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独】莫言荐书:《弗洛尔和她的两个丈夫》

[摘要]他是正在参加狂欢节时死去的,胸前没有被子弹击中或被刀砍开而流出来的鲜血,从而使他化装过的容貌有所改观……

【编者按】莫言在6月份的腾讯世界杯巴西之行中,无意间聊到了一本在80年代读过的巴西著名作家若热·亚马多的书,他说《弗洛尔和她的两个丈夫》这本书将男女之间的情爱写的很健康干净,至今还非常喜欢。今日,文化君略作整理,望与读者共同品鉴。

【阅独】莫言荐书:《弗洛尔和她的两个丈夫》

《弗洛尔和她的两个丈夫》

作品简介

《弗洛尔和她的两个丈夫》是巴西大作家若热·亚马多的最为著名的代表作之一。美丽的少女弗洛尔与迷人的流浪汉瓦迪尼奥一见钟情,并不顾家庭的反对而结婚。瓦迪尼奥放荡不羁的生活方式给弗洛尔带来了气恼与不安,但他那男性的狂热又使弗洛尔享受到夫妻生活的乐趣与甜美。七年后,瓦迪尼奥猝然死去,弗洛尔无法忍受寡居的寂寞,嫁给了正直体面的药剂师特奥多罗博士,但幸福平静的婚姻生活似乎缺少了点什么,她渐生厌倦。此时死去的丈夫忽然重返人间,同时与两个丈夫相处使弗洛尔左右为难:她依然爱着前夫,可又不想伤害后者……作家极为巧妙地把现实与虚幻交织在一起,这一切又都是顺理成章、真实可信。

《弗洛尔和她的两个丈夫》于1966年问世,仅12年间,就重印30多次;作品被搬上银幕后,在巴西更是家喻户晓。这部小说以弗洛尔的第一个丈夫淬然死去为开端,通过回忆倒叙的手法,追述弗洛尔和瓦迪尼奥婚前、相恋和婚后的生活,然后才依时间顺序讲述弗洛尔的寡居生活以及第二个结婚的故事。情节发生到此似乎山穷水尽了,然作者笔锋一转,让死亡丈夫重现。这样,爱情与道名的波澜突起,进而掀起一次次轩然大波,带出一系列新事,最后把故事推向高潮,而高潮一过,作者骤然停笔,结束了全书。这使得读者不忍释手,而掩卷深思之余,则不能不为这匠心独具的谋篇布局拍案叫绝。对语言有着高超的驾驭能力是亚马多创作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文笔生动准确、活泼流畅是这部小说的又一特点。

内容试读

狂欢队伍和整个一条街沸反盈天。周围有人在乱跑,正在狂欢的人们一下子乱了套。更有甚者,声名狼藉的阿内特——一个浪漫而又歇斯底里的年轻妓女——竞利用这样一个大好机会犯起精神病来。只见她低声尖叫了几下,看样子马上就要昏迷过去。她的这一切表演都是做给一副娇态的卡尔利尼奥斯·马斯卡伦尼亚斯看的。这位性格狂躁、动不动就犯精神病的女人对马斯卡伦尼亚斯一往情深——她自己说她过于敏感,每当马斯卡伦尼亚斯弹奏起四弦琴时,她就犹如一只母猫似的浑身战栗。现在四弦琴不响了,毫无用处地倒悬在这位艺术家的手里,仿佛是瓦迪尼奥把它最后弹出的乐曲声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人们从四面八方跑来,消息很快便在附近流传开了,接着又扩散到了圣佩德罗、塞特大街和坎波格兰德,招来了一大批好奇的人。尸体周围站着一小圈人,你推我搡,议论纷纷。一位住在索德雷街的大夫被请来了。一名交通警察掏出哨子,一个劲地吹个不停,仿佛是向全城和整个狂欢队伍宣告,瓦迪尼奥死了。

“真的,的确是瓦迪尼奥,可怜的家伙!”一个戴着用袜子做成的假面具、模样十分古怪的人证实说,狂欢的兴头随之消失了。所有的人都认出了瓦迪尼奥:他的那副兴高采烈的神情,参差不齐的髭须,游手好闲的高傲劲头,早已为众多的人们所熟识,尤其是在那些喝酒、赌博和开心取乐的场所,他更是一个备受欢迎的人物,何况这里离他的家又是这么近,没有谁认不出他来。

另一个戴着很大的熊头假面具、身穿粗布衣服的人挤过水泄不通的人群,来到了尸体的跟前。他摘下假面具,露出一张悲伤的面孔、无精打采的髭须和光秃秃的头顶,低声说道:

“瓦迪尼奥,我的好兄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出了什么事?是怎么死的?”人们在互相地询问着。有人回答说:“是喝酒喝的。”对如此意想不到的死亡做出了一种过于简单的解释。一位背都驼了的老太婆停了下来,瞥了死人一眼,问:

“他还完全是个小伙子,怎么年纪轻轻的就死了呢?”

就在提问声和回答声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医生把耳朵贴在瓦迪尼奥的胸前,明知无用,还是最后又听了一次。

“他当时正在跳桑巴舞,可欢实了,没有对任何人讲一句话,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就真的死了。”他的四个朋友中的一个解释说,此时他的醉意已经完全消失,头脑突然变得清醒,而且万分激动。他的身上胡乱地穿着巴伊亚州女人的服装,脸上涂着大红的颜色,眼底下用烧焦的软木描上了深深的黑眼圈。

人们不应对这五个小伙子化装成巴伊亚州女人一事疑神疑鬼,他们个个都是十足的男子汉。他们所以化装成巴伊亚州女人,乃是为了更好地嬉戏、逗笑和恶作剧,而不是因为他们偏爱于女性化,有什么令人怀疑的怪癖。瓦迪尼奥穿着一条浆洗过的白色裙子,裤裆处系着一块粗大的木薯,每走一步他都要撩开裙子,把那个奇特而且猥亵的东西显露出来,使得女人们不得不捂着脸暗自发笑,为想入非非而感到害羞。现在,木薯被甩在一边,悬在瓦迪尼奥露出来的大腿上,已经不能再使任何人发笑了。他的四位朋友中的一个走过来,从瓦迪尼奥的腰上解下了木薯。即使如此,死者的模样也依然很不体面,很不庄重。他是正在参加狂欢节时死去的,胸前没有被子弹击中或被刀砍开而流出来的鲜血,从而使他化装过的容貌有所改观。

弗洛尔太太几乎是和警察同时赶到的,诺尔玛太太理所当然地走在她的前面,嘴里不停地喊叫着为她开路。她由热心的女伴们搀扶着,刚在街角一露面,所有的人便立刻猜到了她就是死者的遗孀,因为她边走边喘着长气,痛苦地呻吟着,丝毫不想抑制住自己的泪水,最后失声大哭起来。此外,她身着一件相当旧的、只有在家里打扫卫生时才穿的便服,脚下是一双拖鞋,而且还没有梳头。尽管如此,她也是漂亮的,看着令人心情舒畅:小巧玲珑,丰盈而又不显得肥胖,皮肤微黑,光滑的头发黑得发青,双眸脉脉传情,厚厚的嘴唇微启,牙齿整齐而洁白。“令人馋涎欲滴。”瓦迪尼奥在充满柔情的日子里常常这样夸奖弗洛尔。这种时日也许极少,然而却是令人无法忘怀的。谁知道呢,也许因为弗洛尔太太是烹调教师,所以瓦迪尼奥就在这些田园诗般的日子里把她称做是“我的玉米蜜饼,我的香喷喷的夹馅炸糕,我的油炸肥笋鸡”。把弗洛尔太太比喻成这些美味食品,恰好使人正确地认识到她的迷人之处:弗洛尔太太生性娴静而温顺,然而身上却隐藏着某种令人动情的魅力。瓦迪尼奥十分了解自己的妻子:那种因胆怯而受到抑制的渴望,那种深藏在心底里的情欲,一上床瓦迪尼奥就会把它们激发出来,使其变得十分强烈直至无法抑制。当瓦迪尼奥兴致勃勃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比他更加令人陶醉,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够不为之动心。弗洛尔太太从来不能抗拒他的魅力,即使在她最近满怀愤慨和暴怒的时候也依然如此。她曾多次怨恨过瓦迪尼奥,后悔当初不该把自己的命运与这样一个放荡不羁的人连在一起。 然而,在痛不欲生地向死得很不是时候的瓦迪尼奥走去的时候,弗洛尔太太已经昏昏沉沉,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回想不起来了。她既想不起那些充满柔情的合欢时刻,更想不起那些可怕的、万分痛苦和异常孤独的日子,仿佛丈夫一死,他身上的所有缺点便已全部消失,或是在“他匆匆地路经这个愁泉泪谷时”本来就不存在着这些缺点。

“他路经这个愁泉泪谷的时间太短暂了。”还在弗洛尔太太尚未走近丈夫的尸体之前,令人起敬的埃帕米农达斯·索扎·平托老师便矫揉造作地匆忙说道,企图以此来向这位遗孀致以问候并表示哀悼。吉萨太太也是一位老师,而且在某种程度上说是位颇受尊敬的老师。她不让她的同事匆忙行事,也忍住了自己的笑声。瓦迪尼奥刚满三十一岁,如果说其人生道路的确是短暂的,可对他来说——吉萨太太十分了解此人——尘世却不是什么愁泉泪谷,而是他摇唇鼓舌、诱人上当、欺诈蒙哄和作孽犯罪的舞台。当然,他也有难过和慌乱的时候,也会身陷困境、极度苦恼和承受突然的打击:需要偿还所欠的债务,需要说服为自己的借据作保的证人,必须兑现的许诺,无法推迟的期限,起诉书和律师事务所,银行和高利贷者,阴沉的面孔,朋友们的规避,更不用说弗洛尔太太的身心所承受的痛苦了。吉萨太太用蹩脚的葡萄牙语——她是个加入了巴西籍的美国人,并且自以为就是巴西人,可这该死的语言,啊,她至今还没有掌握好——表示,如果瓦迪尼奥在他短暂的一生中有过眼泪的话,那么也是经过弗洛尔太太的眼睛流出来的,而且流得很多,对一对夫妻来说简直是太过分了。

瓦迪尼奥竞如此突然地死去了,吉萨太太回想起他的时候有的只是怀念:不管怎么说,瓦迪尼奥对她是十分友好的,况且也有其可爱和迷人的一面。然而不能因此,也不能因为瓦迪尼奥穿着巴伊亚州女人的服装,躺倒在地,死在了七月二日广场上,吉萨太太就突然转而把他奉若神明,歪曲事实真相,臆造出另一个白璧无瑕的瓦迪尼奥来。她是这样向她的邻居和挚友诺尔玛太太解释的,然而却没有从同伴那里得到预期的支持。以往,诺尔玛太太曾多次把瓦迪尼奥骂得狗血喷头,跟他大吵大闹或者苦口婆心地规劝。有一天,甚至威胁说要把警察找来。可是在这最后的悲痛时刻,她却不希望去谈论死者主要的、令人可憎的一面,而只想赞扬他好的一面:天生的殷勤,随时准备同情和帮助他人,对朋友们一片忠诚,无可争议的慷慨大方(尤其是借花献佛的时候),无穷无尽的生活乐趣。此外,诺尔玛太太正忙于陪伴和照料弗洛尔太太,根本就没有心思去听吉萨太太的铁面无情的真理。吉萨太太就是这样一个人:真理高于一切,有些时候几乎显得过于尖刻和执拗。她所以采取这种态度也许是为了防止自己过于忠厚,因为她常听信一些无稽之谈,对所有的人都给予信任。不,她回忆瓦迪尼奥的种种劣迹不是为了批评或是指摘他,吉萨太太喜欢瓦迪尼奥,两个人经常在一起促膝长谈,她很想了解与瓦迪尼奥为伍的那些为社会所不耻的人的心理活动,瓦迪尼奥则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吉萨太太听,同时偷看她领口处袒露出来的长有斑点的发达的乳房。也许吉萨太太比诺尔玛太太更加了解瓦迪尼奥,但是与后者相反,她决不放过瓦迪尼奥的任何一个缺点,不会仅仅因为瓦迪尼奥已经死了就胡说八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吉萨太太是不会自欺欺人的,现在显然不是这种情况。

弗洛尔太太紧跟在诺尔玛太太的后面挤过人群。很多人都认识诺尔玛太太,她走在前面用胳膊肘推开众人为弗洛尔太太开路:

“让开点,让开点,让这位怪可怜的女人过去……”

瓦迪尼奥躺在用平行六面体的砖铺成的地面上,嘴微微地笑着,面色苍白,头发金黄,显得异常安静和纯真。弗洛尔太太呆立了片刻,打量着瓦迪尼奥,仿佛迟迟才认出了自己的丈夫,或许——这种可能性很大——迟迟才接受了这一事实:瓦迪尼奥的的确确已经死去了。但她只是呆立了片刻,接着就出自肺腑地喊叫,扑向瓦迪尼奥的尸体,紧紧地抱住他那一动不动的身子,吻他的头发,吻他那涂着大红颜色的面颊,吻他那睁着的眼睛,吻他那迷人的髭胡,吻他那张失去了生机、永远失去了生机的嘴巴。

(孙成敖、范维信译, 译林出版社2008年版)

作者简介

【阅独】莫言荐书:《弗洛尔和她的两个丈夫》

若热·亚马多(1912—2000) ,巴西当代大作家,曾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他在近七十年的文学生涯中创作了三十多部长篇和短篇小说,以及诗歌、散文,多以现实主义笔法展示时代变迁,绘就一幅幅巴西社会风俗画卷。其作品被译成数十种文字,在世界各地出版。《弗洛尔和她的两个丈夫》是其最为著名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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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arrony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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