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也是“神算子”

明德史馆微信公众号杨之2016-02-02 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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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尽管康梁师徒如此恭维严复的学问,但严复却不看好他们。严复私下认为,康梁师徒二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认为他们是近代中国之“祸魁”。

在福州市仓山区盖山镇阳岐村北鳌头山东麓,有一座墓园。此墓的主人是近代历史上著名的翻译家、思想家、教育家严复。严复之墓占地面积大约200平方米,墓前竖立一块石碑,上书:“清侯官严几道先生之寿域”;墓碑左右下方分别镌刻着:“坐申向寅兼坤艮三分”和“宣统二年仲冬吉日造”。

严复也是“神算子”

福州严复之墓

在近代名人之墓中,严复墓地是最为特别的。其因有二:首先,严复墓碑及“惟适之安”横屏都是他生前亲自撰写,严复在宣统二年(1910年)为安葬他的妻子王氏,令长子严璩亲自监造;其次,严复墓地选址严格遵守了中国传统的八卦方位和风水学说,其墓碑一侧所篆刻的九个大字,即“坐申向寅兼坤艮三分”集中体现了中国的风水八卦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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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复墓前的石刻铭文,上面写道:“坐申向寅兼坤艮三分”,用“地支”与“文王后天八卦”标明他的墓穴方位。

其中,“坐申向寅”是指严复墓地“坐落西南,面朝东北”,而根据“文王八卦方位图”可知,“坤”是“西南”,“艮”是东北。单从卦象上看,严复墓地风水也是相当地讲究。其中“坤卦”象征“大地”,其意“顺利”,因为古人认为“地”是“厚德载物”,承受万物巨细不遗,故有“柔顺”之意;而“艮卦”象征“大山”,其意“稳如泰山”。

1921年10月27日,严复在福州郎官巷寓所逝世,12月20日,与其夫人王氏合葬于福州鳌头山墓地。严复在近代历史上先是因传播西学而闻名于世,其后又因执掌复旦公学和北京大学,而桃李满天下下。在近代学术思想史的谱系中,严复是以一个“宣传西方科学,反对封建迷信”的形象而名垂青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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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5年的严复,时年53岁

然而,我们从严复生前为其身后“寿域”所撰写的碑刻铭文得知,严复实际上是一个醉心于中国传统风水学说和周易八卦的读书人,他的这一“反现代”的形象确实与正史中的形象有巨大的反差。正史不正,野史不野!好奇的读者该要问了,严复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迄今为止,在所有公开的研究著述中,大都将严复描绘成一个“近代杰出的启蒙思想家”,一个“向西方寻求真理的先进人物”。对于这样一位“启蒙思想家”和向西方寻求真理的“先进人物”,如果有人反其道而行之,大谈严复如何“醉心周易八卦和阴阳五行学说”,显然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大有不合时宜之感!然而,后人所描绘的严复形象未必完全合乎严复内心的真实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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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启超像,他盛赞严复为“哲学初祖”

其实,严复对于这些所谓的“启蒙家”和“先进人物”等高大上的称号,未必是感兴趣的。他一生真正得意的恐怕是他对《周易》老庄等传统“中学”的研究心得,他一生立身处世的哲学反倒不是什么“西学、民主”,而是“儒家的三从四德”。用梁启超的话说,他和严复所处的时代是一个“过渡的时代”,既然是“过渡”的,自然是“新旧杂陈”,什么观念都有。那时的人,表面上宣传“西学”,内心信奉的是“中学”。让“西方真理”留给别人和后人去信奉,吾辈还是坚持中国的“老一套”,这大概是严复他们的座右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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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启超的老师康有为像,他赞扬严复为“中国西学第一人”。尽管康梁师徒如此恭维严复的学问,但严复却不看好他们。严复私下认为,康梁师徒二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认为他们是近代中国之“祸魁”,又说康有为“逍遥海外,立名目以敛财,恬然不以为耻”。

严复去世不久,他的同乡、末代皇帝溥仪的师傅陈宝琛(1848-1935)为其撰写了墓志铭。其中有言:“君于学无所不窥,举中外治术学理,糜不究极原委,抉其失得,证明而会通之。六十年来治西学者,无其比也”。这里,陈氏称赞严复在西学上“六十年来,无其比也”,可谓是评价到顶了。其实,陈宝琛的评价不过是总结了时人对严复的普遍看法而已。比如,梁启超在1901年就赞誉严复为西方哲学“初祖”,又说严复“于西学、中学皆为我国第一流人物”。梁启超的老师、大名鼎鼎的康有为“康圣人”也盛赞严复为“中国西学第一者”。就当时国人的西学知识总体水平而言,严复的西学知识确实堪称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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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学英国时的严复,他在英国时与驻英公使郭嵩焘多有往来,深得郭氏之器重。

1877年3月31日,在留学监督李凤苞、洋监督日意格、随员马建忠等人带领下,时年25岁的严复与刘步蟾、方伯谦、林永升等福州船政学堂学生从福州起航,前往欧洲留学。这是福州船政学堂第一届出洋留学生、也是中国第一批海军留学生。5月11日抵达英国之后,很快严复等人进入英国格林尼次海军学院(Greenish Naval Academy)学习。当时,日本也派遣留学生到该校留学。但在亚洲留学生中,严复每次考试都“最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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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著名政治家伊藤博文(1841-1909),后人传说伊藤博文是严复在英国留学时的同学,其实是错误的

为此,还闹出一则风马牛不相及的“历史轶闻”,说的是,日本贵族子弟伊藤博文与严复是留学英国时的同学,伊藤博文虽然“性颇聪慧,而勤于学”,但每次考试都落在严复之后。其实,伊藤博文出生于1841年,严复出生于1854年,两人相差13岁。严复留英时间是在1877年5月至1879年7月,而这期间伊藤博文正在日本国内担任内务卿,参与平息“西南叛乱”的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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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复回国之后任教的福州穿政学堂

严复回国之后,先任教于母校福州船政学堂,其后在1880年担任李鸿章创办的北洋水师学堂总教习,其职责相当于今天的校长。北洋水师学堂在严复的督办下,声誉逐渐超过福州船政学堂,其毕业生中官做的最大的是民初大总统黎元洪,但是严复不以官位大小论英雄,他私下认为黎元洪不过是一个“庸才”而已。他最看好的学生是伍光建,认为伍氏“昭有学识”。

甲午战争之后,严复心灰意冷,无意于仕途,乃潜心学术,翻译英国赫胥黎的《天演论》(Evolution and Ethics)。

严复也是“神算子”

清末流行的新书报刊,其中严复翻译的《天演论》对青年学子影响最大。1901年在南京矿路学堂读书的鲁迅,曾购买在《天演论》,一口气读完,了解了“物竞天择”的道理。

1896年,严译《天演论》正式出版之后,一时洛阳纸贵。严复在《天演论》自序中,表明了他试图融合“中西之学”的立场,其文云:“今夫六艺之于中国也,所谓日月经天,江河行地者尔。而仲尼之于六艺也,《易》、《春秋》最严。司马迁曰:‘ 《易》本隐而之显。《春秋》推见至隐。’此天下至精之言也。始吾以谓本隐之显者,观象系辞以定吉凶而已;推见至隐者,诛意褒贬而已。及观西人名学,则见于格物致知之事,有内籀之术焉,有外籀之术焉。内籀云者,察其曲而知其全者也,执其微以会其通者也。外籀云者,据公理以断众事者也,设定数以逆未然者也。乃推卷起曰:有是哉,是固吾《易》、《春秋》之学也!”

严复也是“神算子”

翻译《天演论》时的严复,时为1896年。

严复这段《自序》读起来非常晦涩拗口,一般人很难明白其意。简要的说,中国经典《易经》观察事物的方法与西方人的“现代科学”,基本道理都是一样的。不过,中学与西学还是有“分界线”的。用严译《天演论》的“粉丝”孙宝瑄(1874-1924)的话说,“《天演论》宗旨,要在以人胜天。……今日中西学问之分界,中人多治以往之学,西人多治未来之学”。严复翻译《天演论》鼓吹“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为了唤醒麻木的中国人,实现甲午战败之后的“民族救亡”。但是严复对于《天演论》的“人定胜天论”是持保留态度的,他在实际生活中是相当尊重“天道”的。

严复至始自终都是一个捍卫中国传统文化的学者,不过他不是顽固地捍卫“中学”,而是主张“汇通中西之学”,用“西学”来改造“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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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8年,严复与其外甥女何纫兰。

严复死后,很多学者不明就里,认为严复的学术思想变化呈现一个“S”形:早年全盘肯定西学,晚清时否定中国传统文化;晚年,全盘肯定国粹,尽弃西学。这种“S”形说法由来已久,影响甚广。多年前,北大历史系教授刘桂生曾撰文批评此说之荒谬。刘桂生说:“严复对儒学的基本态度,确是有取有舍,有扬有弃”。严复对待传统儒学的态度是开明的取舍兼有的态度,不过他对待周易八卦之学的态度,却始终是赞扬的,并把周易八卦之学运用到他的生活中去,至死不渝。

严复为何对待《易经》如此情有独钟呢?这与他的早年教育有很大关系。严复的父亲是福建侯官当地著名的老中医,为人忠厚,虽无积蓄,对儿女教育却是非常地重视。1863年严复10岁时,他的父亲聘请当地著名的经师黄少岩,设馆于家,传授严复《易经》以及儒家经典。此后,严复终其一生,爱上了《易经》,每遇重大事情,就用周易八卦占卜吉凶,预测未来。

根据现存《严复日记》,严复算卦最多的一年是在辛亥年,即1911年。严复时年59岁。辛亥年也是大清王朝的多事之秋,是年爆发了辛亥革命,敲响了大清王朝的丧钟。1911年,严复的家庭生活简直糟透了,这一年他的小妾江姨太爆发“间歇性精神病”,两人经常吵架,最后不得不分居。分居之后,严复住在北京西城太安侯胡同,江姨太住在北京东城石驸马大街旧宅。其实,在之前一年,严复与江姨太的感情已经开始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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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复与他的夫人朱明丽,摄于1917年。朱明丽曾经宣言,非严氏莫嫁。严复闻后,乃娶之于沪上。一时传为美谈。

1910年5月11日,严复在给他的夫人朱明丽信中,谈及家事,说:“昨晚汝信来时,吾与江氏正在大相冲突之际。渠自我回京以来,比前更加孤冷……惟不时则要说回福州,或到烟台。我对渠说:要走可以,但汝是姓严的妻妾,例应凡事受我调度……一经出门之后,便永远不算我严家之人,一文不能接济,所有衣饰,皆我血汗银钱;所有儿女,系我儿女,上海家是我的,福州住宅是我儿媳的,皆不准住”。清官难断家务事,严复与江氏的冲突,自然不能全怪一方。但是,有一点值得注意,就是严复原配夫人王氏在1892年10月23日病逝之后,即纳江氏“莺娘”为小妾。

起初,严复与江氏的婚姻还算美满。不过,好景不长。1900年春,严复由天津赴上海,并娶南京“才女”朱明丽为“继室”。朱明丽与严复的结合,在当时沪上传为“美谈”。据严复好友郑孝胥日记记载:南京朱氏女,“通英文,自言必得如严者嫁之。严闻而娶为继室,亦快谈也”。朱明丽通“西学”,与严复有许多共同话语,如此以来,后来居上,逐渐取代严复先娶的小妾江氏。这令江氏心生不满,间歇性精神病,也由此酝酿而发。于是,江氏与严复时常生气,吵得家里鸡犬不宁。

严复也是“神算子”

1910年的中国火车

到了1911年,严复与江氏的婚姻已经无法维持下去,但是严复仍然深爱着江氏,虽然分居,仍不时去看望她。1911年3月10日,严复去北京东城区的石驸马大街看望江氏,结果被大骂一顿,扫兴而归。家庭失和,让严复对生活失去了信心。于是,开始占卜。

1911年2月9日(正月十一日),严复早早起床,占了一个“财卦”,得挂“大有”。严复“解卦”如下:“寅木财爻极旺,虽空不空。世爻暗动,巳官生之,寅爻尅之。此富贵逼人之卦也,断其必得”。朋友们或许要问,严复的这一卦结果是否应验呢?事后,严复在这一日的日记中补记如下:“后果于甲寅实空之日得之。”

严复也是“神算子”

民国时期的北京城

了“占开铺”,得“艮卦”。根据卦象,严复解释说:“辰土劫爻,发于萧蔷之内。此占当主不利,但于主人无大损耳。时至秋天,金尽木衰,诸凶见矣。”严复这一卦,甚是“厉害”,他居然算中了清廷在秋天“诸凶现矣”。这年10月10日爆发的武昌起义,正值辛亥年农历八月十九日,中秋刚过。恰好印证了严复这年2月所得“卦象”之预言,岂不神哉?

武昌起义之后,严复昔日在北洋水师学堂的学术黎元洪被推举为湖北都督。在带过的众多北洋水师学生中,严复认为黎元洪不过是一个 ”庸才“而已

严复也是“神算子”

3月25日,严复又占“是否升官”,他解卦说:“官爻值日而化,进酉逢月破,应于巳月”。事实果然如此,1911年4月12日,清廷特授严复为“海军协都统衔”,其军衔大约相当于今天的“少将”。随后,严复与袁世凯的心腹干将冯国璋共同在新成立的“军咨府”值班。

3月27日,严复的弟弟患“痘症”(俗称天花),危在旦夕。严复为其弟弟占卦,结果是:“兄弟戌爻又为月破,此症当活也。” 严复这一卦又算准了。事后,严复在日记中补记如下:“后于酉时得医,己亥日愈”。

总之,在1911年,严复经常占卜,所占卜的事情,大都是“升官、发财、生老病死、吉凶祸福、出行”等日常琐事。根据《严复日记》所载,他所占卜的卦,几乎都“应验”了。即使誉之为“神算子”,亦不为过!(文/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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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duffz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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