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的技术审美与道德自审

[摘要]对技术与知识的审美与道德的冲突,一直存在于科学家的内心之中。

作者:刘远举,腾讯大家专栏作者,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经济之声《财经名人堂》特约评论员,专栏作家。

作为一个工程师,著名科幻小说作家刘慈欣,对理工科人对自然规律的追求有着深刻的理解。他的小说《朝闻道》讲诉了这样一个故事:人类为了追求宇宙大一统模型,制造了最大的加速器,但是却被外星人“排险者”化为乌有。外星人这么做的原因在于,在探索大统一模型的过程中,会引发宇宙的灭亡。由于不能掌握统一场模型,人类科学家抱憾万分,对此,外星人许诺,可以向他们传授各种科学问题的答案,但是,由于技术不能向低级文明传输,所以,科学家们知道答案10分钟后,就必须死。在小说中,科学家们踊跃报名,不顾家人、朋友、政治家的劝说,为了满足自己对真理的好奇之心,义无反顾地赴死。

在小说中,主角物理学家丁仪的妻子这样谴责他:“你别把即将发生的事伪装成一种惩罚,你正走在通向自己梦中天堂的路上!”总统则批判物理学家们“其实只是拿社会的财富满足自己的欲望,满足他们对那种玄虚的宇宙和谐美的变态欲望”。丁仪坦然接受这些指责,说:“科学发展到今天,终于有人对它的本质进行了比较准确的定义。”

科幻小说当然不用作为论据,就《朝闻道》而言,它抽离了人性,夸大了对科学的追求与审美。然而,在现实中,物理学家也是人,具有人类共有的道德观与价值观,所以,这种对技术与知识的审美与道德的冲突,一直存在于科学家的内心之中,科学家自审一直存在。

曼哈顿工程,第一颗核弹引爆之后,虽然在数字上早已了然于心,但实际威力也深深地震撼了在场观看的科学家,巨大的蘑菇云和火球如同地狱烈火一般,大地震颤不已,这是人类有史以来制造过最可怕的武器。美国物理学家,“曼哈顿工程”的主力之一奥本海默对身边的科学家们说下一句名言:“这下我们都成狗娘养的了!”在另一个版本中,奥本海默引用的是印度史诗《薄伽梵歌》中的一句话:“我正变成死亡,世界的毁灭者。”而另一个叫班布里奇的人紧接着说了那句没有诗意,但却更直白的自省与自审之言:“现在我们都成了婊子养的。”

不过,在成为世界的毁灭者与婊子之前,或许,作为物理学家的奥本海默与班布里奇内心却渴望看到大火球升起。因为这意味着人类在掌握能量的程度上又飞跃了一个层级,其中的技术之美,对物理学家是有着极大诱惑的。

1945 年夏,日本败局已定,但日本在冲绳等地仍然疯狂抵抗,导致了大量盟军官兵伤亡,并积极准备代号为“一亿总玉碎”的本土决战。为避免盟军士兵的伤亡,8月6日,美国在广岛投下原子弹。

爱因斯坦是在纽约萨朗那克湖边从《纽约时报》的一位青年记者那里知道了日本广岛遭原子弹轰炸的消息。他感到极度震惊。作为写信给罗斯福总统,推动美国开始原子弹研究的第一人,爱因斯坦不无遗憾地说:“我现在最大的感想就是后悔,后悔当初不该给罗斯福总统写那封信。……我当时是想把原子弹这一罪恶的杀人工具从疯子希特勒手里抢过来。想不到现在又将它送到另一个疯子手里。……我们为什么要将几万无辜的男女老幼,作为这个新炸弹的活靶子呢?”

科学家的技术审美与道德自审

原子弹爆炸后的广岛

虽然爱因斯坦在政治与社会学上见解,几乎可以说是幼稚的,比如,他深信计划经济,但是,武器必然是会用的,从希特勒手上抢过来而不用,与不抢没有任何分别,这个道理非常简单,在写信给罗斯福总统的时候,爱因斯坦不可能对结果毫无预见。所以,即使不怀疑爱因斯坦看到核弹爆炸惨状的震撼,但某种程度上,作为物理学家的爱因斯坦内心深处是否也想看到质能方程变为巨大的火球,看到公式的静态数学之美变为火球的动态物理之美?

不过,随即人性与道义的审视压过了对科学的审美。1948年7月,爱因斯坦在写给“国际知识界和平大会”的信中说道:“我们从痛苦的经验中懂得,光靠理性还不足以解决我们社会生活的问题。深入的研究和专心致志的科学工作常常给人类带来悲剧性的后果”,“科学家的悲剧性命运使我们帮忙制造出来了更可怕、威力更大的毁灭性武器,因此,防止这些武器被用于野蛮的目的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从广岛核爆开始,一直到去世之前,爱因斯坦都在进行着这种努力。

1955年7月9日,英国著名哲学家伯特兰·罗素与爱因斯坦联合发布了著名的《关于核武器的声明》,即著名的《罗素—爱因斯坦宣言》。在宣言上签字的除了罗素和爱因斯坦外,还有法国物理学家约里奥-居里、德国量子力学创始人马克思·玻恩、日本介子理论基本原理开拓者汤川秀树等11位以诺贝尔将得主为主体的著名科学家。宣言呼吁寻求和平手段,解决人类的种种争端。宣言后来演变为延续至今的著名的“帕格沃什运动”的开端。成为一个科学家们抵御技术与科学诱惑的一个例证。

二战的道义性现在已无需讨论,在当时的情况下,对爱因斯坦与奥本海默来说,物理学的诱惑与现实道义,虽然存在冲突,其实也存在可以兼容调和的一面。

杜布瓦二战期间曾是美国轰炸机飞行员,他听到日本投降的消息后松了一口气。他说:“我们都知道,如果我们继续以常规武器轰炸日本,会造成越来越多的破坏。当然广岛和长崎遭受的核打击造成了重大人员伤亡,但如果不那样的话,我们就可能必须强行登陆或采取其他军事行动,那样会造成双方更大的人员伤亡。”

所以,我们不能一味的小清新,以一种“永别了、武器”的态度去批判制造武器的人,人类世界,毕竟还没有脱离战争与杀戮,压迫与反抗。不过,在同一段历史中,也有工程师面对这种技术的诱惑,舍弃了道义。

2013年,动画大师宫崎骏创作了电影《起风了》,讲述二战期间日本二战主力战斗机——零式战斗机之父堀越二郎因为热爱飞机而设计战斗机的故事。有韩国媒体指责宫崎骏“美化了那些为战争服务的人”。面对韩国媒体的强烈质疑,宫崎骏说:“我觉得一个在战争年代充分实现自我价值的人不应该受到谴责。”

人类对技术的追求根植于作为自组织系统的人类的发展的热力学方向,更加符合人类进化路径的审美,比起家国主义精忠报国,具有更高的审美价值。但是,即便如此,强调纯粹的技术之美,强调人类对技术无止境的追求,并不能越过道义的审视。堀越二郎的名言“我只是想制造一架完美的飞机”只是他臆想的一种状态,在现实之中从不存在。在电影中,堀越二郎在与室友关于“一个战机机翼支架能养活多少日本贫穷孩子”的讨论中,只能沉默以对。

科学家的技术审美与道德自审

电影《起风了》剧照

可以找到为科学家开脱的理由,随着社会化分工与科学的进步,科学家们需要国家提供巨额的支持,某种程度上,某些学科的科学家失去了研究自由,他们身不由己,只能根据国家的意志来决定自己的活动。但是,作为螺丝钉般的个体,仍然具有自己的自由空间,在螺丝钉与尽心尽力之间,仍然有着小小的的空间。所以,不管是为了个人利益,还是处于工程师面对的技术诱惑,堀越二郎的行为都只能是助纣为虐。

支撑螺丝钉们在这个小小空间挣扎的动力,是人们对“平庸之恶”的反抗,而中国的问题则更加简单——人们首先得意识到这种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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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duffz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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