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小说的低级趣味

经济观察报 [微博] 郭娟2014-02-05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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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五四“时期,白话写作还是新尝试,只有少数作家如鲁迅出手即不凡,作品经得住时间考验,成为文学经典

作者:郭娟

文学史上的三流小说,若不是因为职业的特殊需要,今天断然不会读它。读,也是百无聊赖时才读得下去,一读,兴许就读出了趣味!这些小说虽然艺术上无可圈点,悲欢又隔着时代,却每每于粗朴中不经意地展示一些陈年旧迹,为远去的时代留下鲜活的记忆。历史大账簿、大画卷上所没有的那时那地的心理、言动等琐细描摹,正可以由小说来添上几道闲笔、造几分氤氲气象。

胡山源的长篇小说《三年》,几年前由他的一位晚辈乡里极为热情地寄赠给我。胡先生去世多年,他这小说当时已不好找了。开卷有益,现在虽记不清楚里面的人物、故事,但有两个地方留下了鲜明的印象。

一是“五四”前后教会中学的老师比较开通,睁一眼闭一眼替外校男生给女学生传递书信;另一个印象是新潮男女恋爱要自由,阻隔却太多,小说写出100页,男女主角还没拉手,就是写信啊转信啊看信啊,各居一隅心潮起伏;见面不容易,路上偶遇,远远望一眼,也不知看没看清楚,就兀自惊心!书中有个细节,男生在礼堂里看演出,隔着好几排座位,在那些穿着统一校服的女生中找“她”的背影,虽然此前两人在信中约好了暗号,诸如理头发、抚耳朵之类,那也难以辨认啊。

真要为那时的男女呼一声MyGod!——彼时的世态风习就如此鲜活地展现出来,其社会学意义在于让后人明白,那时候除了敢于学“娜拉出走”的先锋青年之外,还有这样既春心蠢蠢欲动又忧谗畏讥、缩手缩脚的青年,而且后者还是多数。

“五四“时期,白话写作还是新尝试,只有少数作家如鲁迅出手即不凡,作品经得住时间考验,成为文学经典;而大多数白话小说现在看来都很幼稚。那幼稚,表现为没有艺术概括力,写得稀松拉杂,如流水账,现实生活未经艺术点化,近似原生态地呈现在小说中。所以读这种小说有时就像在读作家生活实录,有索隐嗜好的读者会很high。

张资平写于二十年代初的小说《冲积期化石》,当初还是同在日本留学的郭沫若等人资助出版的。张资平后来在抗日战争中出任伪职,是附逆文人,这且不谈;他的文格在文学史评价中也不高,特别是鲁迅在文章里将他的创作概括为一个三角形,他的三角性爱小说就更加上不了台面。但《冲积期化石》应不在此列。

它写了什么?写的是那个时期中国的乡村、教育和留学生活,时代变迁中的人、事的几个标本、化石。在小说中找张氏特色,那不过是写了几处今天看来简直算不上什么的性爱场面。比照一般“五四”时期爱情小说那种手都拉不上的恋爱,张资平小说灵少了点,肉多了点,就显出几分色情了。

留日的张资平是受了日本私小说影响,同期的郁达夫也有如此情形。《冲积期化石》其实可以和郁达夫小说归作一堆儿,主人公都是留日学生,郁达夫的人物内向、纠结、抑郁,张资平的人物与外界有广泛交通并勾搭(或曰交往)女人,而郁达夫的人物是听见女人木屐声或淋浴泼水声就敏感变态的性苦闷者。

郁达夫小说借人物的热情宣泄,大胆地赤裸裸地袒露弱国子民精神苦闷,成为那一代青年苦闷的象征和代言,今天读来只感到一团热烈伤感的情绪,而对那时那地的环境却一片茫然。倒是《冲积期化石》提供了更多时代场景。比如描摹留学生与日人房东女儿的接触,就部分解答了我对于那时留学生何以喜欢娶日本下女的八卦猜想,起码是提供了一种合理的想像。

小说还塑造了广东乡下一牧师,一位“中西折衷主义者”,颇有讽刺喜感:那申牧师每天吃一顿英国式面包送豆腐汤,拿一块不圆不方白洋布蒙盖满是油污的饭桌以“讲卫生”,每天对着老婆和女儿至少说一次他从英国宣教士学来的“Allright”,也不管她们懂不懂;对小学生的管理法是“宽之中带严,严之中带宽”,旧私塾的鞭笞固然不行,但全废鞭笞也不可;对儿女婚事,固然要他们自己情愿,但也要经过父母的许可……这是现代小说为数不多的几个教民形象之一,很稀有,难得还被作家描摹得如此活灵活现,而且申牧师的故事还相对完整,不像小说中有的人物写着写着就没了。

不过我对《冲积期化石》陡然来了兴趣,是因为想到钱锺书《围城》第一章,方鸿渐留学回国在船上的经历,与《冲积期化石》的开头故事,简直可以构成互文!

近代以来,西风东渐,东方向西方取经,从包括詹天佑在内的清国小留学生开始,留学潮一浪接着一浪。大江歌罢调头东,一船一船,其中无数豪杰精英。留学生乘海船近到日本,远赴欧美。船期最长要在海上航行几个月。可以想见,有多少故事可以发生!

冰心曾回忆,她1923年留洋所乘的约克逊号轮船上,来自全国各地的留学生有一百六十多人,他们组织各种社团,举办各种联谊会,有人唱歌,有人弹琴,热闹极了。他们还搞募捐,募集食品糖果给三等舱里贫民的小孩。船离中国,三日到神户,留学生们纷纷上岸,挤在邮局买邮票寄信,一面还开玩笑,说白话有什么好!你问日本人“哪里最热闹?”他不懂。再问他“何处最繁华?”恍然大悟忙指路……这次船中头等舱乘客十分之九是中国学生,这令船上的侍者(都是广东人)很自豪。他们很关心船上别国人对中国学生的舆论,还以全体名义写一篇勉励中国学生为国家争气的话,贴在甲板上。学生们也很恳挚地回了一封信。这船上后来出了不少精英人物。

不同于这类回忆,小说家笔下的留学生却不是这等精英形象。就像鲁迅轻讽过上野的樱花开时,树下总少不了辫子盘起如富士山的清国留学生,张资平也笔带嘲讽地写过几个初赴日本的人,说他们不知是去逛的还是留学,还没到日本国境,就把过香港时买的长短不称身的和服穿上,趾高气扬地在船上走来走去。

他还写了一个k君,自称懂外文,曾和朋友在上海组织译书社,翻译名著;可是当他与船上一老外对话,被问Don'tyoulikeit?他却把“是”直译成“yes”,犯了低级语法错误。张资平也写到国人照例到哪儿都热闹得扰人,甲板上聚着的中国学生们,谈笑争论喧哗一片,“闹得海面上的天空,都有了反响”。

对此,钱锺书倒是着墨不多,仅以精致的钱式幽默写道,他们有在法国留学的,也有在别国留学、到巴黎增长夜生活经验而乘这只法国船的,谈完祖国内乱外患,漫长旅途无以寄托,谁弄到两幅麻将,正好凑两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打牌赌钱。他用夜生活、麻将,给那船上的留学生定了性。然后就让主角方鸿渐上场。

当然船上有女人!小说吸引人当然要有女人出场,就像赛前热场的啦啦队。与方鸿渐构成好看情节的两位小姐,因钱锺书的生花妙笔而宛若真有其人似的令读者难忘:来自澳门的鲍小姐热辣放荡,穿着暴露惹火,船上留学生背后戏称她“真理”,因为真理是赤裸裸的,后又修正为“局部的真理”,因为她并未一丝不挂。她本来有未婚夫,却勾引方鸿渐作为漫长旅途中的消遣。

女博士苏小姐自矜门笫与才学,做作一种“冷若冰霜,艳若桃李”的风度,不料这又甜又冷的冰激淋作风没有奏效,倒让方鸿渐敬而远之,她只有望着鲍小姐暗地泼醋。

比起这二位作女,张资平的主人公“我”所遇的陈小姐倒是落落大方。在互通了贵姓、贵邑以及所学后,“我”就开始耍贫嘴,陈小姐要学医,“我”就对医生职业发表酷评——

“我有一位道德学问都很高尚的友人……他自己说,他自志望学医以来,十天有九天想毕业之后,要如何开一间大大的病院,每天要有多少病客,卖多少药,作算有可以不用服药的神经过敏的顾客,也得给一两瓶不咸不甜的蒸汽水他尝尝,多赚几个钱。那么看起来,当医生的心术,就可想而知了。”

陈小姐不待我说完,忍不住失声笑了。忙从衣袋中取出一条雪白的手巾,掩着口,极力忍着。

“照先生的话说起来,世间可以不要医生这种人了。”

“自然不要!”

“人患了病怎么好呢?”

“人哪里会无缘无故患病的。真患病的,大半都是自作自受,不必理他。还有小半数的人,虽然算是自然发生的,像年老衰弱的病,是一种免不掉的天然淘汰,应当死的人,还是让他死的好,勉强把他医好了,留在社会上,只会吃,不会干,有什么意味?”

听听,这贫嘴饶舌的语气、剑走偏锋的见解,简直就是方鸿渐style嘛!而更惊怪非常的是,钱锺书竟让方鸿渐对着鲍小姐也痛贬医生一大篇——

因为鲍小姐又讲起她的未婚夫李医生,说他也是虔诚的基督徒。方鸿渐正满肚子委屈,听到这话,心里作恶,想信教在鲍小姐的行为上全没影响,只好借李医生来讽刺,说:信基督教的人,怎样做医生?基督教十戒里一条是“别杀人”,可是医生除掉职业化的杀人以外,还干什么?

鲍小姐毫无幽默感,生气道:“胡说!医生是救人生命的。”

鸿渐看她怒得可爱,有意撩拨她道:“救人生命也不能信教。医学要人活,救人的肉体;宗教救人的灵魂,要人不怕死。所以病人怕死,就得请大夫,吃药;医药无效,逃不了一死,就找牧师和神父来送终。学医而兼信教,那等于说:假如我不能教病人好好的活,至少我还能教他好好的死,反正他请我不会错的,这仿佛药房掌柜带开棺材铺子,太便宜了!”

两部小说对照着看,不是很有意思的事吗?

能否这样推测:钱锺书早先读过张资平这部小说,对于船上这一节,留下很深印象,后来自己写小说时,就潜移默化地受了这部小说的影响?再,或许,幽默的钱锺书故意戏仿张资平,并且他艺高人胆大,在相同的小说情节中欲与前辈作家比试一下,写小说谁更有才华?而这本身就是对文学前辈的致敬。《围城》动笔于1944年,1946年完成,斯时,距《冲积期化石》出版已过去二十多年了。

二十年,不单小说技艺进步了,风情世态也大不同了。方鸿渐与鲍小姐的关系进展迅速,不久就睡一块了。而二十年前的“我”与陈小姐的情感发展,还是古典主义老戏,慢,但也有戏。陈小姐从客气、略带拘谨,渐渐到活泼地直接到“我”的床位上找落下的手帕、扇子;到了一人快下船了,才进展到两人在船舷看海,沉默中,“我”——“更进逼一步,肩并肩紧紧靠着她。她也不退避。此时两人都望着海,她看不见我,我看不见她。我只感觉到有一种热气,在我两人的肩膀里对流起来。”

这时“我”说:“我两个像有意约了来的!”

陈女士脸微红忙道:“白天里有什么约不约!”

“我”一听,“像感受了电气”——现代汉语就是“像触了电”——“我”,“颤声”说:“一定要晚上相会,才算约么?”

自知说错了话,陈小姐,“颊上的红晕一直扩散在她两个耳朵旁边。此时我的右手搭在她的肩背上了。她微微侧一侧身,但也不忍叫我放开手。”趁势,“我”说:“我们今晚上再来这里望海心的月色,好吗?”

十足文艺腔。古典,也色情。若方、鲍那种是剪径大盗,这两位就是小偷小摸。

晚上约会倒是直奔主题,拉手、相拥、吻脸颊,自然无比激动。“我”,“声音也颤了,身体也轻了,两颊也发起热来了;心房的血,像得了加速度,由大动脉窦奔腾出来;吸进去的空气,再也达不到气管支,给海风一吹,肺叶激动过度,胸前隐隐的发痛。”

这一段令人笑喷,作家许是记起自己原是读东京帝大医科的,就突然做起医学实验笔记了,满纸科学名词儿,将一场风花雪月搞成医学实验。

待陈小姐怕被人家看见,跑掉了,“我”开始严责自己:“你并不是真心爱她!你是出于半兽的冲动去爱她!你没有责任心去爱她!你只图满足你在这头觅异性的船中发生的欲望罢了!”两人再见面都庄重了些。

在下船前夜,“我”望着舱里酣睡的陈小姐一呼一吸,“像有吸引力吸我。幸得我理性还强,战胜了她的吸引力……”鬼知道那个同样为情激动的陈小姐,怎会没心没肺如此酣睡!

反正作者也不打算交待了,他也没心没肺地结束道:“至于陈女士以后的事,要我遇见她,或听人说及她的时候,才能够再请她到我这笔记里来。”就此三言两语拜拜了陈小姐,以后一本小说再也没她什么事了。——三流作家不严肃的写作态度暴露了吧?

其实,方鸿渐“失身”,是傻小子着了妖精的道儿,情感付出还是真诚的;张资平的“我”,扭捏古典了半天,虽“理性还强”,格调却并不比方鸿渐高。所以,二十多年后,虽然“人心不古”,倒也没有“世风日下”。

小说中船上姻缘未有结果,现实中却是大团圆喜剧。冰心就是在约克逊号船上结识了她的夫君吴文藻,中国社会学领域筚路蓝缕的大学者,费孝通还是他的学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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