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权益受损时必须淡泊名利吗?

[摘要]一味地要求科学家“淡泊名利”,结果只能是让好人闭嘴,给想搭顺风车的人更多可趁之机。制度化的评价体系才能让科学家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科学探索中去,而不是在此类问题上浪费生命。

腾讯文化 李大白

“知识分子”公众号1月20日发布了对美国科学界最近发生的一次大规模“撕逼”的调查报道,把几乎半个生物学界都卷进来了。

他们“撕逼”由头的是CRISPR(基因编辑技术)英雄谱的编写问题。简言之,这个普通人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是生物学界的重大成果,有很多科学家为它的发现和发展做出了贡献。国际三大学术期刊之一的Cell杂志在线发表了麻省理工学院教授(Eric Lander)关于这个技术的综述,三天后,该技术的开拓者之一——来自加州伯克利的Jennifer Doudna公开驳斥这篇文章,称介绍自己的“成就”存在事实错误。其他科学家闻讯也迅速加入声援Doudna或是给自己抱不平的队伍中,Eric的文章和Cell杂志的专业性同时遭到强烈质疑。

科学家权益受损时必须淡泊名利吗?

Eric Lander(左)VS Jennifer Doudna(右)(图片来源:知识分子公众号)

然而,这并不仅仅是一篇简单的“研究成果综述”,根据“知识分子”文章调查,Eric所在的麻省理工学院Broad研究所和Doudna所在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正在为争夺CRISPR技术相关专利打得不可开交,这项技术也被视为诺贝尔奖的热门领域,而Eric的文章里显然有意回避了这一冲突。

科学家应该为了争夺成果归属而公开撕逼吗?分歧的公开化是否有利于问题的妥善解决?对待这个问题时中西方有着截然不同的传统。在笔者看来,在任何一个现代国家中都应该有一个给予科学家公开论辩的机制和环境,而不是让科学家成为连维护自身权益的资格都没有的弱势群体。

一、不应让“淡泊名利”成为科学家的道德枷锁

文质彬彬的科学家在社交媒体上为争夺功劳归属而开战的行为着实让身处大洋彼岸的友邦人民感到惊诧。在大部分中国人的印象中,科学家似乎就应该像邓稼先、陈景润那样清心寡欲、淡泊名利、高风亮节,心中除了对科学真理的永恒追求和为国为民无怨无悔的神圣道德法则之外,还应该不食人间烟火,只求自己的努力成果能够造福全人类,最后专利归谁奖金归谁历史书上留名的是谁都不应该是科学家考虑的问题。谁出来争,谁就是没有科学精神和献身精神的大俗人。

比如在公开场合始终强调青蒿素的发明使用都要归功于“中国科学家群体”的屠呦呦,在获得国外大奖之前之所以没得国内科技大奖,科学界的主流答案是:“没法确定奖项的归属”,而屠呦呦则被很多人认为“不够淡泊名利”“个性执拗”。(源自《中国新闻周刊》报道《2015诺贝尔奖得主屠呦呦:不鸣则已》)

1月8日刚刚颁布的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空缺,而没有颁给刚刚获得诺贝尔奖的屠呦呦,引起社会热议,国家科技奖励办公室负责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给予的解释是:“屠呦呦先生发明的青蒿素为保护人类健康做出了重大贡献,她获得诺奖也为国家争得了荣誉,但是最高科技奖有自己的法定程序——如果没有人推荐她,我们也没有办法。”

科学家权益受损时必须淡泊名利吗?

2016年1月8日 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励大会现场

国家最高科技奖采取的是推荐制,而不是申报制,也就是说,对于科学家成果的评估,必须得是别人说你好才有可能进入评奖环节,科学家自己不能推荐自己。“知识分子”公众号提出质疑:“是屠呦呦的科技成就和贡献不够突出?还是国家科技奖励办法不够合理?”

关于制度,其背后必然有复杂的机理和多方考虑,不为普通人所知十分正常。笔者无意在此质疑制度存在的合理性,只想就此讨论一下中国科学家主体性权利的缺乏。媒体和舆论常常陷入一种自我悖论的怪圈:每当爆出某明星片酬几千万时就有人指责如今世风日下,戏子挣得比科学家多一万倍;但科学家开始维权时,又有人跳出来说当科学家就要无私奉献,不能争名争利等,网络上甚至还有此类言论:“教授、博导、院士、奖金和荣誉这些身外之物加在一起也不如你发现的一条真理重要,压制、封杀、排挤和打击也仅限于名利方面,并未涉及人身自由和人身安全,在真理面前,一切都显得很渺小,没必要去算计这些微不足道的利益。”这显然剥夺了科学家作为一个人的主体性权利:国家、大众或舆论可以替你说话,但你科学家自己没资格给自己争,科学家谈利益、争成果归属就成了道德上的污点,这无疑是一种的变向的威权主义和道德绑架,也是对科学家人格主体性的压制与不尊重。

二、科学成果归属处理不当:后果很严重

持以上观点的人似乎过低地估计了人性的利己成分,而把科学家群体“神化”,很显然这种道德绑架并没有什么用。

没有公开的争论并不意味着没有冲突。冲突并不一定是消极的,它取决于不同的社会结构。西方社会学家科瑟强调,“在一个没有或不充分具备对冲突给予宽容及使之制度化的社会里,冲突总是趋向为负功能…威胁到一个结构平衡的不是冲突本身,而是僵化。僵化使得敌对情绪积累,以致一旦爆发只能走上一条分裂的道路。”(转引自郑也夫《代价论》)

科学史上最著名的一段公案——莱布尼茨和牛顿的微积分发明权之争就说明了这种“僵化”带来的灾难性后果。我们的教科书秉承“淡泊名利是科学家的首要品质”的态度,将这场大撕逼处理成——“牛顿和莱布尼茨共同发明了微积分”,造成看似一派祥和的假象。其实,当时有人给英国王家学会写信举报莱布尼茨剽窃牛顿成果,同样身为王家学会会员的莱布尼茨提出抗议,王家学会组成一个委员会调查此事,在次年发布的调查报告中认定牛顿首先发现了微积分,并谴责莱布尼茨有意隐瞒他知道牛顿的研究工作,而牛顿本人就是王家学会的会长,虽然在公开的场合假装与这个事件无关,但是这篇调查报告其实是牛顿本人起草的,他还匿名写了一篇攻击莱布尼茨的长篇文章(也有说法是莱布尼茨同样写了匿名信。)

科学家权益受损时必须淡泊名利吗?

莱布尼茨(左)和牛顿(右)

无论如何,这种匿名处理的结果,没对二人的伟大名声产生什么影响,但却为英国科学事业带来了一场灾难:英国科学界与德国科学界、乃至与整个欧洲大陆科学界的对抗。英国数学家此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愿接受欧洲大陆数学家的研究成果。他们坚持教授、使用牛顿那套落后的微积分符号和过时的数学观念,使得英国的数学研究停滞了一个多世纪,直到1820年才愿意承认其他国家的数学成果,重新加入国际主流。

可见,没有公开的冲突绝不是和谐稳定的标志。分歧公开地表现为冲突是一个社会团体关系正常、具有活力的征兆。在五百年前科研都有撞车的可能,现在这种可能性显然更大,相互的影响机制也更加复杂,对科研成果归属分歧处理透明化,一方面能促进交流、沟通和理解;另一方也有助于促进公平处理科学分歧机制的形成,真正保护科学家的利益。

三、科学要实事求是 成果归属也要“实事求是”

虽然中国基础科学研究落后(国家科学技术最高奖12年空缺8次),但科学成果的归属纠纷也并不是没有,或者说越是走在国际科研尖端的项目,这种问题就越常见。

还举公众最熟知的屠呦呦为例,这次是关于名利的。“知识分子”公众号在1月14日、22日发布了一则“史料解密”——北京大学教授周程披露了屠呦呦与国家科技奖励办在2004年的一次纠葛,当年1月屠呦呦获得泰国玛希隆医学奖,但因此纠葛未能赴泰领奖,而国家科技奖励办代为其领回的奖章和5万美金迄今还没分配出去,原因在于对泰方颁奖的一个单词——Group的翻译上出现了分歧:玛希隆王子基金会在2003年11月20日写给屠呦呦的邮件中明言该奖的授予对象是“China Cooperative Research Group on Qinghaosu and its Derivatives as Antimalarials”(中国抗疟药青蒿素及其衍生物协作研究组),而国家科技奖励办却把它翻译作“研究协作集体”,于是得奖的就变成了“国内数十个单位及1000多位优秀科研人员”,“由国家科委、卫生部、化工部、总后勤部、国防科工委和中国科学院组成的”全国疟疾防治领导小组都有理由分享荣誉。而中药研究所坚持“屠呦呦小组应占奖金分配额度的主体”,屠呦呦本人也在2007年夏奋笔起草了一封申诉函,但这笔奖金拖了12年还是没发下去。

科学家权益受损时必须淡泊名利吗?

国家科技奖励办工作人员曾冒险将一张合成出来的集体照提供给了泰方。(图片来源:知识分子公众号)

屠呦呦在申诉函中“恳请总理”:“1.查处有关部门在泰国奖中的弄虚作假行为;2.请有关部门查明发现青蒿素的真实情况,以激励原始创新精神。也应力求避免在国际上造成我国科技管理领域管理混乱,不实事求是的不良影响。通过多年来青蒿素的种种困扰,深感我国学术领域很有实施法治的必要,科学是一定要提倡‘实事求是’的。”

关于青蒿素的纠纷溯源起来十分漫长,个中原委笔者无力判断,但在 1993 年 11 月 10 日给科技部科技成果司的二位处长的信件中,屠呦呦曾这样写道:

科学家权益受损时必须淡泊名利吗?

科学家权益受损时必须淡泊名利吗?

(图片来源:知识分子公众号)

屠呦呦强调的这种情况在中国屡见不鲜,匿名信和反映材料等常常能发挥比科研成果本身更大的作用,科学研究本身要实事求是,而科研成果归属也要遵循“实事求是”的原则,事实如何就是如何,而不是把如何“妥善协调各方利益”也算在评判科研成果归属的范围之内,这必然会导致结果判定的拖沓和不公平,损害相关科学家的情感和利益,也会造成一系列不良后果。

李克强总理在本次国家科学技术最高奖的颁奖典礼上的讲话中指出:“我们要用好用活科技人才,释放创新潜能。才以用而日生,思以引而不竭。只有把广大科技人员的积极性充分调动起来,创新成果才会源源不断涌现。要加快改革科技成果产权制度、收益分配制度和转化机制,激发科技人员持久的创新动力。要加快改革科研项目管理机制,砍掉繁文缛节,让科技人员把更多精力用到研究上。要加快改革科研评价机制和人才评价机制,让更多优秀人才脱颖而出、一展身手。”而要真正实现“用好用活科技人才,释放创新潜能”,是否应该建立一种更加公开、透明和健全的机制,能够让科学分歧以一种平等高效的方式解决?

结语:

关于科学本身的争论一直在持续,关于科学成果的归属问题也会一直伴随着科学的发展,一味地要求科学家“淡泊名利”,结果只能是让好人闭嘴,给想搭顺风车的人更多可趁之机。求真的科学精神应该伴随着公正化、透明化、制度化的成果评价体系和申辩机制,这样既能在最大程度上保证结果的正确和公平,也能让有所作为的科学家能够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科学探索”中去,而不是在此类问题上浪费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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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megan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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