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独】止庵《谈温柔》

[摘要]蒲宁笔下的爱我们往往要透过死才能看得清楚。死是必然的,无可争议的,是人生唯一的结局。如果人生是一本书的话,爱总是作为结局的死的前一页。

【阅独】止庵《谈温柔》

阿尔福莱尔·艾森士塔特拍摄于1943年的纽约。

【编者按】何为温柔?蒲宁认为,人彻底失去一切之前总得得到一点什么,好比是有一道光,这道光就是他所写的爱,从人生的层面来理解,它是一种慰藉,如同一般我们所说的“终极关怀”。今天文化君为大家选取著名学者止庵读蒲宁小说的读后体悟,望与读者共赏蒲宁笔下那份对人生的怜悯。

以下为正文:

最近把家存的所有蒲宁小说的译本找出来重读了一遍,还是觉得很喜欢。其实我早已是不大爱看小说的了,为什么赶到蒲宁就成了例外呢?说来这有些买椟还珠之嫌:现在我所留心的乃是他小说里的意思。蒲宁小说我最喜欢后期,即去国之后所作的,因为他的意思在其中最是圆满。关于这点,特瓦尔多夫斯基为九卷本《蒲宁文集》写的序言中有番话说:

“爱与死几乎是蒲宁的诗歌和散文从不改变的基调。他描写的爱情是尘世之爱,肉体之爱,凡人之爱;这种爱或许是对人生的一切缺陷、不足、虚妄、苦痛的唯一补偿。但是这种爱往往直接归于死,甚至似乎因为好景不长、死别难免而变得崇高起来。蒲宁写的爱情故事结局大多是死。这样的结局有时到了突兀、造作的地步,例如《丽卡》的结局。”

这似乎是很有分量的意见,我们这里的论家也常常袭用;他讲到蒲宁笔下的爱还不无道理,但关于死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也不大明白爱与死在这里是怎样的一个关系,所以也就不能说是彻底理解了蒲宁所写的爱。特氏之于蒲宁说到底还算不得是个解人。《丽卡》是长篇小说《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的最后一部,关于特氏所说的结局,该书中译本的译后记介绍说:

“在小说中,阿列克谢·阿尔谢尼耶夫和丽卡的爱情史是以丽卡之死而告终的。但实际上,巴琴科同蒲宁关系破裂之后便嫁给了作家早年的朋友阿·尼·比比科夫。照穆罗姆采娃·蒲宁娜的说法,《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之所以有这样一个结局,看来是因为‘作者希望他的生活就是如此’。”

所以这是蒲宁特意的安排,在别的小说中大概也一样,乃是蒲宁之为蒲宁的地方。指摘这个,也就等于把蒲宁整个儿给否定了。爱与死,蒲宁写的确实只是这两件事,他的小说几乎有一个固定的模式:偶然发生的爱,继之就是突然降临的死——因为都是如此,所以这死给我们的感觉就是必然降临的了。附带说一句,如果只写一篇,他的这个意思似乎就很难体现出来。死在蒲宁小说中是特别重要的一个成分,但是他每次写到死却都很简略,例如:

“就在那年春天,我得知她患了肺炎,回到家中一星期就病故了。”(《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在复活节后的第三天上,他死在地下铁道的车厢里了——当时他在看报,突然把头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阖上了双眼……”(《在巴黎》)

“这年十二月,她由于早产在日内瓦湖畔与世长辞了。”(《娜达莉》)

“一个月后,他在加里西亚战死了——死,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字眼呀!”(《寒秋》)

“本来我们打算到莫斯科去度过秋天,可是不仅秋天,连冬天我们都不得不滞留在雅尔达——因为她开始发烧而且咳嗽,我俩的屋里弥漫着甲氧甲酚的药味——到了来年开春,我把她埋葬了。”(《三个卢布》)

这是因为在他看来死并不是特别发生的一件事情,它是必然的,无可争议的,是人生唯一的结局。在蒲宁的小说中,死是前提,是背景。蒲宁真正关心的是“死前”。他所描写的爱(他总是把爱描写得非常真切非常细致)都是在死的前提或背景下发生的;而且他总是把死与爱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如果人生是一本书的话,爱总是作为结局的死的前一页。他写的爱都很美好,但是仅仅是对美好的一种感觉,从来都来不及享受这美好,所以他写的爱就不给人以幻想,没有什么罗曼蒂克。蒲宁笔下的爱我们往往要透过死才能看得清楚,在《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中正有这样的描写:

“不久前我梦见她一次,也是我这漫长生涯中唯一的一次。在梦中,她的年纪和我们共同生活、共度青春的时期一般大,只是从脸上可以看出她的美貌已衰。人显得清瘦,身上穿着丧服一样的衣衫。我看得模糊,然而心中充满了如此强烈的爱和喜悦,并深切地感受到肉体和心灵的接近,那是我日后再没有从任何人身上体验过的。”

蒲宁笔下的人物,不论男人、女人,无一不是经历了长期的人生跋涉,如果认定了人生必死,如果劳累、困顿、苦难了一生仅仅是得到一个死的结局,那么实在是太苦了。蒲宁认为人彻底失去一切之前总得得到一点什么,在死前人生总该被什么东西照亮一下子,好比是有一道光,这道光就是他所写的爱。“这种爱或许是对人生的一切缺陷、不足、虚妄、苦痛的唯一补偿”,特瓦尔多夫斯基这句话是说得好的。这实在是人生所有的一点点企求。虽然结果是不仅这企求破碎了,而且连发出企求的那个存在也要失去,就像《在巴黎》写的那样——

“她穿着丧服,从墓地回来的那天,春光明媚,在巴黎柔和的天空中,有几朵春日的浮云飘过,万物都说明生活是青春常在的——但也说明了她的生活却已经到了尽头。”

蒲宁写的爱当然是实实在在的一段段爱情,但若说它仅仅是爱情却似乎太轻了,从人生来理解它是一种慰藉,与现在被我们说得滥俗了的“终极关怀”很近似。这个如何形容之呢,我想起“温柔”一词:温柔是什么意思我们查字典就好了。从字面上体会,“温”就是别太冷了,或不要仅仅是冷,“柔”就是别太硬了,或不要仅仅是硬。这也可以说是怜悯罢,蒲宁对于人生真是充满了怜悯。

本文摘自止庵《拾稗者》,湖北人民出版社,2005年1月出版。

蒲宁简介

【阅读】止庵《谈温柔》

伊凡·亚历克塞维奇·蒲宁(1870~1953)俄国作家。主要作品有诗集《落叶》,短篇小说《安东诺夫的苹果》、《松树》、《新路》,中篇小说《乡村》等。1933年作品《米佳的爱》获诺贝尔文学奖。获奖理由:“由于他严谨的艺术才能,使俄罗斯古典传统在散文中得到继承”。

止庵简介

【阅读】止庵《谈温柔》

止庵,周作人、张爱玲研究专家,作家。1959年生于北京,其父为诗人沙鸥(原名王世达)。出版有《周作人传》、《樗下读庄》、《老子演义》、《神奇的现实》、《插花地册子》等二十余种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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