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 民国第一才女吕碧成

天津日报 [微博] 李金荣2015-06-30 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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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尽管吕碧城比袁克文整整大七岁,袁克文依然为她着迷。

美文| 旷世才女吕碧成传奇

作者:李金荣

和平路,在路灯的光影与冬日晚风的凛冽中,少了许多平日的繁华,添了几许苍凉。在它与哈密道的交口处,我被一所小洋楼所吸引,不为别的,只因在它门口左侧的墙壁上镶有两块文物牌,我有个习惯,无论在哪儿,只要看到这种牌子,都要走过去看一看。

原来这个小楼,就是大名鼎鼎的“大公报社旧址”!难怪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站在“《大公报》旧址简介”牌前,历史的面纱瞬间被文字揭开,那远去的人和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个个封存在记忆里的名字纷至沓来:英敛之、张季鸾、王芸生、萧乾、范长江……当然还有,那就是民国才女吕碧城。

如果要在清末民初找一个传奇,那无论如何也跳不过吕碧城,她不仅是诗人、政治家、社会活动家,还是中国第一位女编辑、女校长和第一位系统翻译佛经的女性。不只如此,她还拥有非凡的经历,离家出走、游历欧洲、做慈善,最后皈依佛门。凡此种种,拂去岁月的尘埃,仔细打量她的人生,一切仿佛都是冥冥之中注定。当然,这份注定里面,也包括了她和天津这座城市的缘分。

吕碧城本是安徽旌德县人,由于12岁那年父亲去世家道中落,才和姐妹们随母亲背井离乡,投奔到塘沽的舅舅家。当时她舅舅任天津盐运使,也算是富裕人家。虽然身在闺中不问世事,但有关天津兴办新式学堂的消息,还是让她有所耳闻,心向往之。虽然遭到舅舅的反对,她依然没有放弃,孑然一身,踏上了开往天津的列车。那是1903年的春天,吕碧城刚好20岁。

隔着厚厚的时光,细细端详吕碧城当年的照片,一张精致的瓜子脸和一副细薄的五官,再配上她那种独有的缥缈的眼神,冷艳孤傲的气质呼之欲出。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如此执著、刚烈、尖锐,不由分说的决然,就算换作今天,一个女孩子身无分文地出走,也够惊世骇俗的,更何况是在那个年代?

吕碧城之所以放弃优雅的闺阁生活,想必在她的心中,与同时代的女孩相比,有一个更加广阔与斑斓的世界,这一点可以从她留存下来的文字中看出来。在她还很年少的时候,就曾写下过这样的词句:“辽海功名,恨不到青闺儿女,剩一腔豪兴,写入丹青闲寄。”可见真正的传奇往往跟外界无关,只与内心相连。纵然羁绊无数,只要内心坚持便可四海纵横。

在清末民初的几大才女中,张爱玲、萧红都曾出走过,不过出走最成功的要算吕碧城。在短短数日内就遇到两位贵人,一位是天津“佛照楼旅馆”的老板娘,在火车上与吕碧城一见如故,不仅支付了她的车费,还让她暂居佛照楼;另一位就是《大公报》的创始人英敛之。吕碧城本来是写给故人的一封信,因为那人住在大公报社,这封信就恰巧被英敛之读到了,他被吕碧城的文采吸引,遂亲自到佛照楼探访。

一见面,吕碧城当即赋词一阕,请英敛之赐教。英敛之顿感耳目一新,惊为天人,如获至宝。在交谈中,英敛之发现,原来眼前这个才貌双全的女子,还是自己的故交吕美荪的妹妹,因此更加赏识。最后正式邀请吕碧城做《大公报》编辑,从此中国新闻史上第一位女编辑就此诞生。

有时才华卓绝的人,缺的只是一个展示的平台,而英敛之恰好给了吕碧城这个机会。不久,她的一阕《满江红·感怀》随着《大公报》横空出世,引起人们的关注。她的一声“欣曙光一线遥射,问何人女权高唱”,不啻为女性解放的宣言。随后,她的诗词犹如层层波浪,凭借《大公报》在京津两地形成波澜壮阔的气象,成为文人雅客热议的话题。随后《吕氏姊妹诗词集》问世,彻底夯实了吕碧城在词坛的地位。当然功不可没的还是《大公报》,不仅编辑出版了这本诗词集,还发表了评论,称她们姐妹为“硕果晨星”式的人物。

有人说,爱上一个地方,是因为那里有你留恋的东西。另外还有一点就是,在那里你可以活得潇洒不羁、酣畅淋漓,就像天津之于吕碧城,可以说在吕碧城的一生中,天津是她生命中最为灿烂与难忘的地方。

在外人看来,吕碧城靠着《大公报》一夜成名,其实这只是表象,那《大公报》的背后呢?说到底真正支撑她的不是别的,而是她的才华。

曾读过这样一首诗:“月明林下见斯人,乞取梅花作粉真。梦寐不离香雪海,谁知即是此花身。”说的就是吕碧城。正是这首诗,让人对她产生了许多遐思。当我透过故纸堆靠近她的时候,我的笔触不由得穿过岁月的烟岚进入她的世界。

吕碧城出身书香世家。父亲是进士,曾任职翰林院和国史馆协修,藏书万卷。母亲亦工诗文。她们姐妹四个皆文采出众,但吕碧城更为卓越,她从小就喜欢诗词,仿佛才情天定。5岁的时候,有一次,她父亲在花园里指着垂柳,出了一个上联“春风吹杨柳”,她随口答道“秋雨打梧桐”,应对之快连她父亲都暗自惊讶。

吕碧城从小还喜欢看书,不管这一天有多少好玩的事,都代替不了书。玩耍之余,她都会到父亲的书房,像个小大人一样坐下来读书。如此情境,不免令人浮想联翩,在云雾升腾的清晨,在倦鸟归巢的黄昏,在月光如水的夜晚,年幼的吕碧城手捧着线装书,咏读着其中的字字句句,寒来暑往,乐此不疲。我想,这样的经历一定会影响吕碧城的一生,从内到外。我曾在网上浏览过她的照片,她的气质堪称民国经典,我想这大概就是书香晕染出的芳馨,是美好的童年在岁月里沉淀出的色泽,即便多年之后历经沧桑,依然温润如初,这就是文学的力量。

后来,她父亲还专门给她请了一位先生,指导她的诗词,那位先生就是诗坛名宿孙师郑。试想,如此家学熏陶,想不优秀都难,何况吕碧城冰雪聪明,从小就饱读诗书呢?其实除了诗词,吕碧城的文章写得也非常好,而且她在绘画、音律和治印方面也颇有建树,只是这些都被她诗词上的光芒掩盖了。

不过反观吕碧城,在那个年代与书结缘,对一个女子来说可以说是幸与不幸各半。幸运的是从此打开了她的视野与思库,使她走到时代的前列;不幸的是,恰恰因为她在思想上远远高出一般女性,甚至是男人,给吕碧城日后的情感之路打下了苍凉虚幻的底色。也正因为如此,她的文字总是充满了炽烈与凉薄,因为向往而显得炽烈,又因为失望而显得凉薄。

为什么吕碧城能从同时代的女性中脱颖而出呢?这跟她的性格有很大关系。从书香门第的诗情画意到寄人篱下的仰人鼻息,这种生活境遇的急转直下,塑造了她独特的个性,既有细腻、敏感、脆弱的一面,也有固执、叛逆、果敢的一面。前者使她独上西楼吟风弄月,后者使她振臂高呼力挽颓风。这种特质在她年少时就已经显露出来,只是当时可能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在塘沽舅舅家的时候,表面上吕碧城过着书艺墨魂、粉黛丝竹的生活,平静而安逸。其实她的内心并不平静,她会因秋雁的一声鸣叫,而联想到自己凋零的身世,发出“不是一声孤雁,秋声哪到人间”的感叹;也会因为诸如“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这样的诗句,而联想到古人抬眉举目间心意尽知的姿态,虽是风流,却不减半点尊重;她也会被这样的诗句感动——“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如此简单直白的话语,却写尽“情、意”二字,这哪里是文学的描述,分明是对痴情人的人生纪实。

如果由此便以为吕碧城只宜江南水乡或一帘幽梦,只契合温婉优雅或诗词歌赋,那你就误读她了,不是真的懂她。其实在她端庄柔美的背后,还有种种不甘和种种莫名的冲动,那是青春与梦想的呼唤,暗流般在血液里涌动。

有一次,她姐姐问她,你最想成为书中的哪类人?她不假思索地说“聂隐娘”,她武艺高强,身轻如燕,能“凌波微步寒生易水”,惩处那些祸害百姓的恶人;或是花木兰,如果有一天我能像她那样征战沙场、建功立业,此生无憾!

可想而知,吕碧城来天津注定是要干一番事业的。因为天津乃京畿之地,繁华之所,没有比它更为合适的舞台了——让天津见证吕碧城的存在。

天津自1860年开埠以来,西学东渐,在与欧美文化的碰撞与融合中,男女平等的思想开始萌芽,女学在天津应运而生。1903年,教育家傅增湘受直隶总督袁世凯之命,筹办女子学堂。

办女学,可以说是启发民智的最佳途径,与吕碧城的想法不谋而合——有贤女而后有贤母,有贤母而后有贤子,古之魁儒俊彦受赐于母教。在英敛之的引荐下,吕碧城结识了袁世凯、傅增湘等人,赢得他们的赏识,委任她主办女学。

首先是唤起民众,向社会呼吁女子教育的重要性。吕碧城以《大公报》为阵地,连续发表了《论提倡女学之宗旨》《敬告中国女同胞》《兴女权贵有坚忍之志》《论中国当以遍兴蒙学女学为先务》等文章,有力地冲击了积淀千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腐观念,震动京津文坛,成为人们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热闹的背后是喜忧参半。女子学堂,在当时的中国毕竟是新事物,士绅阶层有的怕担责任,有的怕闲言碎语,办起事来畏首畏尾,不愿出头露面。吕碧城不得不四处游说,上下斡旋。即便这样,碰壁和沮丧还时常如影随形,多亏了傅增湘、英敛之、袁克文等人的帮助与鼓励,才坚持下来,虽然一路踉跄。

一年后,吕碧城以“倡办人”的身份,在《大公报》刊登署名文章《天津女学堂创办简章》,学堂以“开导女子普通知识,培植后来师范,普及教育”为宗旨,开学日期拟定1904年10月23日。简章一经刊出,社会各界奔走相告,一时名流云集,纷纷前来为女儿报名。

学堂最后定名为“北洋女子公学”。它的诞生可谓开中国教育的先河。尽管上海的经正女学堂创办于1898年,但究其性质而言,仍是家塾式的私立女学堂,直到北洋女子公学的出现,中国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公立女子学校。1904年11月18日,《大公报》报道了开学典礼的盛况:“昨日午后2点钟,由总教习吕碧城女史率同学生30人,行谒孔子礼……”作为一名女性,吕碧城任总教习简直是千古奇闻,再次成为京津瞩目的焦点。

历史的进步就是这样,它总会先从某个地方冒出来,正如19世纪末,鼓吹中国妇女解放的号角,最早就是从吕碧城这儿冒出来的。当时的女性,大多认为女人天生就是柔弱的藤蔓,只有依附于树干才能够生存,即使这树干是一根枯枝,也要视为支柱不离不弃。吕碧城则不然,她要以一棵树的形象立于天地间,并且是一棵参天大树。

自从教以来,直到民国成立弃文从政,吕碧城秉承一种全面发展的办学理念,使学生受益终生。从这里走出过许多杰出女性,如邓颖超、刘清扬、许广平、郭隆真、周道如,等等。成就了一个时代的传奇。其中还有一个小花絮,日后被文坛传为佳话,那就是南社著名诗人林庚白曾暗访女子公学,只为一睹吕碧城的风采。当时林还只是一个少年,正在北洋客籍学堂读书。

在此期间,吕碧城对中国教育的落后深有感触,尤其在北方。究其原因还是观念问题,比如北洋女子公学,虽然叫公学,但实际上等同于一所贵族学校,因为入学的多是官宦、富商家的小姐,而大部分人则固守旧习,观望不前,造成许多女孩子仍然无学可上。因此痛定思痛,吕碧城协助别人又创办了一些女子学堂,专门收纳贫困家庭的女孩子,以期促进女学在天津的普及和发展。

1908年,由傅增湘提名,年仅25岁的吕碧城出任北洋女子公学监督,成为中国教育史上第一位女校长。

此时的吕碧城,在众多新女性中,就像群星环抱着的一轮明月,熠熠生辉,吸引了众多名流的青睐。吕碧城和他们或纵论时事,或切磋学问,或诗酒唱和,一跃成为上流社会炙手可热的人物,在文坛、女界乃至整个社交界,领衔主演了一幕“绛帷独拥人争羡,到处咸推吕碧城”的时代大戏。

与人交往的妙处在于,两个不同轨迹的生命交集一点,蓦然发现对方的世界,恰恰是你心中向往的生活,就像严复之于吕碧城。正是通过严复,吕碧城窥见了西方的文明,从而造就了她中西合璧的气质和游历欧美的人生梦想。

严复,京师大学堂总监督,学富五车,学贯中西,吕碧城对他甚是仰慕。严复亦对吕碧城的诗文颇为赏识。在英敛之的介绍下,吕碧城拜在严复门下,学习“名学”。

当时,严复经常到欧洲游学,每每跟人谈起西方的见闻,吕碧城无不希望亲身经历。她在协助严复翻译《名学浅释》时,不仅提高了英文水平,还接触到许多西方典籍,进而迷恋上外国文学,对异国风情充满了好奇与遐想,于是托严复为她办公费留学,可巧赶上慈禧驾崩,未果。但她心意已决,几年后终于走出国门,得偿所愿。

欧风美雨,对吕碧城的熏染是潜移默化的,这可以从她的穿衣打扮和交际作派上看出来。在世人眼里,吕碧城爱慕奢华,极尽招摇,其实她只是以这种方式张扬个性罢了,比如那一袭孔雀长裙,怎是一般女子驾驭得了的?也只有吕碧城能够穿出那种范儿来——宛如遥远国度的公主。这个奇装异服的女子,跟她的诗词一样不落俗套,独步天下。她把衣裳当成了另一个自己,让内在的才华与外在的美貌呈现到极致,让青春绽放到极致。这就是吕碧城,引无数惊叹也罢,招无数嫉妒也罢,无所谓,只要自己开心就好,毁誉随他去。

这也正是吕碧城的与众不同之处,俗得香艳,雅得婉约。独处的时候温婉如画。慵懒的午后,煮一杯咖啡,坐在窗前,想着若有若无的心事,让心绪伴着时光的流逝慢慢释放;静谧的夜晚,清茶一杯,孤灯一盏,静静地读书,让自己在书中与主人公相遇,演绎一段别样的人生。这时候的她是安静的,也是不为外人道的。

外人津津乐道的,是她的衣着和舞姿。在那个年代,交谊舞为良家妇女所不齿,吕碧城不仅自己跳,还极力推广,在当时不能不视为一种勇气。她很快成为社交名媛,只要有隆重场合,必受邀出席。她也不负众望,“配合”得天衣无缝。有一次,她身着一袭宽松洁白的舞衫,头上插翠羽数支,随着音乐与舞伴翩翩起舞,宛如仙子,惊艳四座。

像吕碧城这样的名门闺秀,为什么会喜欢跳舞呢?除了增进社交外,主要是因为这是一个自由的舞台,在华灯、舞曲的掩映下,平日里束缚人的条条框框消于无形,舞者可以无拘无束地释放自己,这种畅快也许只有置身其中的人才会懂得。

试想一下,如果吕碧城也如寻常女子一样生活,世间岂不少了一分色彩与灵动?她的洒脱不正是对青春年华的珍惜吗?但几人能懂,就连先生严复都劝她早为人妻。

当时的驻日公使叫胡惟德,断弦后有意再娶。严复听说后,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高徒吕碧城。他觉得如此美事,自己当责无旁贷,便出面找胡惟德,建议他与吕碧城联姻。结果胡惟德碰了一鼻子灰,被吕碧城一口回绝。后来他们把吕碧城的母亲和姐姐搬出来当说客,同样无济于事。

事后,严复问及吕碧城对婚姻的看法,她说她不想随波逐流步人后尘,明明两人不合适,却因为种种原因草草结婚,即使不幸福,也要苟且一生。她心目中的男人,不在资产门第,而在文学上的地位;她想要的婚姻是一心一意的,忠贞不渝的……一向开放的吕碧城,对婚姻竟是如此态度,这让严复始料未及,同时又心生忧虑,如此想法,恐佳偶难觅。

吕碧城拜严复为师,令人羡慕。但拜师之后仍能坚守独立人格,特立独行,更是令人佩服。虽然这份坚守,让她日后在新旧两种文化中遭遇了种种尴尬,在人生的旅途上遭遇了种种无奈,但至今看来仍有可贵之处。

历史不能假设,但还是忍不住要想,如果吕碧城没有遇见严复,那后面还会有弃文从政,弃政从商,最后独闯天涯的故事吗?不得而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严复是她精神世界的分水岭,不容置疑地影响了她的生命流向。

吕碧城将洒脱的舞姿、华美的服饰、超拔的诗词和出众的美貌融于一身,以新女性的形象展现在世人面前,为自己赢得了跟男人媲美的社会地位,但也把自己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喝彩者有之,批评者亦有之。

喝彩就不必说了,但批评让吕碧城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这倒不是因为她放不开,而是因为太在意,因为“发难”者不是别人,而是当年的恩人英敛之。针对所谓“新女性”,他在《大公报》上发表言论说:“招摇过市,不东不西,不中不外,那一种娇艳的样子,叫人看着不耐看。”吕碧城觉得这是在针对她,有意讥讽。一向高傲的她岂能置之不理?立刻在《津报》上发文反击。如此一来一往,反反复复,可想而知,两个人越战越勇,最后不但没论出个结果来,还伤了往日的情谊,落了个不欢而散的结局。

表面上看,是为了这点小事大动干戈,最后两败俱伤。其实,是暴露了他们之间早有嫌隙,只不过这是个导火索,借此发泄一下。回顾他们二人的交往历程,个人恩怨谈不上,只是本性使然,活得都太真实,循着各自的理念行事,锋芒有余,包容不足,使当初的情谊渐行渐远。

想当年,英敛之对吕碧城的才华极为赏识,甚至是爱慕,这一点可以从他当年的日记里捕捉到。在吕碧城住进报馆的第六天,他便在日记中写道:“秋水伊人,春风香草,悱恻风情惯写,但无垠悃款意,总托诗篇泻……怨艾颠倒,心猿意马!”但英敛之是理性的,他比吕碧城大16岁,且有家室,终以“发乎情,止于礼”终结。但这份情并没有终止,只要吕碧城“有难”,他都会伸出援手。因此吕碧城跟他也就越走越近,视他为患难之交。

但相处久了矛盾就出来了,产生矛盾的主要原因是两人的背景不同。首先是家庭不同,吕碧城虽然经历过漂泊,但毕竟出自官宦人家,崇尚奢华,而英敛之虽然也算是社会名流,但终究出身平民,崇尚朴素。从这一点上看,两人在审美上的落差可想而知。其次是文化上的不同,吕碧城不仅国学扎实,还接触了大量的西方典籍,因此在诗词上造诣非凡,在思想上开放前卫,而英敛之虽然也是文化人,但半路出家,在才华上跟吕碧城不可同日而语。此外,还因英敛之遵循儒家学说,在思想上多少有些中庸守旧。这样一来,两个人在一些问题上看法不同,也就在所难免了。

更微妙的是,英敛之自诩前辈,而吕碧城不谙世事,一旦观点相左,便毫无顾忌地冲撞他,给他难堪。有一次,英敛之从日本考察回来,有感于中日之间的差距,呼吁中日联盟,当即遭到吕碧城的奚落,称之为愚不可及。都说文人相轻,慢慢地,这种不友好的气氛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而彼此虽有觉察却心照不宣,将其累积心里,任由繁盛,最后淹没了原本的心田,一拍两散各走各路。

1912年,袁世凯出任临时大总统,邀请吕碧城任总统府机要秘书,吕碧城甚为欢喜,年少时跃马横刀、一展抱负的雄心终于可以付诸实际了。遗憾的是,袁世凯一心只想称帝,并没有改革除弊的气度,吕碧城心灰意冷,思来想去,唯有归隐一途。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会走上父亲的老路,告别官场,回归民间。最后她没有选择天津,而是定居上海。也许天津离北京太近了,她想远离喧嚣,过平静日子。而此时的英敛之,也把报纸倒给了别人,自己隐居北京香山。

远离了纷纷扰扰之后,几多沉寂,英敛之或许参透了凡世种种,摒弃前嫌,开始给吕碧城写信。每每谈及往事,温馨宜人,令吕碧城感怀不已,特意从上海到香山拜访他。从此,二人又开始了交往,谈古论今,唱和作答。虽然没有了当年的亲密,但也没了曾经的争执,面对乱世纷纭,人生如寄,唯有相互取暖。

两个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不能不说是一种缘分。当初因为某种志趣相投而惺惺相惜,却因理念不同而分道扬镳。如今历经世事沉浮、几多变换变幻之后,两个人的心灵再次相遇,重拾友情,也算是冥冥之中的一种补偿吧!

1907年7月15日凌晨,秋瑾在绍兴轩亭口就义,年仅32岁。迫于严酷的形势,没人敢为她收尸,中国报馆也“集体失声”。消息传到天津后,吕碧城挺身而出,联络秋瑾生前好友,设法将其遗体偷运出来掩埋,并用英文写就《革命女侠秋瑾传》,发表在美国各大报刊,以示纪念。

吕碧城和秋瑾交往的时间并不长,但互相赏识、视为知己。她的死对吕碧城震动很大,曾经同榻而眠、秉烛夜谈的情景,犹在眼前,让吕碧城顿感人生虚无,彷徨无助,常常一个人陷入对秋瑾的怀念之中。

她们俩在认识之前已有神交。秋瑾曾以“碧城”之名发表诗词,在京城以文扬名。后来吕碧城凭借《大公报》脱颖而出,形成京津两地“碧城”同辉的局面。从此她们知道了彼此,互相关注,在心中品评各自的诗文,揣摩各自的模样。有一次,听说秋瑾坐着西式的四轮马车去听戏,把整个北京城都震了,吕碧城听了哈哈大笑,暗自佩服。因为像秋瑾这样的官太太,当时只能在家里听“堂会”,她不仅敢“上戏园子”,还敢大摇大摆地去,能不让吕碧城为之叫好吗?!

1904年夏,秋瑾去日本留学之前,顺路到《大公报》拜访吕碧城。两人一见面都愣住了,秋瑾一袭男装,风流倜傥;吕碧城一袭白衣,纯情飘逸。在报馆小坐一会儿后,吕碧城把秋瑾带到了一家法国餐馆,边吃边聊。谈到女性解放的话题,两人心同一声,相见恨晚,当晚同宿一屋,彻夜长谈,直到天明。临别时,秋瑾说,从此“碧城”一号专属妹妹,再与我无关。

到日本后,由于忙于革命,秋瑾只给吕碧城写过两封信。吕碧城将其刊登在《大公报》上。秋瑾回国后,吕碧城很是高兴了一阵子,以为从此可以常聚了,哪承想一朝分离,便是诀别。如此漂亮又豪放的一个女子,说没就没了,怎能不让吕碧城痛彻心扉!从此后,千言万语说与谁听?后来吕碧城从政后,官场的腐败让她对秋瑾有了更深的认识,毅然辞职,从此不问政治,一心经商。

1916年,袁世凯倒台。吕碧城当过总统府秘书,一时间,各种不怀好意的猜测和恶意中伤蜂拥而至。吕碧城心灰意冷,远走欧美。

时过境迁后,吕碧城重返天津,一来故地重游,二来探访故人,毕竟自己的青春与梦想,是从这里启航的,天津永远是她无法忘记也无法割舍的心灵故乡。但遗憾的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天津不复当年。大多故交已是星云流散,自己成了“异乡人”。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读着一个个曾经熟悉的牌匾,让乡愁慢慢消散。走到一僻静处,一所破败的小学吸引了她,院墙低矮,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妇人守在门口。吕碧城谎称是来拜访校长的,径自走了进去,只见旧屋两三间,女孩十几个,皆破衣烂衫。联想到当年女学的繁盛,吕碧城的眼睛湿润了。让她更没有想到的是,校长竟是她当年的一位朋友,她们曾经一起办女学。仅十年没见,友人已是憔悴不堪的妇人,全然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想当年,繁华如在眼前。她的女友也出自官宦人家。有一次,女友的公爹出使欧洲,经过天津时,想顺便参观一下当地女学。当时的场景,给吕碧城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女友的公爹一行尚未抵达,这边的大小官员早已列队两旁,翘首企盼。等女友的公爹到了,所有的人无不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女友虽然也行礼,但得意之情已是溢于言表。如今物是人非,女友的靠山也被时代的洪流冲走了。

回到旅馆后,吕碧城思绪万千,纵你有多少才情,出身如何,面对命运又能掌控几分?韶华易逝,又能经得起几番风雨?想到此,她不禁提笔写下:“又见春城散柳絮,无聊人住奈何天。琼台高处愁如海,未必楼居便是仙。”这是对女友的安慰,还是对自己的一种安慰?

世事无常,奈何天!此恨无计可消除,唯有诗词寄。

在吕碧城的诗词中,有一阕《浣溪沙》让人最为感动,其中有这样的句子:“残雪皑皑晓日红,寒山颜色旧时同。断魂何处问飞蓬?地转天旋千万劫,人间只此一回逢。当时何似莫匆匆。”这是怎样的一种场景啊!在冰雪环抱的群山中,一个女子踽踽独行,突然迎面走来一个男子,风度翩翩,笑容可掬,令她怦然心动。但等她回过神来,那男子已和她擦肩而过,不知去向,把一个白茫茫空寂的世界留给她。

这不正是吕碧城内心的写照吗?一方面期待爱情,却只此一回的相逢,美轮美奂,与世隔绝;但面对现实呢?却只能触碰到爱情的边缘,心有不甘。于是在期待与不甘间徘徊,最后繁华落尽人寂寞。

在人们的印象中,才女大多感性,可吕碧城偏偏在情感上异常理性。她美丽聪颖、才华横溢,少得大名;她性情豪爽、交际广泛,赢得无数名门公子的垂青,可惜很少有人能唤起她的情思。如果非要找出一个能入她法眼的人,那袁克文算是一个例外。在天津的时候,他们两人常常诗词唱和、出双入对。

袁克文是袁世凯的二儿子,但他一点也不像他的父亲,从不关心政治,只钟情于风花雪月,诗词歌赋。他师从严修、方地山等名士,在诗文、书法、昆曲上颇有造诣。爱好藏书和古玩,精于鉴赏。别看袁克文在风月场上阅人无数,但见到吕碧城的那一刻就喜欢上了,尽管吕碧城比他整整大七岁,袁克文依然为她着迷。他知道吕碧城不是凡俗女子,对她又敬又爱,经常约她一起出游。吕碧城任总统府秘书一职,还是他向父亲袁世凯推荐的呢,可见用情之深。

朋友们凭着对吕碧城的了解,都认为袁克文是最佳人选,特别是袁二公子那种落拓不羁、风流倜傥的作派,吕碧城是喜欢的。他们之间的友谊与一般朋友是不同的,举手投足间透着眷恋与爱意。但峰回路转,无奈吕碧城太独立,加上袁克文已有家室,她又不甘落为旁枝,一段佳话无疾而终。后来每每回忆起这段感情,吕碧城总以“有失机缘”自慰,但任谁都能听出背后的伤感与落寞。

后来吕碧城弃政从商,转战上海,在十里洋场大展身手,芳名远播,吸引了众多追求者。但最终慑于她强大的气场,各自散去,让吕碧城徒生感慨,知音难觅。

其实不是知音难觅,而是吕碧城把爱情看得太重,想得太完美。凭她的魅力,在她出入的圈子里,无论是文人雅客,还是政界要人,或社会贤达,要找个伴侣易如反掌,但她要的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而这些男人大都囿于时代的羁绊,三妻四妾稀松平常,这对主张男女平等的吕碧城来说是无法接受的,于是本该有的那份情意就被慢慢阻隔开了。要怨就怨时代,谁让吕碧城走在了时代前面呢?她抛弃了时代,时代也抛弃了她。

一直幻想吕碧城能轰轰烈烈地爱一场,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有过,好在一个人孤苦无助的时候,有甜蜜的回忆,否则人生岂不太清苦、太漫长。但人生不可设计,各有各命。当看着青春孤帆远去后,吕碧城不无自嘲地说,还好有文学自娱。从此千山万水浪迹天涯。这让人不禁想到柳永的词句:“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柳永这样的旷世奇才,终究也不能像白鹤一样一飞冲天,而是落得人生寂寞,佯装疏狂。但,这份寂寞与疏狂不是他的而是世人的,是世人不懂他的寂寞,是世人无法企及他的疏狂。历史总有相似之处。吕碧城与柳永相隔900年,命运却殊途同归。她被誉为近三百年来最后的女词人,令多少男人爱慕她的美貌与风华,但却无人读懂她美貌与风华背后的痴与怨。最后只能弃绝红尘,在她48岁那年,在瑞士日内瓦皈依佛门,从此青灯为伴,直到1943年病逝香港。

吕碧城的人生之旅结束了。也许在她生命开始的那一刻,人生脚本已然天定,只等她去演绎,而一路上的传奇故事,只不过是这个脚本的回放而已。在吕碧城的诗词中,有一阕《浣溪沙》让人最为感动,其中有这样的句子:“残雪皑皑晓日红,寒山颜色旧时同。断魂何处问飞蓬?地转天旋千万劫,人间只此一回逢。当时何似莫匆匆。”这是怎样的一种场景啊!在冰雪环抱的群山中,一个女子踽踽独行,突然迎面走来一个男子,风度翩翩,笑容可掬,令她怦然心动。但等她回过神来,那男子已和她擦肩而过,不知去向,把一个白茫茫空寂的世界留给她。

这不正是吕碧城内心的写照吗?一方面期待爱情,却只此一回的相逢,美轮美奂,与世隔绝;但面对现实呢?却只能触碰到爱情的边缘,心有不甘。于是在期待与不甘间徘徊,最后繁华落尽人寂寞。

在人们的印象中,才女大多感性,可吕碧城偏偏在情感上异常理性。她美丽聪颖、才华横溢,少得大名;她性情豪爽、交际广泛,赢得无数名门公子的垂青,可惜很少有人能唤起她的情思。如果非要找出一个能入她法眼的人,那袁克文算是一个例外。在天津的时候,他们两人常常诗词唱和、出双入对。

袁克文是袁世凯的二儿子,但他一点也不像他的父亲,从不关心政治,只钟情于风花雪月,诗词歌赋。他师从严修、方地山等名士,在诗文、书法、昆曲上颇有造诣。爱好藏书和古玩,精于鉴赏。别看袁克文在风月场上阅人无数,但见到吕碧城的那一刻就喜欢上了,尽管吕碧城比他整整大七岁,袁克文依然为她着迷。他知道吕碧城不是凡俗女子,对她又敬又爱,经常约她一起出游。吕碧城任总统府秘书一职,还是他向父亲袁世凯推荐的呢,可见用情之深。

朋友们凭着对吕碧城的了解,都认为袁克文是最佳人选,特别是袁二公子那种落拓不羁、风流倜傥的作派,吕碧城是喜欢的。他们之间的友谊与一般朋友是不同的,举手投足间透着眷恋与爱意。但峰回路转,无奈吕碧城太独立,加上袁克文已有家室,她又不甘落为旁枝,一段佳话无疾而终。后来每每回忆起这段感情,吕碧城总以“有失机缘”自慰,但任谁都能听出背后的伤感与落寞。

后来吕碧城弃政从商,转战上海,在十里洋场大展身手,芳名远播,吸引了众多追求者。但最终慑于她强大的气场,各自散去,让吕碧城徒生感慨,知音难觅。

其实不是知音难觅,而是吕碧城把爱情看得太重,想得太完美。凭她的魅力,在她出入的圈子里,无论是文人雅客,还是政界要人,或社会贤达,要找个伴侣易如反掌,但她要的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而这些男人大都囿于时代的羁绊,三妻四妾稀松平常,这对主张男女平等的吕碧城来说是无法接受的,于是本该有的那份情意就被慢慢阻隔开了。要怨就怨时代,谁让吕碧城走在了时代前面呢?她抛弃了时代,时代也抛弃了她。

一直幻想吕碧城能轰轰烈烈地爱一场,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有过,好在一个人孤苦无助的时候,有甜蜜的回忆,否则人生岂不太清苦、太漫长。但人生不可设计,各有各命。当看着青春孤帆远去后,吕碧城不无自嘲地说,还好有文学自娱。从此千山万水浪迹天涯。这让人不禁想到柳永的词句:“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柳永这样的旷世奇才,终究也不能像白鹤一样一飞冲天,而是落得人生寂寞,佯装疏狂。但,这份寂寞与疏狂不是他的而是世人的,是世人不懂他的寂寞,是世人无法企及他的疏狂。历史总有相似之处。吕碧城与柳永相隔900年,命运却殊途同归。她被誉为近三百年来最后的女词人,令多少男人爱慕她的美貌与风华,但却无人读懂她美貌与风华背后的痴与怨。最后只能弃绝红尘,在她48岁那年,在瑞士日内瓦皈依佛门,从此青灯为伴,直到1943年病逝香港。

吕碧城的人生之旅结束了。也许在她生命开始的那一刻,人生脚本已然天定,只等她去演绎,而一路上的传奇故事,只不过是这个脚本的回放而已。

(原标题:津门岁月吕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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