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琴:从门罗的《乞丐女》看贫富之恋

米琴:从门罗的《乞丐女》看贫富之恋

科夫图阿王和乞丐女,布面油画,爱德华·伯恩-琼斯作于1884年

“乞丐女”指的是世界名画《科夫图阿王和乞丐女》(King Cophetua and the Beggar Maid)中的那位要饭女郎。国王的名字,又译为“柯非裘阿”“考费杜阿”“可菲丢阿”等。此画是英国画家爱德华·伯恩-琼斯(Edward Burne-Jones)根据文艺复兴前的英格兰传说而作。在故事中,一位非洲国王原本对女色毫无兴趣,可后来看到乞丐女佩妮罗凤(Penelophon),一下子就爱上了她,甚至到不能娶她就要自杀的地步。他向她求婚,她答应了。于是,乞丐女一步登天成为皇后。在西方文化中,偏爱贫女的富男,被称为具有“科夫图阿情结”(Cophetua complex)。

门罗的短篇小说《乞丐女》(Beggar Maid)发表于1977年,后来收入她1980年出版的作品集《乞丐女》。小说的男主人公帕特瑞克是巨商之子。当他所爱的女孩儿露丝告诉他,她的家人和亲戚都是穷人时,他说:“我很高兴你是穷人。你太可爱了,就像‘乞丐女’”。露丝远非乞丐,而是一个拿奖学金的大学生。她不知道“乞丐女”的出处,他告诉了她。她在图书馆的一本艺术画册里找到了那幅画,研究之后发觉,画上的乞丐女温顺而肉感,表情透露出屈从、无助和感恩。

露丝对乞丐女的描述,颇符合从心理学角度对“富男恋贫女”的一种解释:这种男人喜欢使自己有优越感的,顺从于他的女人。英国作家格雷厄姆·格林(Graham Greene, 1904-1991)在其小说《恋事的结束》(The End of the Affair, 1951)中,提供了一个典型的例子。男主人公说,如果缺乏精神和身体上的优越感,他就很难产生性欲。他称此种现象为“科夫图阿情结”。对《科夫图阿王和乞丐女》这个传说,还有若干种解读和演绎。一种说法是,这个故事象征美丽和单纯对财富和权力的征服。英国著名诗人丁尼生(Alfred Tennyson, 1809-1892)以此题材所写的诗歌<乞丐女>(The Beggar Maid),就强调乞丐女的非凡美貌和天使般的优雅。不过,另一种解读是,这个故事体现了上帝对不招人爱的人的爱。这也不无道理。叫花子一般都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属于令人嫌恶和歧视的群体。国王一眼就爱上乞丐女,很像上帝创造的奇迹。实际上,不少富男娶贫女的故事都有奇迹色彩,最典型的是童话《灰姑娘》。

不过,在这个国王娶乞丐女的故事中,更多人看到爱情的力量。比如,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有这样一句台词:“那年轻的亚当·邱比特,就是柯非裘阿王爱上乞丐女时把箭射得这么准的那个人。”对于莎翁这样的人文主义者,爱情就应当超越门第、财富、家族仇恨等一切与感情无关的事物。门罗的小说,则着重刻画现代贫女和富男恋爱时的种种复杂矛盾心理和感受。

露丝课余时间在学校图书馆打工,和常来看书的帕特瑞克相识。后者是历史系的研究生,不愿继承父业,而受到家庭的排斥。在学校里,他非但没有炫富,反而过着颇为节俭的生活,甚至连车都没有。可是,他并不了解穷人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想不到,露丝为了买衣服还得卖血。他以为,露丝父亲去世时,肯定留下了钱和股票之类的财产。当露丝否定时,他难以相信。

帕特瑞克对露丝的爱认真而执着,知道露丝出身穷人家之后也没有产生优越感。相反,在二人相处时,他还经常显出不自信和软弱,以致露丝都觉得他可怜。他提到“乞丐女”,可能也是想表达自己和那位国王一样不在意门第。但是,露丝还是担心,他把她看成温顺、无助,对他怀有感恩之情的女孩儿。虽然他对她很崇拜,可她仍感到他让她意识到自己有多幸运。

他坚持不懈地纠正她的口音,虽然她一再反抗,而且强辩说自己没有乡下人的口音。他有时指责她交友不当,有时阻止她的粗野行为。她感到他有很多改造自己的计划。这种描写,让人想到另一个富男爱贫女的经典,即萧伯纳(Bernard Shaw)的剧本《皮格马利翁》(Pygmalion)。根据该剧改编的电影《窈窕淑女》(My Fair Lady),更广为中国人所知。在这出戏剧当中,一位语言学教授把一个下层社会的街头卖花女改造成上流社会的淑女,并在这过程中爱上了她。和卖花女不同,露丝是接受高等教育,有现代思想的大学生。因此,她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她感到,为了帕特瑞克,她在毁掉自己。

让露丝最难受的,是他们互访对方家庭的经历。去他家时,他替她买了火车票,但嘱咐她别泄露此事。这使她感到,他不愿意让家人知道她的贫困。她用卖血换来的钱买了新羊毛衫,可穿上以后还是露出小镇女性的土气。他家的奢华,以及不友好的气氛,都让她窒息。可是,她还要假装轻松、愉快。在骑马、驾帆船、打网球、打高尔夫球等话题上,她只能哑口无言。他去她家时,她为自己家的食物、塑料桌布、继母的举止和桌旁其他亲戚的谈吐而羞愧。她最羞愧的是自己,因为她都不能用当地人口音和自己家人聊天。事后,他表现出对她家人的轻蔑,但补充说,她那已经去世的亲生父母肯定不一样。

拒绝了他的求婚之后,她感到精神上的自由,以前对他的吹毛求疵也都不复存在,反而为自己对他的冷酷而羞愧,就很想去解除他的不幸。所以,她最后还是和他结婚了。但是,这种反复在婚后又进行多次。十年后,两个人终于离婚了。这显示出,虽然她对他有感情,但贫富差别还是影响到她的心理,以及两人之间的完全沟通。

门罗的<乞丐女>不同于另外两位女作家所著的贫富恋故事,即《傲慢与偏见》和《简爱》(注)。后面的两部十九世纪名著,都强调贫女的尊严、智慧和高尚品德。而且,她们最后都得到与所爱富男结合的美满姻缘。门罗笔下的贫女露丝对帕特瑞克的爱,并没有简爱对罗杰斯特的爱那么深,也没有伊丽莎白对达西的爱那么纯洁。露丝的爱搀杂着一点儿虚荣心,还透露出她难以抵抗改变命运的诱惑。因此,她有作假行为,还时常隐瞒自己的某些想法和倾向,而这反过来又使她对自己有特别不好的感觉,造成更多心理矛盾。门罗小说中的描写,是一般贫女和富男恋爱时很可能会出现的情况,不带有任何理想主义或幻想的色彩。

对比西方文学中众多富男爱贫女的故事,中国传统文学中的贫富恋多是富女爱贫男。一个重要原因是,一直到20世纪前半期,中国的富男大多都妻妾成群。妻子与富男一般都门当户对,但小妾中贫寒出身的很普遍。富男娶贫女没什么稀奇之处,更何况还常与爱情无关。因此,贫富恋的故事,主要发生在富女和贫男之间。

中国传统文学中的富女爱贫男故事,大多是官宦家的千金小姐爱上了穷书生,比如《西厢记》《荆钗记》《拜月亭》《绣襦记》《双珠记》《鲛绡记》《玉簪记》《望湖亭》等等,数不胜数。有人称这些故事是心存幻想的穷书生编出来的,但这在真人中也不乏实例。最著名的贫富恋,是王宝钏和薛平贵的传说。王宝钏是唐朝宰相王允的女儿,执意嫁给一贫如洗的书生薛平贵。王允一怒之下与她断绝了父女关系。王宝钏宁愿和薛平贵住窑洞过清苦日子,其事迹成为千古美谈。而历史名人中的贫富恋,则有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卓文君是富豪卓王孙之女,爱司马相如之才而与其私奔。两人曾一度穷到靠卖酒为生。

中国文化传统中,人们对男女爱情最津津乐道的是“郎才女貌”“才子佳人”,即对男情人强调“才”而非“财”,而女情人的品质中最受到赞赏的是“不嫌贫爱富”。这一中华传统似乎正渐渐消失,而富男妻妾成群的现象,倒死灰复燃了。

至于时下那些“贫富恋”影视剧,不论演的是男富女贫,还是女富男贫,除了满足幻想和增加戏剧性等,实际也透露出人们想拉平贫富差别的愿望。不过,这类影视剧都把“贫穷”浪漫化了。而门罗的<乞丐女>,恰恰让人们对贫穷有一番真实体验。

注:本文参考的是英文原著。对《简爱》和《傲慢与偏见》所做的详细分析,见于本文作者所著《爱情十九谭》第1章和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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