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科幻反映尖锐、凄凉的现实

[摘要]科幻的写法不是直接搬过来,是要用科幻的思维,把现实中的荒诞重新组织成为具有强烈逻辑性、理性的东西。这个一下就让人觉得很神奇,超越了一般的文学。

腾讯文化 张中江 发自北京

“我跟出版社说,首先要考虑你们能不能挣钱。要是挣不了钱,就别出我的书了。”中国最好的科幻作家之一韩松,很清楚自己的作品并不在畅销之列。事实上,当下炙手可热的另一位科幻作家刘慈欣,也曾坦言除了《三体》,自己其他作品的销量一般。

尽管科幻文学市场依然不令人乐观,韩松还是认为,中国科幻已经进入了“第四次高潮”。他的理由是:随着《三体》的热销,陈楸帆等一批80后科幻作家的崛起,一些老作家也推出新小说,“科幻从来没有这么强劲、持续地得到大家的关注”。

科幻创作之外,韩松的本职工作是新华社记者。两者看起来似乎有很大差别,以至于美国一家刊物报道他时曾这样写,“白天写新闻报道,夜里写黑暗诡异的小说”。这句话也被韩松写入新作《独唱者》的后记中。《独唱者》是他2008年到2010年的18篇小说合集。作品延续了其一贯诡异、奇谲的笔法,同时也呈现了更加多元的风格。“(这本书)很多不算科幻文学,虽然它有科幻的东西在里面。有些篇目是科幻,有些是玄幻的东西,还有就是现实主义的,原来所谓先锋文学的东西。”用韩松自己的话说,这是他白天写作,记录的一种“真实”。

韩松对于现实一直有着很高的关注。《独唱者》中有一篇《潜艇》,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几年前农民造潜艇的新闻。在他看来,“新闻报一下大家觉得好玩,但后面可能是很尖锐甚至很凄凉的当今中国的现实,有一种非常大的无奈和讽刺。”所以,他并不想惟妙惟肖地描写现实,而是希望通过科幻更加夸张、怪异的方式,来表现现实和人性的矛盾。

基于这样的认识,韩松将美国作家、记者何伟的非虚构作品《江城》看做科幻。“那里人的生活方式,我们都没有注意。《江城》就像很遥远的一个未来的东西,突然坠落到我们熟视无睹的现实里面,把我们麻木的、缺乏想象和观察的生活给打破了。科幻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提供不同的角度。《江城》就提供了不同的角度。”

韩松:科幻反映尖锐、凄凉的现实

韩松

日前,韩松作为2015腾讯夏季思享会的嘉宾,接受了腾讯文化的采访。

“单位”像利维坦,控制着中国人

腾讯文化:首先想请问下当天思享会讨论的关于人工智能的话题,很多其实在科幻文学中也有过体现,您的感受是怎样的?

韩松:当天讨论的话题,科幻作者都讨论过,包括人工智能的未来以及可能产生的负面效应。我也在想今年为什么突然出现这种趋势,可能是因为互联网。以前讨论这个的时候,互联网还没有成为一个形态。现在互联网自身越来越像一个“大佬”。 它自己可能会产生智能,这在以前没有被广泛注意到。另外过去一两年,机器人的广泛使用成为新的工业革命的显著现象。

腾讯文化:美国《新闻周刊》报道中说您“白天写新闻报道,夜里写黑暗诡异的小说”,这句话也被您用到了新书《独唱者》的后记里,您是如何理解这句话的?

韩松:我确实是白天写新闻稿,晚上写小说。另外一个含义(可能是),新闻稿里没有写进去的,晚上被写进小说。从《独唱者》开始,我白天也开始写小说,白天和晚上的区别越来越不明显了。时间变得越来越快,技术的发展,把各种界限开始抹平。所有人都可以从早到晚,一个智能手机就可以搞定所有事。媒体的差别也在消失,时间的差别也在消失,身份的差别也在消失。

腾讯文化:我注意到在您的这部新作,包括以前的作品里,“单位”出现的频率非常高。您认为“单位”对中国人意味着什么?

韩松:在中国,有两个东西决定一个人,一个是家庭,另外一个就是单位。单位对一个人太有决定性了。这个单位,不是体制内的意思。不光是国营单位,而是各种单位。在中国这个语境下,单位往往意味着对人的管理。就像那天会上说的,和人操纵机器人一样的,你得服从一把手的指示,这是一个权力的象征,无所不在的权力的象征,不光是市场经济的意思。

腾讯文化:可能现在很多年轻人已经不再说“单位”这个词了,您觉得它的影响依然还在吗?

韩松:很多人不叫单位而叫公司了,外国人翻译单位这个词时也叫公司。但实际上没有发生根本的变化,中国人对单位的这种人身依附,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变化。即使创业之后,它也像个利维坦一样,控制着你。你还是他的奴隶。

中科院曾对打坐僧人扫描脑波

腾讯文化:很多人问过您新华社记者的身份,会对科幻创作有什么影响。我想问的是在写作职务稿件时,会不会受到科幻的启发?

韩松:非常多啊。科幻对职务行为很有帮助的,其实可以写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比如有一次我去少林寺采访,你知道少林寺以前被写得太多了。你就会觉得很烦,总得找点新的话题,后来我就和释永信聊科学,佛教和科学的关系。他就开始讲佛教和科幻,包括今后人会去什么地方,也讲了外星球什么的。还讲到他们请中科院的人来,给打坐时的僧人脑波做扫描,就发现和平时不太一样。类似的东西非常非常多,可以从更广阔的视野里去选取新的角度。

腾讯文化:提到您的写作风格,有个评论就认为您的写作在虚构和现实之间很难分辨。从我的感受,和所谓的纯文学作品没有明显的区分,不像有些科幻作家对文学性上可能不太讲究。

韩松:我觉得“文学性”这个词比较老套,还是比较狭隘的概念。任何作品,除了内容之外,你得追求一种形式感,可以以美的或丑的形式。说到文学性,我倒是觉得刘慈欣《三体》的文学性比我强。他有人物塑造,情节、人物、语言、结构等等都在追求。刘慈欣的语言其实很好,表达很简洁、很流畅。《三体》的人物都能被记住,就像《三国演义》《水浒传》。结构也安排得非常合理。很多写科幻的人,不会有意识去追求形式感,核心还是在科幻的“点子”上,对情节的推动上。

腾讯文化:您在形式上会不会特别用心?有人还说过您的作品是幻想文学。我个人觉得,这本《独唱者》中的一些篇目,科幻的色彩就不是很浓。

韩松:(这本书)很多不算科幻文学。虽然它有科幻的东西在里面,小的道具、写法。有些篇目是科幻,有些是把玄幻的东西,还有就是现实主义的东西,原来所谓先锋文学的东西,写的时候也没怎么想,很自然汇到一块了。

腾讯文化:那么这本书和您早期的作品风格不太一样。像科幻迷传得比较多的一部《美女狩猎指南》,我看了觉得很惊讶,您为什么会想到这样表现女性,表现人性?

韩松:那个好像是2002年写的,那时候也没有特别原因。 就是觉得很多人会关注这样的话题,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会怎样?这是理论性很强的,你得把它表现出来。科幻很好的一点就是可以打破常规。以前写男女关系的小说太多了,很多都很真实,但你总觉得有点平庸,没有把核心、本能的东西写出来。只有把它放到极端的背景下,才能看出这种东西来。

腾讯文化:在您包括刘慈欣接受采访的时候,都会提到黄金时代的科幻作家,这一批作家对中国科幻写作者的影响是怎样的?

韩松:影响非常巨大,几乎所有现在写科幻的人都看过这些作品,而且很多灵感就是从他们而来的。大刘(刘慈欣)就是受了克拉克影响。现在我所看到的几乎每一部作品,都能找到受阿西莫夫、克拉克影响的蛛丝马迹。

腾讯文化:除了那一代作家,对中国科幻作家影响比较大的还有哪些人?

韩松: 比如菲利普·迪克,他跟他们其实是同一时代人,但往往不被认为是黄金时代的作家。他活着的时候也没有被相提并论,他去世之后被改编成电影的作品有十几部,像《少数派报告》《银翼杀手》等。后来还有新浪潮的作家,还有就是写电脑空间虚拟世界的赛博朋克,也是黄金时代之后的,这些作家的创作影响也非常大。

腾讯文化:您比较喜欢哪些传统文学的作家呢?

韩松:像三岛由纪夫,日本的很多作家对我影响比较大。还有卡夫卡,看他看得比较晚,2008年以后才看他的作品。还有德国的君特·格拉斯,还有美国的一些作家。

“科幻本身属于现实主义文学”

腾讯文化:很多人评论您的作品带有反乌托邦的特点。我也注意到您平时包括在博客上都非常关注现实,这部新书里的《潜艇》这一篇让我想起前些年农民造潜艇的新闻。现实对您的科幻创作有怎样的作用?

韩松:有很多启发,而且它本身是很尖锐的现实问题。包括造潜艇本身,新闻报一下大家觉得好玩,但后面可能是很尖锐甚至很凄凉的当今中国的现实,一种非常大的无奈和讽刺。我觉得小说作品除了文字之外,还得有思想。鲁迅的作品就有思想性,也关注现实。关注现实不是说把现实描写得惟妙惟肖,那种完全烟火气的现实主义。并不一定是那样,可以用别的方式,用夸张、怪异的方式,可能更能真实反映现实的矛盾和人性,就会看到人性真的很奇怪。我的作品大部分都来自现实。

腾讯文化:您也说过自己的作品应该是“科幻现实主义”的,这个概念是怎样来的?

韩松:好像是三年前,大概是陈楸帆完整提出这样一个概念。科幻除了关注星空之外,更应该关注脚下的土地,这块土地才是创作的源泉。而且科幻本身属于现实主义文学,这点和玄幻、奇幻包括神话区分得十分清楚。它描写的东西,一定是将来在某个特定条件下成立,会实际发生的。再有它写的东西,哪怕写未来、写乌托邦,它要一笔一划写得像真的一样,这才是最棒的科幻。只不过它关注现实的方式,是把现实中的人性,放到了极端的“思想实验室”里。

腾讯文化:有句话大家经常说,“现实比小说还荒诞”。那么这种奇诡的现实,对哪一种写作者来说都很难,对科幻作家来说有怎样的挑战?

韩松:这就是科幻慢慢引起关注的原因。我觉得不是挑战,现实荒诞的东西给科幻提供了很多创作灵感。科幻的写法不是直接搬过来,是要用科幻的思维,把现实中的荒诞重新组织成为具有强烈逻辑性、理性的东西。这个一下就让人觉得很神奇,超越了一般的文学。《三体》就是很典型的,它的来源都是现实,当时的科技、革命运动,都融合在一起,就是刘慈欣的宇宙。他用一个逻辑、科技的东西把这些重新组合,放大夸张之后,变成一个现代、后现代的“李白”那样的东西,这就是科幻的魅力。(传统文学写现实)像余华的《第七天》包括《兄弟》,和现实太贴近了,科幻就是要避免这个。

腾讯文化:最近经济学家泰勒·考恩写了一本《大停滞》,他认为可能除了互联网,现在的科技,和几十年前相比,并没有给人带来生活上革命性的变化。您认为现在的科技发明和创新,是不是有放缓的趋势?

韩松:他这话有一定道理。我也是觉得,科技还没有给人带来一种质的、飞跃性的世界观的改变。包括互联网,也是传播方式的一种回归,在网上并不一定能产生思想。有些人也在批判,物联网就是一些利益集团抛出的符号性的东西,没有那么厉害。我也有点倾向于这样的看法,今天的人跟一百年前的人相比,没有发生本质的变化。

腾讯文化:很多科幻作品中的预言,后来都变成了现实。预言性是不是科幻文学必不可少的一个元素?

韩松:科幻作为一种类型文学,有一些本质上属于它的元素。判断一个作品是不是科幻,就需要预言性。这肯定是其中之一,但并不是科幻的本质特征。它还是更关注技术可能会给社会和人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另外就像刘慈欣说的,科幻是在文学层面关注预言性。比如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预言了潜艇,但是他的小说能够成为经典,并不仅仅因为如此,更在于他描写潜艇在海底开展探险活动,在文学层面展现了一种新的技术产生后,给人的生活带来的那种震撼、冲突,那种波诡云谲的想象。这是促使他写科幻小说的根本。

腾讯文化:我也注意到您把何伟的《江城》看做科幻,这是为什么呢?很多人把这本书当做非虚构的典范。

韩松:它就是很科幻的一个东西。在他之前,那么多中国人,没有一个人去写涪陵。在中国人的现实中,它是不存在的,直到何伟有一天写出来。而且他描写的是一个乌托邦。那里人的生活方式,我们都没有注意,就像很遥远的一个未来的东西,突然坠落到我们熟视无睹的现实里面,把我们麻木的、缺乏想象和观察的生活给打破了。科幻的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提供不同的角度。《江城》就提供了不同的角度。

星云奖的整体创作质量还不高

腾讯文化:您也是科幻星云奖的重要组织者之一。您觉得这个奖到今天还面临怎样的困难?

韩松:最大的问题应该还是整体的创作质量不高。这反映出科幻还是很小众的。这跟整个社会有关系,整体上对科幻的关注还是不够,不是那么多人喜欢科幻。科幻还是工业化的副产品。中国是在2010年或者2011年左右,城镇人口才刚刚超过农村人口。

腾讯文化:科幻文学的阵地,杂志来说好像也只有《科幻世界》还在坚持。

韩松:这要从两个方面说。从传统阵地来说没有扩大,而且还在缩小。现在只有《科幻世界》一家,专门发表科幻小说。另外一方面,网络方面在扩大,有电子杂志,还有北京市科协主办的一个征文,都要求发在网站上,奖金也还不错。这是很大的一个阵地。其他还有一些比如主流文学杂志也会登,商业文学杂志、青春文学杂志也登,这都是以前没有的。

腾讯文化:理论研究和学术的现状和趋势呢?我们知道吴岩老师在北师大做了很多工作。

韩松:专业学术研究方面,特别是通过吴岩老师这些年的工作,基本已经形成比较完备的系统了,出的书也已经相当多了。包括翻译的理论著作,已经达到了很高的高点。说理论或者评论的关注不够,是在更大范围上来讲,在整个大的文艺范畴,主流的文学批评界,给科幻的关注甚至不如网络文学、青春文学。可能他们还是认为科幻小说是比较低的东西,我的感觉是这样。

腾讯文化:也有可能是缺乏具有批评能力的队伍,就像对70后、80后作家,前些年也缺少青年批评家。

韩松:对,主流文学评论界里没有人能做。也有一些,但是很少。复旦大学的严锋做这方面的评论。在美国卫斯理学院的宋明炜,他认为中国科幻文学非常值得研究,写了非常多的东西。

腾讯文化:谈到科幻文学的历史,我还想问您觉得当年科普文学盛行的那个年代,那种辉煌还有没有可能重现?

韩松:我觉得还是可以重现,我也挺怀念那个时候。有人觉得这种科普文学的科幻(含量)比较低,但实际上是很有意义的事情,说不定就是个突破口,我觉得可以尝试再来一遍。

腾讯文化:我也注意到您说现在处于“第四次科幻高潮”,可是像刚才谈到几点包括受众还比较少等,在这些条件下,您为什么会认为现在正处在一个高潮阶段呢?

韩松:新世纪以后,刘慈欣《三体》的畅销,还有陈楸帆等一批80后科幻作家的崛起,一些老作家像王晋康也推出新作品。社会也形成了对科幻的整体关注,前几年开始,中国科幻小说,每年的出版种类都保持在一百种以上。还包括国际上的交流、获奖等,这些都是很强烈的标志。科幻从来没有这么强劲、持续地得到大家的关注。那么多人喜欢科幻,议论科幻。《人民文学》杂志时隔三十年,也重新发表科幻小说。

腾讯文化:但是和前面所说的那个年代的辉煌相比,感觉上关注度还是有些不够。

韩松:那个时候很多东西是单一的,没有很多娱乐手段,没有互联网和手机。那个时候只要一个科幻作品出来,稍有影响就会很畅销,《珊瑚岛上的死光》《小灵通漫游未来》等,但更多作品也举不出来。那个时候不一定有现在这样深入的关注,特别是现在年轻人对科幻的关注,我觉得不次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

腾讯文化:最后还想请问下,您的作品很多在网络上可以找到,在反盗版、维权方面考虑过吗?

韩松:没有考虑过。本来我的书销量也不是很大,也没有刻意想这个事。出版社给我出的时候,我还说首先要考虑你们能不能挣钱,要挣不了钱,就别出我的书了。我觉得这都是次要的。还是好好写出来,跟自己的内心对话,这可能是更加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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