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美林:文化艺术的“三江源”在哪里?

[摘要]为我走这条民族现代化的路,虽然看我笑话的有之,尖酸刻薄批判我的有之,我不在乎。我心想,我跟着中国大地上的“陕北老奶奶”们是没错的。

韩美林的艺术大篷车是中国独有的文化现象和精神情怀。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他的大篷车就一路颠簸、永不停歇地行驶往中国的每一个文化角落。韩美林带着他的学生执着而坚定地挖掘、整理、研究民族民间艺术,将多种古老的民间艺术加之现代设计理念。本文选编韩美林先生亲笔撰写的《“三江源”在那里》一文,由此感知韩先生对时下文化生态的心声。

一段《霸王别姬》的社戏,在高粱杆铺成的“舞台”上开演

我每年都开着大篷车带上我的学生下厂、下乡,几十年如一日,从不间断。

十年前的一次万里行,我们走了三万公里,从北京出发,途经九个省市(北京、河北、山西、陕西、河南、山东、江苏、浙江、江西)。当从山西行进到陕北横山县时,在黄土高坡上,我们六辆汽车上的人一齐向下看,不约而同地嚷着停车———我们看到下面一群男女老少顶着七月的骄阳,坐在洼地上看戏……

红红绿绿的“舞台”上正演着《霸王别姬》,那条紫色灯芯绒上几个黄色大字“横山县艺术剧团”,寒酸的横标被太阳烤成“M”形,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天太热了。

我们走了过去,看到坐在土里的老乡。这里很少下雨,不论是人、车,还是毛驴,走起来都像“土上漂”,更形象地说像“一溜烟”。

那个舞台还叫舞台吗?薄薄的一层土铺上一些高粱秆,演员在台上深一脚浅一脚,上来下去,可真难为他们。我看到三伏天气里“霸王”、“虞姬”穿的都是露胳肢窝的戏装,可没有影响他们的认真执著的演出。

我没有忘记下乡的目的——为了艺术,来向生活求教。

我看到那个兵败如山倒的霸王退到乌江边,见到虞姬自刎的那一场。本来秦腔的做派、唱腔就有一股豪里有悲的气吞山河之势,他一上场“哇呀呀”一声吼,见到虞姬三步并两步弯腰将她托起,仰天高啸,吼着那绝了望的、触及灵魂的秦腔,他抓住虞姬那把乌丝往嘴里一叼,左腿一抬,金鸡独立……顿时感到一股英雄气概,没想到这拔山盖世的楚霸王也有这落魄的今天!但见他把头一扭、大吼一声向前冲去,跳到那滚滚乌江里,千古英雄就这么与美人同归于尽死不瞑目地走了……

这三伏天气,我流汗,我流泪,我心潮澎湃。在这小小的山洼洼里,我惊讶地发现它竟是藏龙卧虎的中华民族创作源,是现今艺术家们还未开垦的处女地,即便我有八张嘴也讲不完对这几千年丰富文化积淀的感受。

艰难拉水的“长征”队伍,澎湃起我们强烈的社会责任感

三十多年前,艺术家们都是经常下去“采风”的,现在有几个“采风”的呢?那时的艺术家比起现在的“三栖”、“两栖”、“想你”、“想你”不知要强多少倍!

我们下去感受什么?是旅游吗?不是。是走马观花、玩表演、搞炒作吗?更不是。我所见到的一切———草滩、高原、小曲、高亢、羊群、马嘶、枯井、涩水、姑娘、小伙、暮老、佝媪,以及喜、怒、哀、乐、酸、甜、苦、辣、看、画、聊、做、哼、讲、捏、剪……还有锣鼓、戏曲、民歌、舞蹈、岩画、土陶、剪纸、村长、农夫、大官、小官、县长、秘书、司机……信不信由你,下去以后这些概念会让你有翻天覆地的新认知,你会重新构建你创作的艺术典型。

水,本来不那么值钱,但到了西北,即使一滴发黑的水,也是他们的命。在西北的小学生、老教师、老黄牛、小毛驴,他(她)们是一个相依为命的群体。为了水他们放下功课去四五十里地外的黄河边拉水。这个长长的队伍,使你能想起长征时期的老弱病残队伍,想起爬雪山吃皮带的真实的、镜头式的联想……这里连小鸟都不来,因为没有水。

这个“长征队伍”艰难地向前挪着脚步,队伍后面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的小鸟和路旁的羊群、小鸟,上天落地似的跟在这个拉水的“长征”队伍后面,他们就是为了追上这个“水队”抢啄那一滴滴水花……

心灵的升华,一定来自于生活、来自于现实。这里所讲的不仅仅是艺术,它同时带动了人生境界、生活视角、人生选择等种种方面的飞跃。我所强调的是,艺术家把这种上来下去的机会多为自己安排一些,甚至应该把她当作与自己终身事业不可分割的天职。

我是中国的艺术家,是中国“陕北老奶奶”的接班人

已古稀之年的我绝对没有古稀之感,我的头发未脱,四周一圈没一根白发,看晚报不戴眼镜,一连画十几个小时没感觉累……这是画家的起飞之年,是画家的黄金年龄段,是结果不是开花的时节,因为什么?很简单,画家就是一个积累的职业。这样的职业不仅仅是艺术家,作家、医生、船长、编辑……都是越老越出色。

不言而喻,我为什么要开着大篷车,要下厂、下乡,要和老乡们一起捏、一起画、一起唱、一起舞、一起聊、一起哭,我和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可分割,我所有的创作没有悲伤、没有倾诉,和这个中华民族一样,再受伤害、再遭洗劫,仍然屹立在二十一世纪,而且是那样朝气蓬勃地走在世界的最前列。

而我面对的西北风吹、黄沙漫舞里成长起来的人民,二百米的井再深,照活;黑黝黝的粑粑再苦,照唱。穷日子过惯了还照剪、照捏、照写、照画,那黄河大锣鼓,惊天动地,可以想到那些打鼓敲锣的娃儿们怀里揣的都是苦粑粑。没钱穿绫罗绸缎,可有红纸、绿纸、红线、蓝线……别看炕头上老奶奶满面沟壑,可那手巧得用什么话也夸不够她……

穷是穷,可活得有滋有味。

为我走这条民族现代化的路,虽然看我笑话的有之,尖酸刻薄批判我的有之,我不在乎。我心想,我跟着中国大地上的“陕北老奶奶”们是没错的。她们的后方是长城、黄河、长江、喜马拉雅山,那里屹立着千古不灭的龙门、云冈、贺兰山;黑山、沧源、石斋山;良渚、安阳、莫高窟……我自己是“中国的儿子”。我也大言不惭、问心无愧地讲,我是中国的艺术家,是中国“陕北老奶奶”的接班人……

至死不忘叼在霸王嘴里的那把黑头发,至死不忘那个长长的人、鸟、牛、驴、老少男女艰难拉水的新的“长征”队伍……我没忘了人民,没忘了祖国……

我还要不断地创作下去,深入下去、大红大绿下去,“野、怪、乱、黑”下去,为了中华民族,为了中华民族文化———她的风采远远还没在世界人民面前展现……

我希望每年有成千上万的大篷车。那里有俯拾即是、取之不尽的艺术上的宝藏。

“三江源”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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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greg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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