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诺曼底登陆的美国华人士兵

[摘要]二战期间,在美国陆军服役的华人超过1.3万人,占美国华人总数的17%,是美国各族裔参军人数百分比最高的族裔之一。他们中,有20%在海外阵亡。

腾讯文化 罗四鸰 发自美国波士顿

2009年的一天,家住波士顿唐人街的85岁老人黄君裕收到了一封第112届美国国会联邦参议员约翰·克里的信:

“美国陆军黄君裕(Arthur Wong):今天,我骄傲地宣布,你获得了国家的最高军队荣誉勋章:紫心勋章、铜星勋章。请接受我最真诚的感谢。感谢你对国家作出的奉献,以及你表现出来的勇敢和忠诚。作为一位退伍军人,你的献身精神是大多数人所不能了解的……”

随信一起寄来的有九枚勋章,其中包括信中提及的美国紫心勋章、铜星勋章。黄君裕将这些勋章和克里来信的照片,与他刚去世不久的妻子的照片一起,挂在墙上。

2014年2月16日,时值中国传统春节,波士顿市长沃尔什参加了波士顿唐人街黄氏宗亲会的春节晚宴,对黄君裕对国家和社会做出的杰出贡献表示感谢。一个月之后,黄君裕九十大寿,马萨诸塞州州长帕特里克给他发去亲笔签名的生日贺信。

与此同时,黄君裕这位二战老兵的传奇故事也开始广为人知:1944年6月6日,20岁的华裔美国军人黄君裕参加了诺曼底登陆,登陆美军伤亡最惨重的奥马哈海滩,当时全团187人,仅剩他一人;随后,黄君裕又转战法国、德国,参加了美国二战历史上历时最久的一场战役——徐特根森林战役,成为第一批进入德国的美国士兵之一。当他从欧洲战场回到纽约时,正是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日。

据统计,在二战期间,美国大约有两万多名华人入伍,作为美国军人加入反法西斯战争。当时华人人口仅占美国人口的千分之一,然而每五位华人之中,就有一位去参战。与日裔美军第442步兵团(注:二战中美军伤亡率最高的步兵团,也是美国陆军历史上获得荣誉最多的团级部队)不同的是,这些华裔美国军人分散在各个部队。然而,由于那个年代美国正在排华,这些华裔军人的故事鲜为人知,他们也一直未能得到应有的荣誉,甚至黄君裕这位战斗英雄,也是在65年之后才收到他的勋章。

今年6月,传记《华人之光:登陆诺曼底的华人二战老兵黄君裕》在中国内地出版。近日,记者在此书作者之一——波士顿双语网主编李强陪同下,到波士顿唐人街黄君裕家中,采访了这位91岁的二战老兵。

在诺曼底登陆的美国华人士兵

黄君裕展示其勋章

黄君裕住在波士顿市政府安置的一套小公寓中,公寓号码是606号,巧合的是,诺曼底登陆是在1944年6月6日。与那个时期的绝大多数中国移民一样,黄君裕来自广东台山,后来从事餐馆业。他只能说广东台山话,即便说英语,也带着浓重的台山口音。为此,李强还请来一位广东话翻译进行访谈。即便如此,对谈依然比较困难。幸亏前后采访过黄君裕三十多次的李强,对老人的经历了解得非常清楚,他在采访中做了许多补充和说明。

以下为他们与腾讯文化的对话:

诺曼底登陆:满沙滩都是尸体

腾讯文化:时隔65年,参议员约翰·克里是怎么知道你的二战经历,并补发勋章给你的?

黄君裕:是我的小儿子和女婿给他写信的,然后他去查档案,确实如此,于是他就帮我申请了勋章,寄给了我。

在诺曼底登陆的美国华人士兵

1946年的黄君裕戎装照

腾讯文化:你当年是怎么参军的?

黄君裕:我参军体检的时候,身体非常好,海陆空三军都录取了我。当时我想,海水无情,天空也变幻莫测,就参加了陆军。我参加的第一场战役便是诺曼底登陆,当时全团187人,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李强:黄老当时隶属美军第28步兵师,是登陆诺曼底的先遣部队。他们所登陆的位置就是著名的“死亡线”——奥马哈海滩,仅这个登陆点,盟军就死了几千人,德军也死了一千多人。诺曼底美军公墓就建立在那里,那是美国设立在欧洲最大的公墓,里面有九千多美国士兵的墓碑,还刻着一千五百多位失踪士兵的名字。

腾讯文化: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吗?

黄君裕:登陆前几天,我们每天在海上兜一圈就回英国的海岸。6月6日那天则不同,我们没有再兜回来,而是一直开往法国,我知道要开始战斗了。战艇停靠后,我什么都没想就冲过去,登陆不久德军就不停扫射,我很幸运地躲过了子弹,在一个草丛中暂时躲避。我看见战友们一个一个地倒下,满沙滩都是尸体,顿时脑子一片空白,血淋淋的味道我至今记得。

在诺曼底登陆的美国华人士兵

1944年6月6日的奥马哈海滩。图片由牛津大学出版社提供。

在诺曼底登陆的美国华人士兵

卢森堡二战博物馆的“龙牙”照片

腾讯文化:之后你还参与了什么战役?

黄君裕:之后我到了法国、德国。在德国的时候我是侦察兵。进入德国前,我带着12名军人去侦察,看到德军用来阻扰坦克和车辆的障碍物。侦察结束,同行的战友都牺牲了。返回营地时,我不知道如何形容那些障碍物,就说:“那些障碍物看起来就像是龙的牙齿(dragon teeth)。”

李强:这是许特根森林战役时。这场战役从1944年9月19日到1945年2月10日,长达仅五个月,是二战中在德国本土进行的时间最长的战役,也是美军历史上时间最长的单一战役,所以这仗打得非常辛苦,伤亡非常惨重。黄老当时是侦察兵,也可以说是第一批进入德国本土的美军战士之一。“龙牙”这个词自他用后,很快流行起来。

腾讯文化:听说你受过伤。那是在什么情况下?

黄君裕:1944年11月,我刚从巴黎休了三天假回来,重新上前线,奉命接管有6人的机枪小分队。一个炮弹在我几英尺外爆炸,我身上中了很多弹片。后来我在医院住了三个多月才恢复,之后又去了法国一家医院,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康复,但无法再上前线了。

二战时超过1.3万华人在美国陆军服役

腾讯文化:在战场上,许多人心理会崩溃。我很奇怪的是,你为什么不怕死?

黄君裕:因为我是中国人,在老美眼里,华人总是不被看好,又被人歧视。但作为华人,我要展现出我的勇气。就算明知道下一秒要死,我也要展现出英勇的姿态,好让美国人知道,中国人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懦弱。

李强:黄老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要为中国人争光的决心和不怕死的精神。此外,在战场上,敌人通常都不会在他们看到第一个人的时候开火,而是等到盟军的部队出现才开火,或许这个潜规则让冲在最前面的黄君裕反而死里逃生了。

腾讯文化:你在战场上还遇到过其他华裔美国军人吗?

黄君裕:只遇到过另一名华裔美国军人,他姓陈,是一个新兵,也来自波士顿。后来我们失去了联系。退伍后,我在波士顿遇到过他。他虽然捡回一条命,但伤残严重。

在诺曼底登陆的美国华人士兵

1945年12月马萨诸塞州华人退伍军人合影

腾讯文化:你墙上有张1945年12月的马萨诸塞州华人退伍军人合影,照片下写明这是四百余名华人退伍军人在庆祝二战胜利游行后的合影。当时有这么多华人参军吗?

黄君裕:是的。当时很多华人参军。不过华人体质多不如美国军人,又受歧视,大多是在后方做后勤,当厨师或工兵,很少可以上前线。我从小练过武,又不怕死。新兵训练的时候,教官嘲笑中国人,我就和他打了一架。

李强: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为了弥补兵源的不足,美国政府征召华人入伍。当时美国的各条唐人街都出现华人参军的热潮。1942年2月,仅旧金山第76征兵局就有2600名华人报名,仅6月,纽约市就有170多名华人参军。据美国征兵总局统计,二战期间,在美国陆军服役的华人超过1.3万人,占美国华人总数的17%,是美国各族裔参军人数百分比最高的族裔之一,他们中有20%在海外阵亡。

此外,还有1.5万华人海员在船上服务。像骆家辉的父亲骆荣硕二战时也到了欧洲,加入巴顿将军的装甲师。他也参与过诺曼底登陆。不过他是部队的厨师,没有上前线,危险不大。

腾讯文化:你退伍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这些勋章?

黄君裕:没有。我当时和许多退伍军人一样就退伍了。

腾讯文化:你收到这些勋章和荣誉后,是不是特别高兴?

黄君裕:不过,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注:黄君裕未明确回答。对这份迟到了半个多世纪的认可,他并未显示出惊喜。)

李强:黄老说过,他一生最难忘的荣誉,是一次在战场上,一位坦克兵打开坦克盖,向他的勇敢致敬。

美国华人的地位变化很大

腾讯文化:传记中提到,退伍之后的黄君裕成为波士顿唐人街领袖之一,为唐人街的发展和文化做出很大的贡献,甚至还打败了纽约来的黑帮。

黄君裕:我当过兵,什么都不怕。那些黑帮过来收保护费,我才不怕,我的拳脚枪法都很厉害,他们被我打怕了。所以安良(注:指波士顿安良工商会)的声誉和威势,也可以说是用我的生命拼搏出来的。

李强:1960年初,黄老做了四届波士顿安良工商会主席,没人敢接他的位置。他还创办过英语培训班、侨声音乐剧社,担任过十多个华侨社团的董事或主席。

腾讯文化:你还代表华侨到白宫会谈,争取华人权利?

黄君裕:那是1950年代。我是侨团代表之一。当时代表有十位,我是新英格兰地区的代表。我们一起到白宫和主管移民政策的白宫官员会谈,表达对苛刻的华人移民限额的强烈不满。

腾讯文化:如今你觉得华人的地位有变化吗?

黄君裕:变化太大啦。我那个时候,刚到美国,英语也不好,到处受歧视。当时华人只能在厨房做事。在我祖父的一个餐厅,就有一个没找到其他工作的、麻省理工大学毕业的华人学生。当时真是觉得读书都没有出路。

李强:1855年,美国通过“归化法”,即美国公民在海外出生的子女也是美国公民,其中包括在中国出生的美国公民的孩子。黄君裕的祖父在波士顿餐馆做事,由于黄君裕的父亲去世得早,祖父就把长孙黄君裕当儿子,申请让他来了美国。黄君裕是1938年来美国的,当时15岁。那时美国排华,对华人移民的签证和审查都很严格,黄君裕在波士顿附近的鹿岛移民站等待了三个月,才得到移民官面试的机会,幸运的是他通过了。很多人没法通过,有当场就自杀的。

在诺曼底登陆的美国华人士兵

1931年黄光裕的美国签证

在排华期间,每年美国给华人移民的限额仅仅为105名。1943年,排华法案被废止,但这一带有严重歧视性的限额依然有效,直到1965年,它才被美国国会在《入境移民与国际服务法案》中取消。黄老当年去白宫抗议的,就是这个华人移民名额限制。

腾讯文化:这本书在波士顿出版后,有什么反响?

李强:有读者给我们写信说:“感谢你们撰写《迟来的光荣》所收集的大量第一手资料,让我对《排华法案》时期美国华人移民的艰辛生活,以及二战期间华人战士的历史贡献有了全新的了解。像黄君裕这样的老英雄是所有华人同胞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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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junji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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