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隐娘:一个哈姆雷特式的刺客

[摘要]侯孝贤试图拍出一部不一样的武侠电影,他关注的不是刺客,而是作为刺客的聂隐娘,一个“刺或是不刺”的哈姆雷特式的刺客。

聂隐娘:一个哈姆雷特式的刺客

舒淇扮演的聂隐娘(图片来自网络)

哈姆雷特式的刺客故事

千呼万唤始出来《刺客聂隐娘》,是一部几乎不具可比性的具有浓厚文人风格的作者电影。它像是一组需静观的活动影“画”,以静写动,意在言外。一个个不动声色的人物内心的翻江倒海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缓滞中呈现出来。用一个女刺客的“哈姆雷特式”的犹豫呈现了人伦情愫对政治正确的超越。内容和人性深度上并无惊人之处,表达却完全东方语法和修辞。笙曲弦音与鸟叫蝉鸣的音乐音效在不紧不慢的鼓点调度下丝丝入扣。影片非大众口味却值得有耐性的观众品尝,它也是强调空间意境和含蓄韵味的东方美学在当代电影中的一次实验。

聂隐娘本是一个传奇故事。据说侯孝贤大学时读唐人传奇,就开始喜好并早就想拍成电影。将门之女聂隐娘(舒淇饰)被道姑公主训练成超一流刺客。她奉命行刺“魏博”藩镇节度使,她的表兄、幼时恋人田季安(张震饰)。几经周折,聂隐娘最后主动拒绝了刺杀使命……这也许并非有多少惊人之处的侠客传奇,而侯孝贤却对此情有独钟,也许他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不一样的刺客故事,或许更是体会到这个故事中有一个不一样的刺客。这部影片虽然从刺客下山开始、归隐江湖结束,似乎构成了常规电影的叙述循环,但影片黑白画面、固定镜头、老式对白的开头,却用对《侠女》等经典武侠片的“刻意模仿”表达出对武侠模式的有意重写。侯孝贤试图拍出一部不一样的武侠电影,他关注的不是刺客,而是作为刺客的聂隐娘,一个“刺或是不刺”的哈姆雷特式的刺客。

如今,虽风起云涌的市场龙卷风已经搅和得华语电影界天地变色,令不少曾经的电影大师仓促下山、进退维谷、心性全失,但侯孝贤却依然侯孝贤,他在风云变幻中仍然保持着悲天悯人的电影情怀。尽管聂隐娘看起来是一个那么容易被推向武侠动作类型的题材,但侯孝贤却坚定地给它打上了鲜明的候式烙印。侯式电影,从来都不是用“动”征服观众,而是用“静”穿透观影者。他的《悲情城市》、《风柜来的人》等用富有表现力的长镜头、定点摄影震惊了世界,部部都在风不动之中让人心动,把摄影机当做一双洞察而温情的眼睛,慢慢地接近风情万种的童年往事、世道沧桑。而这部刺客电影,仍然是侯孝贤以静写动的风格更加极致化的延续。虽然影片片名赫然有“刺客”二字,但从海报设计开始,刺客二字就被有意识地缩小,画面上龙飞凤舞的是大大的“聂隐娘”三个字。电影的主人公虽然是刺客,但电影的焦点对准的却是聂隐娘及其围绕着她周围的那些人物角斗江湖的内心。影片关注的不是恩爱情仇的传奇故事,不是山重水复的武侠情节,也不是刀光剑影的动作奇观,它关注的是黑衣女刺客被杀气包裹着的天伦之心,是魏博之主复杂选择中的内忧外患,是太后不动声色中的无奈和残忍……所以,对于这部电影来说,刺客题材的唐人传奇不过是一张皮,包的仍然是侯孝贤悲天悯人地窥视到的善恶难辨的人性人心。

聂隐娘显然不是一个一般的武侠故事。聂隐娘从一开始的学成受命,到最后的游走江湖,中间经历了无数的刺与不刺的“哈姆雷特式”的犹豫。最终她还是一如道姑所预言,虽然武力高强但摆脱不了人伦之情,家国之仇让位给了恻隐之心。从立意上来说,影片已经与传统的武侠故事中的行侠仗义、替天行道、家恨国仇的价值观大相径庭。人伦之情超越了某种政治正确的选择。这一点,使聂隐娘脱离了主流的中国武侠电影的价值系统,用所谓的“妇人之仁”诠释了中国文人那种脱离了儒家桎梏的更个体、更感性、更自然的以人为本的价值观念。

浓妆淡抹的活动“影画”

正是这样的叙事视角,使这部影片在艺术风格上不仅与武侠片的类型模式毫不相关,甚至也与主流的情节剧电影模式相去甚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部反常规的另类电影,电影(movie)原意中的“运动”被限制了,它似乎更像是一幅幅声画交融的运动着的“画”,不需要山重水复地去追随,而是需要观众心平气和地去凝视。如画的“聂隐娘”,剪辑上不追求情节的完整性,对白不仅很少而且还有意无意减少其戏剧台词的爆发力,情节经常有头无尾并不追求线性完整,动作段落慎之又慎而导演总是最大限度地节制运动镜头的调度,人物常常处在一种可怕的麻木和沉默中而特写和近景镜头却几乎没有,山水场景总是与人物的内心情绪交相呼应而动作场面则是稍纵即逝,它几乎不用常规电影的“正反打”、快速剪辑这样经典的好莱坞式模式,不试图将观众拉进电影的叙事游戏中而忘乎所以。观影过程中,故事情节似乎支离破碎,前因后果都需要仔细琢磨才能前后贯通,但如果你静静地坐在电影院中,安静地观察那一幅幅连贯的“影画”,那么影片中的许多场景可能都会绘声绘色地深深刻记在观影者的记忆中。

这些画面,不是那种廉价的所谓唯美主义的明信风光片,也不是透露着庸俗和卖弄的鲜艳的时装奇观、颜值爆棚的时尚脸蛋,这是一种脱离了形式主义趣味的画面感。人物、人心始终是这些画面的焦点。影片将人物安置在一种情景中、一种氛围中、一种状态中、一种构图中,让观众去体会画面中那些人物、人物关系、人物情感。画面中呈现的只是海平面上的冰山,而导演希望观众看见的是那更埋藏在海平面下更加厚重的底座。的确,这些画面都体现了一种艺术的张力,画面上的静默往往与人内心的涌动形成鲜明的对比。观众从那静默得有些让人坐立不安的画面中,能够触摸到这些人物冷漠外表下内心的千曲百回。电影中虽然有许多如诗如画的场景,但这些场景并不是孤立的,而是一种意境,共同呈现出那些隐忍不发、沉默寡言的各个人物内心深处的孤独、绝望、挣扎、悲情和人与人之间默默传递的依依不舍。所以,看起来电影的镜头似乎是克制的、平静的,但是实际上它正是用这种外表的静默与内在的激烈形成反差,创造出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艺术力量。

聂隐娘:一个哈姆雷特式的刺客

《刺客聂隐娘》剧照 (图片来自网络)

大象无形的东方之美

在中国,有想法有追求的导演也许不少,但是有定力有能力将自己的追求转化成完整执行力的导演却不多。一些导演,既要媚俗还想媚雅,既要吃素还想喝荤,导致影片的艺术风格、美学品位、观众认知上的混乱,最后往往赔了夫人又折兵。而侯孝贤的这部影片,继承了导演一贯的创作思想,同时视野更开阔,艺术表现更极致。从钟阿城、朱天文的编剧,到李屏宾镜头下的每一帧画面都力图传达古典中国之美,直到所有的演员,都共同贯彻了影片以静写动、意在言外的艺术风格,坚持用有意味的“影画”而不是“强情节”和“奇观性”去完成叙事。特别是影片中的所有演员,在表演上都高度克制,不仅没有多余的台词和多余的动作,而且在面部表情上都刻意用一种近乎呆板而缓滞的方式来消除煽情和渲染。即便是在舒淇与张震的打斗戏中,演员的动作和表情都保持了高度的收敛。倪大红饰演的魏博大将聂锋,一直面如死灰的阴冷让人不寒而栗。这种风格使演员的表演个性受到抑制,但造型感却格外突出。每个人外表的冷静沉默与他们内心的生死攸关形成内在张力,反而产生出令人窒息的残酷和绝望。杨雄在论及画的成熟与否曾经说过,“丹青初则炳,久则渝”,侯孝贤正是用他的沉稳而不是鲜艳,呈现出一位电影大师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成熟。

这部影片在台词使用上尽量使用古语,在场景美术、服装和道具上相当讲究,传达出某种唐风古韵的味道,这一风格最大的意义在于,它让中国古典美学在现代电影中获得了存在感。当今的主流电影美学,基本是被西方、特别是好莱坞电影的语法和修辞所支配,而这部电影的镜头美学却是地道中国的、东方的。它不重外部冲突而重内在情感;不重视线性情节而重视空间意境;它以静写动、意在言外;它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在音乐音效方面,如同导演从《悲情城市》开始的风格,尽量避免西洋乐器和旋律,笙歌弦语、如泣如诉;加上不紧不慢的鼓点,声声敲打出影片中每个人物沉默寡言的内心深处那五味杂陈的爱恨情仇。在音效使用上,侯孝贤还继续使用背景上的鸟叫蝉鸣来制造一种“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静中有动、动中有静的美学意境,偶尔的风声雨声更是衬托出角色内心无限的孤寂。在剪辑上也并不强调线性的绵密,而是用类似“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这样的空间组合来创造人景合一的艺术效果。特别是影片最后,在神农架拍摄的结尾场面,聂隐娘与一行农夫行走在山水迷蒙之间,更体现了中国人千百年来天人合一的审美人生:山色空蒙、鸡犬相闻、若隐若现、似幻似真,真正体现“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的美学境界。

继往开来的中国文人电影

文人心文人情文人调,一直是中国诗歌、美术的重要传统。如果说在中国电影史上,有一条由孙瑜、吴永刚、费穆、谢飞等人串联起来的所谓文人电影的东方美学链条的话,那么与侯孝贤、钟阿城、朱天文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刺客聂隐娘》很可能会成为这一链条上不可或缺的新的一环。

从整体上看,“聂隐娘”无论是对历史的认知或是对人性的洞察,似乎并没有提供更加恢弘或者深邃的表达。不太冷的杀手、暴戾而空虚的主君、后宫苦斗、钩心斗角的皇亲国戚,甚至深涉政治的深山寺庙,似乎都是中国正史野史、说书传奇讲过千百遍的故事,即便那些商业化的类型片中,对中国历史的这些认知都早已经类型化了。所以,侯孝贤这部影片在认知层面上、思想层面上并没有给我多大的惊喜。它带给我最大的触动,肯定是它卓尔不群的艺术风格。能在票房诱惑如此巨大的今天,如此执著、极致地追求文人电影的风格,不仅需要能力更需要的其实是定力。当然,文人电影在中国电影史上从来都不是最大众、最市场的电影,它只是为电影的多样化表达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一种差异性。“聂隐娘”作为一部与主流电影大不相同的另类电影,其带来的观影体验也必然是另类的。它不会是眼睛的冰淇淋、耳朵的汉堡包,而是一组有声有色的动态的历史人物油画,需要有耐心有心境有共鸣的观影者去感受、体验、品味。

显然,这样一部对观众有观看“门槛”的影片,很难成为票房上的现象级电影,但却成为一部美学上的现象级电影。精神表达上,“聂隐娘”也许还称不上惊世骇俗,但在美学上的确风韵别致,虽然我们仍然可能觉得它人为的片段化和场景化带来的某些观看断裂,似乎可以做得更精细、流畅也并不会影响其艺术风格的完整,但是我们对侯孝贤导演的某种敬佩之情,很可能会使得我们有意无意地忽略任何观影体验中感受到的疑惑。如今,大凡有点电影专业知识和影迷情结的观众,似乎都被“聂隐娘”的独特和纯粹所震动。不议论“聂隐娘”似乎都很难说是一个品位的电影人。显然,对于一部有艺术诚意的、风格极致的电影,人们更愿意用一种积极的对话态度而不是挑剔的方式去接近它,甚至我们一向认为多少带有某些浮躁和庸俗之气的电影市场,在面对这样一部电影的时候,都表现出一种膜拜式的宽容,让一部本来比较小众的文人电影在市场上得到了超出预料的认可。这样一种现象无论如何都应该说是中国电影之幸。(文/尹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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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greg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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