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伟棠评《大唐李白》:盛世者 诗人何为?

大唐李白大家专栏廖伟棠2014-01-22 2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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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开篇明义,没想到在其自序《一首诗,能传几条街?》里,张大春就点出诗的自由、以及自由的重量。

廖伟棠评《大唐李白》:盛世者 诗人何为?

张大春近照

李白飘逸、杜甫沉重,一仙一史,这是古来有之的定见,因此后世评说者大多以为写李白易、写杜甫难,学界的重杜轻李与民间的爱李畏杜恰成有趣的互证。其实知诗者便知不然,学术大师顾随先生就曾指出:“太白飞而能沉,老杜沉而能飞。”(《中国古典诗词感发笔记》)。唯以专著写出这两者的复杂的更罕,就我有限的阅读中,能写出杜甫的沉而能飞的,乃冯至先生的《杜甫传》,他走的是存在主义的“偏锋”;至于李白,除了李长之先生的《道教徒的诗人李白及其痛苦》触及其沉重一面,眼下就只有张大春这本小说《大唐李白·少年游》了。

开篇明义,没想到在其自序《一首诗,能传几条街?》里,张大春就点出诗的自由、以及自由的重量。

正如杜甫《春日忆李白》所写,“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要想诗无敌,请先思不群。自由来自李白的傲骨,重量来自现实门第和文学法度对此自由的压迫。恰恰那个大唐“盛世”偏由这两者支撑起来,它被张大春喻之为门第林立(也是辞藻抑扬的)长街,李白跌宕走过,载飞载沉,自由是他的依仗,也是他的包袱。

这样一种自由必然与世故诸多碰撞,长期以来“杜甫入世、李白出世”的定见也由这部书颠覆着。原来,李白与此“盛世”纠缠甚深,不能轻易出离。如今“盛世”中每一个有责任心的写作者也一样,即使于世态无拯救之力,也无从自我逍遥,都得问一句自己该当何为。

诗人何为?——距离李白若一千二百多年后,思想家海德格尔借德语诗人里尔克之口问过一样的问题,不过海德格尔与里尔克身处两次大战所致“西方的没落”之境,他们的问题是“乱世者,诗人何为?”,而张大春和他的李白,问的是“盛世者,诗人何为?”这一问,读者不免有点糊涂,难道唐朝不是所谓诗歌的黄金时代、诗人最风光的朝代吗?诗人何虑难为?

回答这个问题其实也是回答盛世何谓者这个问题,张大春尝试用他擅长野史奇典入传奇之笔去书写李白与盛唐的对拓性。盛唐约指的是玄宗至代宗的开元天宝年间,在《剑桥中国文学史》里汉学家宇文所安进一步把它收窄于712-755年,李白据说生卒为701-762年,几乎与之盛时重合、稍涉其衰(而年轻点的杜甫更多地体验了大唐之衰)。然而不称盛唐李白而称大唐李白,除了那股豪气以外,还有大者兼备盛衰之相也——而盛中含衰,亦是当下所谓盛世的真实矛盾。

于是在这个真正的大时代背景下,张大春从容展开他的少年游。少年之游务须踏尽落花度尽春风,此正与张大春对李白的发现相称:李白可能是当时游历最广接触各色人等最多的一个诗人,以他一身所涉,展开的是一幅比清明上河图更庞杂的若实若虚的绘卷。这绘卷全由文字淋漓而成,张大春的叙述固有的传奇味,对话刻意加入的禅宗公案味,还有深层心理外化为意象的诗味——正巧得益于张大春这十多年来“不务正业”浸淫文言旧体诗的创作。最后一层是本书最得意处,如果说宇文所安把文学史写成了小说奇文,张大春则在小说家言中常常出来一个诗人、精研古诗者的夫子自道,双手互搏妙不可言,比如他写李白听匕首的出鞘入鞘之声辨自然的平仄声律,非小说家不能有此奇思,非诗人不能有此发想。

从此窥看,李白的第一个老师赵蕤像是张大春自比,他说“赵蕤与人论事辩理,总惯于逐字析辨,刻意钻研;这是他饱览释氏因明之书所养成的一套说话、甚至思索的兴味。越是让他觉得惊奇、异常而有趣的谈论,他越是将之视同‘不得不破’的一个敌垒;非要将那言词一一拆解、显现箇中底细不可。”李白从中学得了纵横家辨证法“是曰/非曰”的长短经,用于诗则呈首尾互见冲突之姿,看似自相扞格,实乃诗歌美学的矛盾张力。而张大春则用之拆解作为写作客体的那个大唐世界,以及承载那个世界的种种文本,佛经、传奇、笔记乃至帐单质卷等等,都被他究了底细,翻用于李白身世所负载的种种征象。

少不了的,还有张大春一贯写秘密组织、写奇门遁甲的热衷,他这会儿也像在《城邦暴力团》里那样肆意旁逸斜出,信马由缰,但比前者多了一些克制与可供推敲的机关。比如大谈斛律家族的“义”字头组织,及后来在僧团中发展的“无尽藏”经济机构,用去不少篇幅,但细心者便能知其苦心,不但为大唐的民间社会寻找幽秘结构,也是为小说空间腾挪出层层借脚处。繁衍铺陈本是中国诗赋传统,李白擅长,这部关于李白的小说亦如梦游天姥,一再反折推宕,翻出层层斑斓。

在这个结构中穿梭的,是一众灵异者在李白的少年学习与漫游时代接踵登场。除了赵蕤的神机妙算和控鸟术,还有露寒驿遇见的半人半鬼的狂客与薛稷(及他们的白鹤传奇),金堆驿遇见的侯矩(及他讲述的默啜之头和飞头獠等),以及成都之夜的骑羊者葛由,两个奇僧道海与濬和尚……越往后越密集,使人不禁期待下一卷李白的齐鲁壮游该是何等奇幻炫目。

往往是超现实的人事引领着此少年在现实中碰壁、顿悟,又皆有其诗本事所指——张大春使用的是“逆本事”的写法,别人写诗人评传是据诗索隐,他是先把他所发之隐淋漓尽致地叙述一番,再倒过来“有诗为证”,这样反而更能梳理诗人自身谱系的神秘根脉。这典故的倒叙法,以《听蜀僧濬弹琴》所牵引最长,以月亮意象在李白终生诗中各种埋藏最广,张大春处处设埋伏如番僧伏藏,又如讼师深文周纳,这正是其拿手本色。

小说精彩如此,但他不忘那一个不知何谓的盛世和不知何为的诗人。狂客以《仙鹤歌》为喻,侯矩以身世浮沉所叹,卢焕借醉之绝望痛陈,无一不在警醒此盛世之虚妄、李白出/处的虚妄。侯矩以剑术喻绝学:“须知’时无剑术’,纵使汝学成,天下人也无眼识得,其侘傺无聊可知”,这是隐喻了李白等诗人的“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当中恐怕亦有张大春之叹,他的越来越难得读者理解的深文奥义就如这无人识得的剑术一样“侘傺无聊”。

至于张大春接着叹息侯矩之难,亦是盛世之难,李白还没有体会到这“天下男丁受租调、徭役驱迫,流离失所的根本”,张大春的悲悯,在随后卢焕的醉言中激发为愤怒——侯矩以为李白与他不是一池中物,浮沉下僚的卢焕却残酷地指出他们仨其实在这个等级分明的架构中命运相若。卢焕问李白所爱诗人,李白举谢玄、谢灵运、谢脁三人,以为是反叛同道,却被卢焕一句:“若在彼时,以汝一介白身,能作半句诗否?”问中了死穴,原来谢氏世家的血统门第,竟比诗艺和意气更重要乎?这个问题,缠绕李白半生,俗气却致命。

骑羊者葛由所启示的其实与其师赵蕤的尴尬无异,出不能致仕,入不能寻仙,出处两难,还是回到了李白最初的问题:“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这完全是卡夫卡的名言之前奏:“目标确有一个,道路却无一条;我们所谓之路者,乃踌躇也。”幸亏李白和卡夫卡尚有文学之救赎,这种彷徨若弃,乃是老子“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的自我觉悟,实质上这青天大道人皆不得出,但唯有这独若遗的个体醒觉了这不得出的处境,方能冷眼写之,作者之于时代,可为者如此。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盛世张皇,侧映出的却是诗人的出处两难。仰天大笑,终成蓬蒿,李白之悲,不亚于杜甫。而盛世张皇,不如说盛世窘迫,张大春竟以豪气写出了这种窘迫,一如杜甫《赠李白》那一联名句:“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所呈现的,是一个诗人对另一个诗人身上所负载的大矛盾的深深理解。

“楼虚月白,秋宇物化,于斯凭阑,身势飞动。非把酒自忘,此兴何极?”李白毕竟是酒中仙,自有他浇杀块垒的方法以及不得不浇之的块垒,在其未至于“中天摧兮力不继”之前的种种翱翔鹏举的悲壮身姿中,即使不能回答我们诗人何为的问题,却能尽展此盛世何谓之疑,这也许就是李白与大唐的对拓意义、甚或张大春之写作于当下“盛世”的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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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arrony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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