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连科:我写性与《金瓶梅》毫无关系

[摘要]性写的好,会把性写成爱情,写不好,会把爱情写成性。性最能反映人性,也最能表达一个作家对世界的思考和想法。

阎连科:我写性与《金瓶梅》毫无关系

正在举行时代中国生活展的德国Uebersee Museum博物馆

文学是阳光的一种,是无国界的

10月19日下午,不来梅,阳光里空气清甜。我们(笔者、蒋方舟、电影《最爱》编剧杨薇薇)一群聒噪的女人,在孔子学院的张建萍院长带领下,陪阎连科老师前往火车站旁边的海外博物馆(Uebersee-Museum)。3点钟,他要在这里和鹤发仙翁,75岁依然身材笔直、完成了当地销量最高的两部当代中国小说(阎连科《丁庄梦》、余华《兄弟》)的翻译,德国最权威的汉学家高立希先生做一场文学活动。

阎连科:我写“性之美”还达不到劳伦斯的高度

海外博物馆,这所当地最大的博物馆里,正在举行时代中国生活展。一楼展厅赫然摆放着小时候几乎家家都用过的大红暖瓶。工作人员告诉我们,他们在这里也展出了阎老师的两部作品,《为人民服务》与《丁庄梦》,其中《为人民服务》上个月就已经售完。

2点半,我们穿过市政广场,到了附近的柏林墙。在我们的软硬兼施下,阎老师一路走来被迫和不来梅的标志性建筑,从七个小懒人到城市乐手的雕塑一一合影,入镜表情是一贯的哭笑不得。

到了柏林墙,望着十米外的博物馆,张院长突然压低声音对我们说:待会儿的活动是在网上订票的,人满了我们就不能进去了。阎老师听到后,瞬时乐不可支:“你就让他们进去吧,保证会有人不到场。今天天气这么好,人家都愿意在外面晒太阳,谁要去看我这个糟老头子。”

阎连科:我写性与《金瓶梅》毫无关系

活动入口,摆放着的唯二的两部中国作家德文版译著,阎连科的《丁庄梦》,余华的《兄弟》。

我一直疑惑,摒弃大言煌煌的宣传,中国作家在海外所做的文学活动,有几个人能到现场听呢?在我不怀好意的揣测中,我们进了旁边的活动厅。2点50分,除了第一排给工作人员保留的三个位置,偌大的活动厅居然被有序而无声的德国人坐满。“不像阎老师所说的没人来呀”,我和方舟小振奋着,在仅有的工作人员空位处火速坐了下来。

阎连科:我写“性之美”还达不到劳伦斯的高度

不来梅孔子学院的工作人员简短致辞后,活动算是开始了(美丽的主持人还特意提到了阎连科是中国第一位卡夫卡文学奖得主,台下观众嗯噢一片。其余的德语,偶就完全听不懂了)。

活动前一个小时在阎老师和高立希先生的交替朗诵中度过。是的,你没有看错,不是对作品夸夸其谈的讨论,也不是冗长的赞美或批评,他们选择了朗诵这种最原始也是最直接面对读者的方式。当阎老师用他那中国最古老的语言之一河南话读起“吴大旺走进师长楼”的那一刻,我相信台下的德国观众一句也没听懂,但又全都懂了。就如鹤发童颜的高先生用声情并茂的德语朗诵刘莲和吴大旺的爱情时,除了人名,我也一句没懂。然而,我和方舟却也是听得醉了。

阎连科:我写性与《金瓶梅》毫无关系

到了后来,台上高先生每朗诵一句,我的后排,那位拄着拐杖最后一个进场的德国老太太就在下面跟着小声重复。在她那动容而沧桑的表情中,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感受到,文学的的确确是没有国界的。正如阎老师在开场白中所说,在今天这么好的阳光下,大家放弃了晒太阳的惬意,跑来听一名发展中国家作者的文学座谈,这说明,文学,也是阳光的一种。

朗诵过后,便是喜欢看热闹的媒体人最爱的问答环节了。虽然,我真的觉得,就这么朗诵下去也挺好的。

我写“性之美”还达不到劳伦斯的高度

以下为问答实录:

高立希先生(以下简称高):你小说中那些部队的人物是从哪里来的?

阎连科(以下简称阎): 我在部队当兵,住在师长楼下,看到师长的太太非常漂亮, 也听到人说太太和公务员有一腿,发现公务员还没我长得好。 我用二十年时间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师长的太太会爱上这个公务员, 二十年后想明白了,就写成了小说。

这时,在台下一片笑声中,一位穿绿T恤,留着络腮胡的德国读者举手问:您的书在网上是否有读者,他们读了后什么反应?

阎:网上可以读到,他们读了后非常好奇,觉得这是最笨的作家才会写的,聪明的不会写这些。

另一名观众接着问出了本场最具爆炸性话题:中国写性的文学有一定传统,你是否继承了《金瓶梅》、《肉蒲团》的传统?

阎:中国小说中,写性是有一点传统的。但我的小说和《金瓶梅》、《肉蒲团》没有丝毫关系。写性是对成熟作家最大的考验。性写的好,会把性写成爱情,写不好,会把爱情写成性。性最能反映人性,也最能表达一个作家对世界的思考和想法,基于此,性在这部作品中多了一点。但请大家相信这绝不是黄色小说,纯粹是一个作家对爱情和人性的思考。

高:很像西方的那部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阎:我在写“性之美”这点上还达不到劳伦斯的高度,但我希望在对世界和人性的思考上达到他的高度。每一个对中国历史熟悉的读者,都会体会到我这部小说的严肃性。(注:戴维·赫伯特·劳伦斯,20世纪英国作家,他的作品过多地描写了色情,受到过猛烈的抨击和批评。)

观众:《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在英国二十年后才得以出版,你的小说在中国是否也会有类似遭遇?

阎:中国在文学上紧追西方步伐,《金瓶梅》曾经是中国不能出版的最伟大的小说。我这部小说在我的家乡不能给任何人看,我嫂子曾经看了后问我:“你是不是因为没钱才写这样的小说?你不为钱的话,你不怕丢人我们还怕。”我说我以后会少写,会写的非常美。

写作可以不为读者,但一定要为个人的自由

高:你写小说最重要的追求是什么?

阎:中国处于非常好的时期,每个作家都不缺好的故事写,但我们缺少的是独特的讲故事的方法。《为人民服务》这部小说讲故事的方法相当传统,我之后的写作会变得更为复杂些。

观众:你写小说时,脑子里会否有一种界限约束自己?

阎:中国有很多人议论,我的作品在世界能有一点点影响力,能被翻译成三十多个版本是因为我的小说在内地不能出版。没有一个作家可以体会到我因此而受到的伤害。《为人民服务》后我的写作原地踏步,是因为我对自己有约束。这十年我的每部小说都有争论,但每部小说都是自我约束后才开始写作的。到了五十岁时,我意识到上帝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再这样自我约束会毁掉我的写作。我清醒认识到,写作可以不为读者,但一定要为了个人的自由,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过去这十年对我来说是最大的伤害和失败。

观众:我2004年在网上下载了您的小说,感觉其实非常真实。你的小说戳穿了一个谎言:在这个社会其实不止男性,女性在性上也是种强迫。您无法再超越《为人民服务》了, 但是一个伟大作家只有这一部就够了。

阎:你一定不要这么说,说这个小说达到高峰,我的一生就没意义了。读者能读到对权力的批判和讽刺,我觉得非常幸运。但我最大的遗憾是之前的《坚硬如水》,比它好太多,读的人却不多,不过现在觉得不翻译《坚硬如水》也很好,大家读不到,所以会觉得《为人民服务》非常好。

观众:你生活中是不是会受到不公平待遇?

阎:必须要相信,中国不是朝鲜。今天的中国不是三十年前的中国,言论方面比三十年前好太多。我的生活很正常,每月工资发放也很正常,想出国玩扭头就出来。我最大的遗憾是有些书不能出版,最想交流的中国读者无法与之交流。我们写作是有纪律的,但可以写什么不可以写什么还是取决于作家的人格。中国作家要思考的是,前苏联那样的环境下,依然那么多作家写了比我们伟大的作品。今天的包容性比前苏联大很多,但我却觉得写不出比他们更伟大的作品。

观众:你的书网上都可以看到吗?

阎:网上大部分是盗版,要是每一部都放网上,中国的出版事业就不存在了,作家也就活不下去了。

我最喜欢的作家是我的敌人,我要背叛他

观众:哪个作家的作品对你影响最深?

阎:我现在在德国,最喜欢的当然是君特·格拉斯的《铁皮鼓》。每个作家受到其他作家的影响都不固定,随着年龄都会发生变化。我最初写作时喜欢日本文学,读过黄金时期几乎全部的日本文学;后来喜欢法国、德国的,我非常喜欢《香水》;之后更喜欢五、六十年代的美国文学;后来喜欢拉美文学和卡夫卡的书。现在我越喜欢谁越想逃离谁,他们对我的写作是约束,越喜欢就越要逃离。对作家而言,最喜欢的作家一定是你的敌人,最喜欢的最难战胜。以后我的写作就是背叛他们,最终希望战胜他们。

阎连科:我写“性之美”还达不到劳伦斯的高度

bless:活动结束后,张建萍院长拉方舟上台,台下观众问蒋老师,你的父母是如何影响你的写作的?蒋老师讲了下面的故事:“我12岁上初中时写过一篇文章叫《我妈的婚外恋》,写的是我妈的网恋,但父亲看完后一直以为我写的是小说。”

阎连科:我写“性之美”还达不到劳伦斯的高度

惊喜放送二:阎老师被我们成功塑造成了不来梅的“第八个小懒人”

阎连科:我写“性之美”还达不到劳伦斯的高度

史无前例,阎连科摆脱苦大仇深表情的一张照片(亮点是阎老师购于意大利的1200欧的上衣,与橱窗中的模特组成了和谐的“祖孙”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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