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战国诸子拥有敏锐时代感和问题意识

[摘要]在现代汉语的写作当中,这种问题意识、力量感,乃至国家意识、主力天下的这种能力慢慢丧失了,使得语言变得唯美了,个人化了。

【编者按】

2014年9月21日,三联生活周刊“思想•广场”诚邀各界学者共同探讨“现代语言”的相关问题。本次讲座的嘉宾是著名诗人、艺术家西川先生。西川先生以战国诸子的思想体系为参照,以个人写作的经验和对语言的独特触感出发,为我们解构战国时代思想的源头。他认为语言受历史存在的影响,不同语言的存在是全球文化多样性的表征。而我们每个人都需要表达,文化是我们每个人的一部分,当代需要重塑语言表达的意识。

心系天下的“三哭”

语言、写作一定跟所处的历史存在、思想、社会的存在和历史感有关。战国乃大争之势,读战国诸子不是光读文本,而也是读战国诸子和时代的关系。每个人可以反思我们自己和这个时代的关系。

读战国诸子,让人特别感动的有“三哭”。中国古代有几个关于死亡的著名解说,如夸父逐日,与影竞走,最后人能被自己的影子累死,这样的寓言故事都属于中国古文化当中原形的东西。

这三次著名的哭,一次是孔子的哭;已经被人们忘掉的文化当中有他曾经达到的精神高度。一个是扬子的哭。孟子将扬子理解成自私自利,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扬子不是想到个人的存在,一定是想到天下的情况,所以哭了。还有一个哭是墨子的哭。面对天下,忧心而泣。对照今天,我们的文学、思想,有多少东西能够回到这样一个感人的层面?

问题意识:直面与舍弃的力量感

下面进入到战国诸子的写作,关键不是思想,而是诸子写作中出现的各种风格与可能性,为中国留下了最宝贵的财富。所有的战国诸子都不是专业作家,他们不像现在的作家和诗人一样分工明确。他们致力于解决问题而非写好文章。

问题意识对于这些思想者是非常重要的,这种情况不仅仅发生在战国时代,实际上欧洲也有这种情况。90年代初,英国的女作家多丽丝莱辛曾说89年之后,由于东欧社会主义的垮台,欧洲面临了很多的新的问题,作家在形式上的花样翻新已经走下坡路了,人们必须面对真问题,一旦开始面对问题,形式上的花样翻新退居次要的地位。战国诸子也一样,战国诸子主要不是为了写好文章,而是为了解决那个时代的问题,这也是他们的文章如此呈现却无法复制的原因。如果能够从战国诸子的写作当中获得一点灵感,对社会而言十分珍贵。

比如韩非子,除了学者、真正的作家,中国人读韩非子的不太多。韩非子的写作是战国诸子里最好的人之一。尽管韩非子本人是个结巴,但是文章写的最有风采。他的风格是刚狠,特别有力量。如让人振聋发聩的《王政篇》讲到了国家灭亡的40多种可能性。韩非子的寓言也好,写文章的方式也好,有学者归结为六体。有书表体、正论体、对问体、难体、解释体。庄子,也自己的写作也有非常清晰的认识。后至有非常明确的结构意识、完整的写作意识的《吕氏春秋》,较之于孟子的对话体、孔子的语录体有明显的成篇意识。战国整个写作是有一个进程的。

语言变得唯美作为力量缺失的补偿

孟子和庄子这两个人是同时代的,孟子有一个特点,特别讲排场、气盛,且咄咄逼人,这是因为孟子认为自己真理在握。屈原曾带着合纵的意念出使齐国,他正是寄于齐国讲学的孟子听众中的一员。中国历史会出现的这样让人特别的感动的历史场面,如果你意识到文化是每个人自己的一部分。

庄子有明确意识的作家,讨论的全是个人、生死、道,使人觉得庄子非常的迷人。

而荀子的文章完全是成篇。西方人的文字一定是有逻辑的,东方的语言不是长句构成,难以用语言把握逻辑。荀子很有趣,他在自己的写作当中,使用隐语(即谜语)。

在现代汉语的写作当中,这种问题意识、力量感,乃至国家意识、主力天下的这种能力慢慢丧失了,使得语言变得唯美了,个人化了。

有的人认为应该获得更多的力量,所以他们回到方言;更年轻的一代使用身体的语言。身体的语言、方言和纯洁的古汉语这些都是现代作家努力的方向。但是所有这些方向,如果跟古代使用的语言比起来,和他们所处理的思想比起来,就有很多的问题。

现场提问

问:西川老师你好,您觉得在当下全世界的政治思想形势,和当时战国的可比性有多大?

西川:现在肯定不是那个战国时代了,但是曾经社会学上有个讨论,叫做“超越战国时代”,不是从中国的情况讲,就是从全世界来看,不是从中国这一个国家,而是中国和列强之间的关系,他觉得应该像战国时代,把中国的事拿来和全世界对比,希望对此有一个超越。我刚才也提到了,我为什么想到这个事情,我们处在一个价值观转变的时期,这样一个比较混乱的时期,重要的是正好处在一个大变动的时期,其实全世界也是处在一个很大的变化时期。

问:您刚才提到汉语的问题,现在有种说法,因为汉语的特性,中国人难以有逻辑,这种说法是本身有文化绝对论的体,你同意吗?

西川:我多少有点同意,我觉得一种语言就是一种思维方式,因为我自己也做翻译,我出版过五本翻译的书,我能够体会到中文和外文之间的差别。中文这种语言它和外文最大的不同就是中文是短句子,好的中文一定不是长句子,但是西方语言可以是很长的句子。像雪莱有一首诗,整个十四行诗就是一句话;你如果看九十世纪的英文,狄更斯一页是一句话;到先锋派有更多的实验,三页四页是一句话,那里面充满了逻辑,西方语言就是非常逻辑的语言。中文不是,中文是对比性的语言,对仗性的语言,战国诸子就爱对仗。读战国策你会发现很多语言是对称的,这种语言西方没有。中文里的对称的语言,我想跟我们对天地的认识和我们对生活的认识一定是有关系的。对仗,对对子,这个东西一定是我们特殊的思维方式。首先它是特殊的语言方式,特殊的思维方式,会影响到我们看世界。所以我说一种语言就是一种思维方式,汉代汉语已经很西化了。做翻译的时候挺费劲的,因为你不能找到完全对称的说法,这就意味着你的思维方式和他的思维方式不完全一样。

问:我想问您在不断的精神进化过程当中,怎么保持不被绕进去。

西川:对,实际上我刚才讲到诸子的时候,我提到一点,就是庄子和老子都不谈国家,其他的人都谈这些东西,我们会发现那个时候的思想者,只是从自己讨论的问题的出发,然后把自己拔高到国家层面、道德层面来讨论问题,很少有人只是从个人自传这个角度讨论问题,就是个人角度讨论问题。这就是人和人的不一样,有些人愿意从自己的角度讨论问题,有些人愿意超出他自己讨论问题。我曾经在别的活动上说过,有些人关心时代中的我、自然山水中的我、各种痛苦中的我,但是有些人会关心他、关心你,就是你我他这几个关系,他可能从我这块拔出来了。中国的儒家讲究的东西,最基本的原则是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中国古代文人基本受的教育,所以他从格物致知这块开始,也说到修身,修身然后是齐家,他达到的目的是齐家,然后治安平天下,是有一个体系的东西在里面。中国历史进入近代以来,越来越多的西方思想传进来,个人、我、个人的权利、个人的存在,在我们每个人的意识当中是越来越浓厚,所以我们现在跟古人有些就不太一样了。

问:所以您意思是想要避免成为短命天才,一个关键点就是不要太注重自我,要拔出来。

西川:我没有从这个逻辑上说。这个不是你想成为什么就成为什么,比如我想成为天才,咱不是天才也成不了天才,但是有这些可能性,尤其是做艺术的人,摆在面前,因为我们知道太多的故事都是关于天才的故事。我在美院有一次讲座,我们只能假设我们自己是中等才华,我们无法一下假设为我们自己是天才,如果我们假设为中等才华,你就有从中等才华走出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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