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人是如何过年的?

[摘要]正月十六日以前,铺子都关门,什么也买不到。在初六以前,连油醋花炮都买不到。我曾见过一个小姑娘,正月初一出来买醋,买不到,立在铺子门前哭得可怜,我把他叫到我家,把我家的醋给了他一碗。

本文摘自《北平杂记》,齐如山 著,当代中国出版社,2015年9月

老北京人是如何过年的?

过年(图源网络)

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

我想现在有这样感慨的,不只我一个人,不过我更厉害。因为我们家是一个大家庭,我们老哥儿仨,一个八十多岁,两个七十多岁,连子女二十余人,都在一块住。北方土话,叫做一个锅里搅马勺。外国人不相信这些人可以同居,所以常常有各国朋友到我家来参观。他们以为必有苦恼,我说惟独我们家,有快乐而无苦恼。因为下一辈的人,结了婚,女的固然是走了,男的也是愿离开就离开,愿回来就回来。几时也可在家中吃住,可是他们挣多少钱,家里也不要,所以毫无苦恼。每顿饭,总是三四桌,尤其过年,更热闹。因此现在更常常想到从前的过年。

按北平从前一年没有放假日子,尤其是官场,端午、中秋,工界或放,官商界则不放,惟独年节,则非放不可。官场则于腊月二十或二十一日,由监印官带领吏役,把印洗净,由堂官(尚书)包好,装人印匣,把它供于案上,燃好香烛,全体堂官,全部官员,行一跪三叩礼,毕,再把它加以封条,这名词叫做封印。从此便不办事。除强盗,放火、人命等重大案情外,虽管地面的官员,也不办公。各衙门及各省,都是如此。一直到次年,正月十九二十日开印,始才照常理事。开印的礼节,与封印一样。在这一个月中,年前是忙于预备,例如扫房。北平之屋内,是一年大扫除一次,名曰扫房,且必须拣黄道日,更非过二十三祭灶之后不可,以前不许扫房。

吃腊八粥,粥之熬法,至少须八样。此时粮店,一定卖粥米,配好八样,干果铺卖粥果,也是配好八样。买时,不必自己出主意,最省事。皇帝派王公,监督在雍和宫熬粥,用以在各庙上供,且分赐各大臣。贫苦家,亦须八样,或十六样,有钱者,往往用八八六十四样,且须吃八八六十四天。吃几天之后,冻好,晾干,每天煮饭,放人少许,六十四天吃完。并且说,虽腐败喽,吃了也不会有病。自然那一大锅饭中,放上一小块,再煮许久,虽坏,也不容易出毛病了。而大家则以为不出毛病,是用腊八粥的关系。吃完粥之后,接着擦洗供器,香炉换新灰,贴新灶王、换门神,贴对联,买过年应用的东西。此时大一点的学生,多要在街上摆一张桌,写春联售卖。北平从前有童谣曰“买春联,取吉利,万年红(纸名),好香墨。铺眼联(商家),现嵌字。一百钱,一付对。买横批,饶福字”(小人臣辙)等等这些话,北京除贴春联外,还要换门封,贴门封吉条。

换门封者,凡是官宦人家,影壁上,都有木架,中糊红纸,把所有主人的官衔,都写在上面,一种官衔一条;先人的,也可以写,不过顶上须加原任二字,有把明朝先人的官衔,也写上的。这种一年一换,所谓门封吉条者,是凡在衙门当差之人,无论大小,均发给印好之封条,白纸墨字,上写“奉某部某衙门谕,禁止喧哗”等字样;此条长丈余宽尺余贴于门口两边。又有四块,约一尺五寸到二尺见方,亦白纸墨字,上写“禁止喧哗,勿许作践,如敢故违,定行送究”等字样。御史之门口则多四块,上写“文武官员,私宅免见,一应公文,衙门投递”等字样,虽都是白纸黑字,贴于门口,不但不嫌不吉利,且极以为光荣。

买年画,年画大约都是吉利画,美人、戏剧的等等,吆喝的极好听,都是七字句四句,我记的很多。例如画的黄鹤楼,他便吆喝:“刘备过江发了愁,抬头看见黄鹤楼,黄鹤楼上摆酒宴,周瑜问他要荆州。”比如画的农家秋忙,他便喊“庄稼忙,庄稼忙,庄稼才是头一行,老天岁岁如人愿,柴满场来谷满仓。”比方画的胖娃娃,他便唱:“这个娃娃胖搭搭,大娘抱着二娘夸。姥姥家蒸的肉馒头,吃着一个抱着仨。”比方画的美人,他便唱:“美人好似一枝花,买回家去当成家(结婚),小两口儿睡了觉,爱干什么干什么。”如此种种,我曾抄录几万首,有吉利性的,有箴规性的,有诙谐性的,也很可观。家家都要贴几张,有的贴满墙壁。所以北京竹枝词,有“臭虫一见心欢喜,又给来年搭了窝”之句。

买够年货,就该买吃食了。这是最重要的一件。因为正月十六日以前,铺子都关门,什么也买不到。在初六以前,连油醋花炮都买不到(临时小摊不算)。我曾见过一个小姑娘,正月初一,出来买醋,买不到,立在铺子门前,哭的可怜,我把他叫到我家,把我家的醋,给了他一碗,请看有多严重。所以各家,都得预备够半个月吃的东西才成,这叫做预备年菜。年菜这个名词,很普通,乡间都讲包饺子,北京则讲做年菜。年菜的做法,大多数与平常不同。平常之菜,现做现吃,一凉就不能吃,再一热,便走了味。年菜则做好之后,现吃现蒸,不会走味,因为都是特别做法。他为什么要这个样子呢,因为北京风俗,新正初五以前,不许动刀,灯节以前,都要放假,玩玩逛逛,无暇做菜。所以必须如此。富家总要预备几十桌,当然自已有厨役,贫家也要巴结着做几样,中等以上人家则多是现找厨役,至少也要做七八桌,多至一二十桌。北京单有厨行,平常无事,专揽婚丧寿事的大买卖;应好大生意几百桌,几千桌都可。他再约人,几十个几百个厨师,随时可以约到。至于碗碟杯筷,以至厨房应用家具,都有专门铺子出买。这些厨师,每逢过年,都是专给人家做年菜,盘碗由他赁来,过年用完再还。至晚除夕,所有菜都须做好,正月间,有客来,蒸一蒸就吃,很方便。所以北京从前有请吃年菜之举。

一切预备齐整,到除夕,家家悬灯结彩,祭祖,祭神,吃喝欢乐,这是各处相同的,不必多谈。北京商家,亦有特别的举动,家家除夕,多燃灯烛外,门口都要立上三根竹杆,悬挂一挂百子旺鞭,大铺子鞭炮长则用杉高,两旁架一对写本字号大纱灯,此亦名曰官衔灯。在从前没电灯时,此极壮观。所以从前北京人都说,除夕最像过年的景致,就是各铺门口之灯笼,鞭炮,这话也实在不错。才把一年之帐目结束完毕,即放鞭祭神。铺子中祭神,有三种:一财神,二关公,三灶王。祭财神,当然是为发财;祭关公,是因为他义气,希望保佑同人,永远和美,如桃园之结义,意至善也;灶王,与住户人家不同,只有灶王,没有灶王奶奶。他们说一群男子,供一位奶奶,有些不便,所以北京有一句歇后语,曰:“铺眼里的灶王,独座。”祭完神,即睡,初一日大致多不起来,只派学徒到左近各街坊,投一字号片拜年便妥。住户人家,自元旦起,都要拜年。尤其官员,到堂官家中拜年,必须在除夕,此名曰辞岁。因为堂官家中,在初一就不收名片了。

拜年一事,在北京相当苦,而也有趣。尤其大宅门,来往多,拜年更费事。堂官本人除最重要的几家外,当然都不用自已走,都是用子侄亲戚替代。较亲近的用子侄,其余泛泛的,就用亲戚。这种人,平常每月也拿薪金,可以算是雇用员,俗名曰车楦。此二字,在从前是极普通的名词。大宅门,家家要聘或雇这样的一二人。因为阔人应酬多,生日,满月,婚丧等事,饭局(北京有人请吃饭,曰有一个饭局),聚会,不能不到,本人又没有工夫都到,所以必有人代表。这种人,若用外人则不合适,必须用本家或至亲到场时,该叫老伯姻兄等等,都可直呼,显然是本主的子弟。若用外人,则不能如此。倘遇自已家中有婚丧事之谢客,或拜年,都是遣人投一名片便妥。因为这路事,不许请:因为请进去,他除了叩头道谢外无他事。所以除非至亲至友外,绝对不许请。倘要请人下车,那是人家要挑眼的。拜年到门口由跟班或车夫,递一名片喊声“请安道新喜”,门口人接过名片,高举,喊声“挡驾不敢当”,便算礼成。车中人绝对不下车,但车也不能空着,必须有一人在内,此人便名曰车楦,意思是把车楦满不空就是了。倘本家没车,或车不够用,可以现雇车,讲妥价钱之后,附加条件。第一,车夫须戴官帽,加钱一吊,平时把官帽放在喂骡子的车筐箩里头,讲好价,便戴上,这便像自己家里的车,不像雇的。第二,车夫须代递名片,也加钱一吊。这个名词,叫做戴官帽递片子,因为虽不用进门,但自己递名片,总要下车,不但白费事,而且失官体,所以由车夫递片。照样喊一声请安道新喜,便算完事,又省事又体面,才多花两吊钱,

约合现大洋一角。大宅门应酬多,由几个车楦分路去拜,往往拜到正月过二十日才完,因为骡车慢而路不好也。

再说到家庭之乐,正月不禁赌,家家多耍钱,不过高尚商号多不许,总是大家打锣鼓,从前很风行。高尚人家,像斗牌,掷骰,打天九,推牌九等等,也不许,大约多是掷升官图,或状元筹等等。旧升官图,种类也很多,我收藏的有十几种。我友人傅君,藏有三十几种。状元筹之类,玩意也很多。有围筹、渔筹。一是打围,都是兽类。一是得鱼,是鱼类。我每种都收得一份。但不好。我给梅兰芳每种买过一份,那是真好。围筹又分三种,一是鸟兽合打,一是兽类,一光是鸟类。此外尚有战筹,我只见过几张,未见过全份。闻尚有山岳筹、江河筹,惜未见过,不知如何组织法。现在回头一想,正月里全家子女,再加上亲眷,吃吃玩玩多么快乐。不但吃玩快乐,就是年前之各种忙碌,也是极有趣味的。如今只好等着回—大陆之后再说了。然到彼时,家人亲眷、朋友等等,是否尚都活着,真是不堪设想。这种情形,恨谁呢絲?!

按北京新年,游会最晚,是二月二日天坛东边之太阳宫,据老辈的记载,说太阳宫并非为祭太阳,因明崇祯皇帝之生日,是二月二日,所以遗老旧臣,都于此日,假借祭太阳,而祭崇祯皇帝;以免清朝干涉,才建筑了这个庙。我们明年此日,是不能祭太阳了,盼望后年去祭一祭,大概是有望的,但又须再来一个“双鬓明朝又一年”了,噫。

老北京人是如何过年的?

《北平杂记》,齐如山 著,当代中国出版社,2015年9月

《北平杂记》图书简介

对故乡故土顾望不已,对故事故人思恋未了。暮年的齐如山细致地勾勒出一幅生动、温婉的古都风物长卷。他像是穿着长袍坐在四合院里,槐花香弥漫着,他一口京腔娓娓讲述着这个令他挚念如斯的城市的种种。古都的大气,民俗的朴厚,前清的逸闻……其言至浅,其情至深,不禁使人追忆着这座古都的前世今生,感慨系之,恍然如梦……

齐如山(1875-1962),河北高阳人。在北京生活了50年,1949年到台湾,后以87岁高龄病逝于台北。他研究国剧,记录民俗虽多出于个人的兴趣,但皆有大成。

他是与王国维、吴梅并称的“戏曲三大家”。一生致力于国剧的研究,总结出中国戏曲的八字真言“无声不歌,无动不舞”。他对梅派艺术的形成并走向成熟功不可没,后人有“赏梅勿忘齐如山”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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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duffz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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