,就少了纪律。人家觉得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做事,你应该体谅我。所以如果一个公司全部都是君子,这个公司效率肯定不会好,这时就要有小人。孔子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以前人都说孔子意思是要跟君子合作,不要跟小人合作。可我觉得不是,他在告诉我们,打动小人最好就是告诉他怎样是有利益的。一个比较庞大的公司,真的需要一些所谓的小人,这种小人不是作奸犯科的小人,而是能看到眼前利益的,他要的就是数字、效率。孔子连这个就讲到了,怪不得人家说,半部《论语》治天下。

腾讯文化:可不可以理解为后来您做学堂、讲座将这种理念也贯彻到里面?

张曼娟:对,我觉得台湾是有这样需求的,不仅是孩子,特别是中年人,他们有一种再次学习的热忱跟需求。他们很想把经典再重读一次,看看对人生有怎样的帮助。我一直在教育界工作,又是念中文系的,很喜欢用现代人的眼光去看这些经典文学,所以我觉得我扮演这个桥梁角色还蛮适合。在台湾或之前在香港工作时,我们都有一系列的讲座,得到的反映都很好。

腾讯文化:您在大学里是教相关文学类的课嘛?

张曼娟:不一样。我在大学教的是现代文学、古典小说,并不是在教这些经典的东西,而我自己2005年时成立了一个小学堂,类似于私塾。我们的教材按照不同的主题,编的跟孩子的生活很有关系。在教书过程中我有了越来越多的想法。因为孩子的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家庭,以及深邃的家族史。有时我们透过孩子也在跟父母交流,我就发现经典的东西大家都能接受。比如父母常常给孩子非常大的压力,你怎么劝他呢?我就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当孩子时是一个思维,当父母时又换了一个思维,所以父母有时会做出认为是对孩子好的事,孩子并不这么觉得,事实上也并不见得是真的好。我们会用经典来沟通,大家就会心领神会,不需要太多语言。

腾讯文化:您提到在学校里讲古典文学,在我们印象可能台湾社会更现代、更开放,对美国的东西接受的更多一点,那么台湾的大学生对古典文学接受程度怎么样呢?

张曼娟:其实台湾的孩子对对日本情感上的认同可能比美国要好很多,因为我们受日本文化的影响比较大。但微妙的是日本受唐文化的影响很大,所以孩子们对中国古典的东西接受程度还不错,但是他们需要比较好的引导,他们才能快速进入学习情境里。如果一直用传统的填鸭式教学方式,只会让他们产生排斥心理。

腾讯文化:在古典文化中有很多关于爱情的东西,可是因为传统社会上复杂原因,爱情表达的没那么明显,这跟现代是特别不兼容的地方。您在给不同年龄层次的人讲这些的时候,是怎么处理的呢?

张曼娟:我先讲大学生,因为大学生现在遇到最大的问题就是爱情问题。我跟他们讲经典文学时,都会挑选一些跟爱情有关系的。比如讲《论语》时,孔子曾经说“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其惑也”。你很爱一个人的时候,希望他可以好好地活着,但你讨厌一个人的时候,你就希望他干脆死掉算了。年轻人谈恋爱常常就是这样,这是很奇怪的事。我就跟他们讲,你看到的是同一个人,你之前爱他,现在又恨他,问题不止是在对方,还在你的心。所以莫忘初衷很重要,哪怕在你最痛苦时,你必须要记得这个人曾经带给你的快乐,现在虽然不能继续带给你快乐了,但他还是那个曾经带给你快乐的人。你现在越痛苦,就表示那时越快乐。所以就算他现在不爱你了,你也不应该痛恨他。

我觉得《论语》显现出孔子是一个EQ大师,他在告诉我们情绪管理是怎么一回事。其他的诗、小说也一样,我有时会在《红楼梦》的课堂上跟学生说,每个人都可以从《红楼梦》里看到不同的东西,我在《红楼梦》里看到的是贾宝玉所呈现出的人与人之间最高的境界就是体贴,他非常体贴身边的人。我觉得他可以跟林黛玉发展出情感,也是建立在他对于林黛玉体贴的细节上,这是最感人的。人之所以跟其他动物不一样,就是因为人可以感知到其他人的情绪,这是一件骄傲的事。

我在讲《唐传奇》的时候有一篇叫《莺莺传》,这篇文章好现代。张生爱上崔莺莺,无论如何想要得到她,等真正得到以后他觉得世界上还有更重要的事,就放下莺莺走了。我常常跟女学生说要以崔莺莺为老师,你看她后来发觉这个男人唤不回来了,开始了新的生活,找到了很不错的丈夫,从此过着幸福的日子。最厉害的是当张生又回来找莺莺,以为她会跟他见面,可没想到崔莺莺居然拒绝他,还跟他说,“且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你看她多么有智慧,她知道什么叫做“挥慧剑、斩情丝”。我常常跟女生说,你们有崔莺莺这么惨吗?因为恋爱动不动一哭、二闹、三上吊,是不是很丢脸?你看人家做的多好。一千多年前她就做得这么好,一千多年后我们还退化了不成。我就喜欢去发觉这些跟现代生活有密切关系的经典文学,跟学生讨论,我觉得大家都可以获得很多启发。

腾讯文化:您在面对小孩子的时候,也会讲这些爱情的话题吗?大陆这边家长都担心早恋。

张曼娟:其实担心是没用的,台湾很多孩子小学就开始谈恋爱了,到了初中已经有班对了,高中时很多就有固定的情人。所以我觉得与其担心早恋,不如从孩子很小时就跟他一起读情诗。围堵政策是没有用的,你越围堵就越禁忌,越禁忌就越有趣。所以你不如跟他摊开来讲,你不跟他说,他也会有其他的渠道去了解。孩子在念小学时,我们就跟他一起读《竹枝词》,“东边漂雨,西边晴,道是无晴却有晴”,跟他讲暧昧的感情。他们一边笑很不好意思,可是叫他们讨论,他们就开始慢慢讨论。我就开始引导他们,跟他们实际演练已经发生或者还没发生的状况。

所以情诗不该是小学里特别禁止的,时候到了,他们就要知道这些东西,也就没有什么好奇的,反而不会因为禁忌而跃跃欲试。

腾讯文化:其实让他们接触会更好,这可能也跟社会文化有关。大陆这边还是围堵的比较厉害。早恋就是洪水猛兽。说到爱情问题,您以前写了十几本爱情小说,现在你还有这方面的创作吗?

张曼娟:有,其实我一直都在写有关爱情的短篇小说和散文。在文学创作里,爱情是一个永恒的话题,因为社会形态不一样,爱情也会有不同的类型和状况。在台湾没有爱情学科,跟爱情有关的事情,大家都在摸索。那个年代的爱情小说就像爱情演练手册一样,教会我们很多。那时看台湾最流行的琼瑶小说,我们那代人会觉得谈恋爱一定要轰轰烈烈,在大雨里弹吉他,站在电线杆下大声喊“我爱你”之类的。后来慢慢长大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对于我来讲,写跟爱情有关的题材,不仅是个人情绪的抒发,还带有一点社会目的。我希望年轻人借着小说可以真正明白爱情:遇到挫折时,你应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单相思时,你应该怎么来解释它……我写文章说,其实单恋是最快乐的。因为单恋就是你自己一个人的、有杂质的的恋爱,不管对方对你评价如何,对你一点影响都没有。两个人真的在一起才发现,价值观相差很多,相处起来很困难,可能反而更痛苦。另外,好多人彼此之间有暧昧的感情,就很想要把它落。我的想法是人的感情在暧昧时是最美好的,因为一切都没有确定,两个人对彼此没有归属权。你为我做的一点事,我就会觉得好甜蜜。我会写一些这样的文章颠覆以前大家对爱情的看法。

腾讯文化:刚才您提到了两个词,一个是爱情学科,一个是琼瑶。我想到两个问题,因为大陆现在很流行各种各样的爱情顾问,确实把爱情当成学科,比如说我们有陆琪,他的出书量特别高,高到我们认为这些书按照正常创造速度不可能全是他写的。不管谁只要有问题问他,他就顺着这个人所站的立场回答。但还是受很多人的欢迎,特别是一些女性的读者。您是怎么评价这种作者?

张曼娟:这就是我刚才所说的,大家其实蛮需要有所谓的专家来解释一些爱情的状况。这些专家不止是一个导师,很多时候更是一个心理咨询师。在谈恋爱上你有很多疑难杂症,其实这些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你解决,因为恋爱是一种心理状态,跟过去的生活有很大的关系,所以没有一定的准则。但是可以给他们安慰,我怀疑自己就是在给人安慰的人,我让你觉得不那么孤单。你刚刚谈的这个状况应该是反映出人们急需跟恋爱有关的安慰剂。所以像这样子的创作,或者这样子的作家是永远都不会匮乏的。

腾讯文化:琼瑶最近又有一个新戏在大陆这边播,《花非花雾非雾》,前一段时间我去台湾也在做台湾的流行文学、爱情小说。我记得七八十年代,好多爱情小说到了大陆,但反观大陆,现在做的流行就是网络虚幻文学,甚至有人评价琼瑶阿姨也已经过时了。您觉不觉得爱情小说有点过时了?

张曼娟:其实作家一旦成为流行作家后一定会过时,这个就跟心理学有一点关系。有些作家其实没成为所谓的流行作家,他不曾造成热炒,不曾造成很多人抢读的风气,所以他的影响一直维持在少数人。可是我常常说站在热潮上的人最危险,他不是掉下来就是被热死。流行作家其实就是这样子。像我个人的经验就是,当年抢读我的书的那些人,现在都已经是父母亲,当然不可能一直再抢读那样的东西。每一个时代都有比较适合这个时代的作品跟作家出现,带旧还新。人本来就是喜新厌旧的,而且人过了一定的年纪,就不再追这些东西,甚至不再成为一个阅读者。所以我从开始写作的时候起,每个阶段都要给自己一些不同的突破,我的创作一直改变,早年是写爱情小说,到后来我就开始在经典里发掘爱情的东西,到这个阶段开始做经典中又有教育的东西。我在台湾时政党轮替,台湾出现了反中国化的声音,学校教育马上就把中国历史拿掉只留台湾历史,让大量的文言文退出教科书,孩子非常快受到影响,语文程度急剧下降。如果让事情继续发展下去是不行的,我们不可能改变政府,也不可能改变教育体制,所以我就成立了一个张曼娟小学堂、私塾,并且在电台里重新阅读经典。结果在台湾引起很大的回响,这就表示社会上还是有人的想法跟我的差不多,我有比较好的机会可以去做这些,我就有必要做下去,我希望我做的一些事情可以影响更多的人。因为我曾经也是一个流行作家,我也会看自己的生命跟创作的成长,发现一个流行作家可能有的不同的发展。

腾讯文化:刚才您提到了台湾的历史教学,特别是去中国化中把台湾史的地位提到了高度。我查过一些资料,其实台湾史在台湾的教学里,一直有一个比较尴尬的处境。您从一个作家的角度来说,一旦历史教学的背景换了之后,对您的生活,甚至对您做的一些研究有没有具体的影响?

张曼娟:那时只是一个过度期,他们现在又开始学中国历史。那时我觉得比较焦虑的是我们教文学,教唐诗、唐代传奇什么的。如果我们把中国历史拿掉,他们没有历史观,没有历史观之后怎么跟他们谈文学,讲什么是春秋时代、战国时代,他们完全没有办法理解。所以通常小学堂第一堂课就跟他们讲历史,我觉得如果没有历史就没有文学,没有艺术,没有文化。不管是作为文学的研究者或者是文学的推动者,我都非常反对这件事情。我觉得政治的归政治,政治可以有不同的路径和不同的解释,但是历史只有一个,不是任何一个政治体制出来说不存在就不存在的。我觉得这才是永恒的价值观,我就想传递这样的东西给台湾的孩子。

腾讯文化:文化的东西我觉得还是共通的,我去台湾之后接触了三十多个老师,可能有的人背景不一样,有的偏绿一点,但是真正聊起这些话题的时候,基本上都特别好,像陈芳明老师可能偏绿一点。

张曼娟:陈芳明老师是很有趣的,大家以前觉得他很绿,可是他现在跟很深绿的人是对着干的。他们都对他好严格,我就觉得为什么不能容许他,就都算绿色好了,也有深绿、浅绿,也有偏黄一点的。我觉得他的立场是我比较能够接受,比较宏观,我觉得比较宏观。

腾讯文化:您父母那一代也是1949年之后去的台湾嘛?您感觉他们身上还有没有乡愁?

张曼娟:有啊,我们小时候没有机会看电视、电影,可读的书也不多,所以那时晚上睡觉,或逢年过节大人孩子们聚一起时,都是在听大人谈他们老家的事,讲老家吃什么、穿什么,老家的景色怎么样,生活什么样。我父母一个河南人,一个是河北人,他们开玩笑就会问,将来我们回老家了你是要回爸爸家,还是回妈妈家,我就苦恼的不得了。两个地方我都没去过,可是对两个地方都很有感情。
可是他们大概二十年前才有机会可以回来。但也发现物是人非了,所以我觉得他们是非常不幸的一代,他们永恒的失根了,就算回来,一切也都不同了。在台湾每次政党轮替的时候,所谓的外省人第一代都会被狠狠地批斗一番,说他们是权贵。可我父亲是跟船来的,是二等兵,没有钱;我舅舅是很低级的空军,母亲是跟着哥哥嫂嫂来的。他们其实都很苦的,却也莫名其妙被扣上权贵的帽子,每次都被嘲讽、批评。他们觉得台湾人不那么接受他们,回到大陆又觉得感觉陌生,就像龙应台那个《大江大海1949》写的一样,大江大海一冲永远回不到原来的地方,他们是最牺牲的一代。

腾讯文化:大部分还都是个人偶然性地改变,结果个人被无情的历史打断了。其实您写作里面有没有通过小人物的变迁来折射一个时代?

张曼娟:我可能没有龙应台做的那么全面,但我最近有在写。小时候常听妈妈说我们老家闹饥荒的样子,也没提到1942,那时候我只当听了故事。直到冯小刚拍《1942》时,我才仔细想这个问题。我就问母亲,你们老家饥荒时是不就是1942年?她说因为那时候她太小了,不知道。后来我们就真的坐下来好好算算,我才发现确实是那次饥荒。我说,妈你知道嘛,1942年你们老家的饥荒举世闻名啊。后来听我讲1942饥荒的死亡人数她就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存活下来。后来我写了一个短篇小说就讲1942年的逃难故事。

腾讯文化:您出生在台湾,那么对于中国大陆或是台湾有自己的乡愁有吗?

张曼娟:我是念中文系的,我常常说我们的乡愁是在古典文学里面。因为读太多的古典文学,不管是乡愁也好,或是思想背景也好,都受很大影响。有人问我有没有宗教信仰,我说我没有,可以仔细讲,我觉得我比较偏向佛、道两家。比如我喜欢苏东坡、王维,他们的思想一个是佛教的,一个是道教的。

腾讯文化:可能有些东西读了之后,在大陆能够找到相应的地方可以去,但是在台湾就没有这样的条件?

张曼娟:对,以前我读徐霞客的游记,就好向往。所以1990年的时候,虽然两岸旅行还不是很畅通,我还是找了一个旅行社规划行程,一定要去云南。那时台湾都没人去云南旅游,他不解,我说,我一定要去徐霞客去过的地方,后来真的帮我们安排去了大理。到了那里之后发大水,路塌陷了,路基也被冲走了,我们差点被困在那里。但我还是在大理看到徐霞客的雕像放时感动万分,这对我来讲十分有意义。
还有眉山,那时候也没有人去眉山,但因为那是苏东坡的老家,所以我一定要去看看。我们去的时候都是泥路,还没有什么建筑。但是当我看到苏东坡皮鞋厂、三苏牛肉面我就觉得人家还是很重视的,这也是很有趣。

腾讯文化:但是现在有另外一个问题,就是过度开发,像凤凰。去年还因为门票炒得特别火,看着跟笑话似的,有一个小伙子谈了一个女朋友是外地的,结果不是凤凰人进去也要门票。我还有一个问题,就是1949年之后像沈从文、鲁迅这些人的书不都是禁书嘛,您当时接触过吗?

张曼娟:有啊,就是因为是禁书,所以特别爱读。我觉得现在孩子们不读书,也是因为现在什么书都能读,所以就不爱读了。我们那时候学长在书的外面包一层书封,然后神秘兮兮地递给你。我好紧张啊,然后就偷偷拿到棉被里面看。其实刚开始看的时候还年轻,有些似懂非懂,可是读完了还问人家哪里可以买,他们就带我们去台大附近。以前台大附近有很多水沟、暗巷子,在暗巷子里面就会有一个奇奇怪怪的老头拿着旧皮箱,里面全部放这禁书,然后点一盏灯坐在暗巷里面。我们就偷偷摸摸进去翻哪那些书,老头自己抽着烟是有若无地看看说,鲁迅的、沈从文的,就这样爱搭不理的,你买不买也无所谓。那时候还有警察来临检,我们也碰到过类似的状况,外头会有人说条子来了。老头一脚就把所有的书踢到水沟里面,站起来就走,走得好快,像练武功的一样,我们都觉得那实在太有趣了。直到1987年才开始解严,第一个就是沈从文。后来又过了两年,鲁迅的书才解严。

腾讯文化:大陆现在最近有这样一个问题,学生的课本里删了不少关于鲁迅的文章。您觉得像中学生,应不应该读鲁迅的文章?

张曼娟:国中生当然能读,只是他们是不是能够深刻理解,因为鲁迅的思想非常深刻,文字极其精简。台湾的大学生读《狂人日记》都不一定能够深刻理解。但我会规定他们,只要念现代文学一定要从《狂人日记》开始。读现代小说也一定要从《狂人日记》开始,我的解释是,因为《狂人日记》奠定了整个现代文学的体系,它是一种充满批判、自省的知识分子忧国忧民的氛围。其实台湾的乡土文学也是这样的背景,都有强烈的反省跟批判精神,所以鲁迅当然非常重要。可是因为时代在改变,我们是不是可以让孩子读不同的作家作品?这是一个思考方向。至于为什么鲁迅的作品会被拿下来一些,他们补上去的又是谁,这个我不太清楚,所以不好说。

腾讯文化:可能跟官方的意识形态管制有关系,鲁迅的一些东西学生看了以后会不会造反,可能就想得有这种意思。

张曼娟:所以这很妙,当年共产党是以鲁迅为他们的导师的,可是现在又觉得鲁迅的思想太过自由,太有反叛性了。

腾讯文化:对,当年也是鼓动学生起来闹事,现在又不让学生闹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到台湾那边去,一些媒体对外宣传始终是定在言情比较轻柔的词汇,这是出版公司的需要还是媒体他们可以为师的?

张曼娟:我现在在台湾比较少接受媒体的采访,我早年出来创作的时候,写作风格确实是比较温情派。所以大家就会觉得我就是温情的言情女作家。但是因为人生经验的关系,所以我觉得我的作品里应该有蛮强烈的思想性。但是我不是很投向峥嵘性的写作者,我也不是给别人很强的意念或者想法的人,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步调和方式过生活,希望我展现出来的生活态度,如果有人注意到可以进行一些了解,作品是会说话的,写书的人还出来再解释他的思想或者创作,是件蛮奇怪的事情,读者应该可以感觉出写作者的精神样貌。

腾讯文化:您怎么看现代台湾跟大陆的一些言情小说创作?

张曼娟:其实在台湾我们把言情小说当成消费品。台湾有一群年轻的读者非常喜欢并且大量阅读言情小说。言情小说其实并不是我们所界定的文学创作,他是匿名写作,作者一般不会出现在读者面前。他们创作量非常大,可能一年要出三四本,会有一个类型或一种潮流,所以从这些小说大概可以知道这个时段里面流行什么,社会氛围是怎样的。

腾讯文化:我看大陆这边没有主流跟非主流的。比如《步步惊心》、《甄嬛传》就是网络文学,并不是官方的、体制内承认的,但还是获得了民间读者的喜爱。台湾好像就没有这种区别,无论什么样的作家,只要是你写得出正经八百的作品,文学就欢迎你,我看一些文学史的作品,也会把这些作家收录进去,这可能就是两岸现在的一个差异。

张曼娟:台湾可能只有畅销跟不畅销两类。因为台湾小,人也少,一般读者的眼光还是会注意到,比如说现在最畅销的九把刀、橘子,这些人可能会特别被注意到。如果你去问文坛的人,他们会告诉你,这些是畅销、比较流行的网络作品而已。可是还是会觉得蛮重要,因为像网络作家的存在会让一些不阅读的人愿意阅读,这是很有意义的事。但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是他们的影响绝对没有那些很伟大,却没特别受到读者喜爱的作家来的大。像我们刚才讲的流行文学,对于一般大众来说,它的影响力绝对会比所谓正宗的伟大的金融殿堂的文学大,但要看整个文学史的发展,就会觉得这些所谓的流行小说家的创作仅停留在某一阶段,没有深度出来。如果他可以一直写下去,说不定也可以进入文学史。所以很有趣,我们现在看的是断代还是纵深。如果要看断代其实这些流行作家都非常苍重要,如果要看纵深他们可能甚至连文学史都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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