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姑娘的逃离说起凤凰男,尴尬的时代名词

新京报书评周刊微信公众号杜㮶2016-02-12 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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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由于审视视角依旧是自上而下、由城市中产阶级的角度出发的,这些对农村风俗的感叹和窥视,往往带有不少主观感受和猎奇色彩,缺乏对其经济和文化发展现状的理解与包容。

按:按新年伊始,一则新闻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一个上海女孩在春节前往男友位于江西山村里的家。看到晚餐之后,她整个人都崩溃了:斑驳的木板桌上隐藏着可疑的污渍,不锈钢菜盆乘着油腻的饭菜,就餐使用的是七长八短颜色不一的筷子。最后,女孩吓得连夜返回上海。

把这个姑娘吓住的,可能不仅是一顿饭,而是和这顿饭相配套的一切:破败的房屋,泥土飞扬的山路,试图说普通话却露出乡音的父母,瓦数不够的照明,无法忍受的卫生条件……对于一个从小生活在上海的女孩来说,这样的生活环境也许是难以想象的,但这正是她的男友——一个“凤凰男”出生并成长的地方。

这一事件俨然戳中了现今城乡差距巨大的中国社会的痛点。一个毫无阶层概念的上海本地姑娘,如此粗暴的嫌恶底层的贫穷——从她发帖的言辞中,我们未曾看到她对于自身嫌贫爱富的意识抱有任何一丝羞愧之心,而回帖的人群又极富“正义感”的对女孩的逃离予以支持。是什么让城市中产阶层女孩的“嫌贫”如此具有正当性?而处在作为农村和城市交叉带的“凤凰男”这一特殊群体,又折射出了我们这个社会怎样的矛盾与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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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海姑娘的逃离说起凤凰男,尴尬的时代名词

上海姑娘在上海本地论坛的发帖直播江西农村男友家“不堪入目”的年夜饭。

凤凰男,一个新时代的名词。他们的名字来自于“鸡窝里飞出金凤凰”一词的浓缩版,指那些经过个人努力,基于先天过人的天赋和后天过人的勤奋而实现阶层跃升,从乡村底层流动到城市社会中上层的农村精英分子。

在城市化逐渐扩张的今天,凤凰男们则开始被打上“敏感”、“功利”、“直男癌”的标签,成为验证“门当户对”这一婚姻观念的最好证明。“凤凰男”这一带有污名性质的新名词体现的是这些社会阶层分化下农村精英分子跨越阶级所面临的社会困境和压力,也折射出城市对农村的歧视以及对农村所依然携带的镌刻在凤凰男身上的封建残留的抵抗。

“凤凰男”的污名化

-阶级分层的产物-

其实,按照定义来说,“凤凰男”自古有之。在科举时代,那些“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乡村知识分子就是凤凰男的典范。其上层可以出将入相,甚至可以创立新王朝成为布衣天子;中层可以科举入仕,成为封建王朝政府官员的主要来源;下层可以作为地方乡绅或富商大贾,教化百姓或致富一方。由于封建社会农村人口接近90%,“凤凰男”无论在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是封建社会的中流砥柱,具有很高的社会声望。

在改革开放以前,“凤凰男”还并不是一个被众人唾弃的身份。当时,随着城乡二元户籍体制的不断强化,城乡差距及体制内外的社会地位、收入、福利差距越来越大,农民的城市化意愿不断增强。但重化工业优先发展的资本密集型工业化模式导致就业抑制,甚至难以解决城市自身劳动力增长的就业问题,导致规模庞大的知识分子上山下乡运动。因此,在这一阶段只有少数幸运的农民子弟通过推荐以工农兵大学生或招工、部队提干转业的方式进入城市,实现阶层跃升成为“凤凰男”。由于强调阶级出身,这样农民子弟反而获得政治资本优势,因此凤凰男成为中产阶级家庭联姻的抢手货。

改革开放以后,除了少数农村精英通过接受高等教育进入城市体制内就业成为城市居民意外,还有不少农民子弟凭着自己的天赋和勤奋抓住改革开放的机遇,通过经商、开工厂或进入外企成为白领而进入城市。这一时期社会资本对就业的影响很小,农村分化与面子竞争还不激烈,住房价格还不高,体制内的跨阶层者备受青睐,体制外的跨阶层者虽然被不少人蔑称为大款、暴发户,但随着市场经济导致的拜金主义的兴起,也慢慢被社会接受。这一社会重新分层的阶段可以说是农民子弟阶层跃升的黄金时期,也是凤凰男规模急剧扩张的时期。

然而,随着资源与权力垄断的加深,社会阶层分化和固化逐渐加剧,“凤凰男”的生存处境逐步恶化,这一群体逐渐由稳定的中产降低到充满风险的中产下层,伴随着大学毕业的失业率,他们随时面临着跌入底层的可能。如果再考虑到“凤凰男”的家族责任,农村面子竞争的加剧,个人生存风险的增大,物价的持续攀升,“凤凰男”阶层流动的压力则变得更大。

与“凤凰男”相反,随着权力、资源垄断的加深,中上阶层通过对高收入、高地位、高声誉职位的世袭与垄断,进一步扩大了自己的阶层优势。这种阶层地位随着家庭出身依靠社会资本延续,使中上阶层日趋封闭化,对其他阶层的进入持排斥态度。由于凤凰男在阶层的分化中日趋下行,其社会地位与中上阶层的差距不断扩大,对凤凰男的攻击与污名也逐渐开始,且集中于其生活环境和出身背景——出身成为了“凤凰男”的“原罪”。

城市中产阶级视野中的“凤凰男”

-城市女性的婚姻噩梦和精英“乡愿”破灭后对农村的猎奇-

“婚姻中的极品凤凰男”是关和“凤凰男”有关的话题中最常被讨论的种类,与之相关的话题和新闻一直在近年来屡见不鲜,其中,一则题为“我就是凤凰男,我不完美,但我立志创造完美,这样的我,你敢不敢要?”的征婚贴算是著名一例。发帖的“凤凰男”开出的海量相亲条件,包括房产证写父母名字,女方家境要好,还必须和公婆及没结婚的大姑子同住…遭遇无数抨击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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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凤凰男”的讽刺漫画

由此,很多人总结出“凤凰男”的典型性格特征,比如自私,把女方对其家庭的奉献视为理所当然,男尊女卑的家庭观等等。最后,这些性格特征被和他们的出身联系起来。这种说法其实不能说完全是无理取闹,因为不少凤凰男确实是传统家庭观念下所成长起来的缺乏个人自主性的产物:这些农村精英分子往往都是些聪明肯吃苦的人,肩负着家族的期望,通过自己的奋斗,最终改变了个人的命运。而改变了个人的命运之后,接下来,他们的任务就是要改造整个家族的命运。这种观念对于他们来说几乎是根深蒂固的。由于自小被集全家之力供养,享受了父母甚至兄弟姐妹的种种牺牲与奉献,因此一直就被耳提面命要知恩图报,“苟富贵勿相忘”。

可以说,部分被诟病的“奇葩凤凰男”的确反映了我国一种自封建社会遗留下来且在广大农村地区十分普遍的传统家庭观,即父母子女、夫妻等共同屈居于一个家族的体系当中,他们的亲密关系缺乏界限感,生命个体不独立,父辈认为自己的人生,子女的情感和生命归属自己所有。凤凰男由族落社群结成共同生存关系的乡村走来,带着这种传统的中国“乡土式”家庭观进入城市,和抱有西方现代家庭观的中产阶级产生严重的观念冲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近年来频频出现的女性对凤凰男的攻击是具有一定进步意义的,因为其反映了女权意识正在觉醒的城市中产阶级女性对婚姻生活和家庭关系的重新定义:反抗大家族的关系绑架,拒绝父权制度下作为生育机器和财产的女性家庭角色定义,试图捍卫自己的自由和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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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凤凰男”存留着大量刻板印象

但是同时,这些攻击又天然携带着城市中产阶级女性视角的局限性。一方面,凤凰男这一社会群体因成为带有城市中产阶级女权意识的女性反抗传统观念的载体,而遭遇整体的污名化,并被冠以许多糟糕的刻板印象,客观上形成了社会对这一群体的歧视。比如,上海姑娘逃离江西农村男友家的事件一出,便有一篇名为《老天爷欠江西农村一个好儿媳?呵呵,你家媳妇20年前就埋土里了》的文章,从“女性视角”的评论回应此事件,点击量十分可观,整合了江西农村溺杀女婴的大量报道,而文中也显然充斥着张冠李戴以及对农村家庭特殊性的无视。另一方面,凤凰男这一名词把对传统家庭观念的反抗被和婚姻中对出身以及家境的选择强行绑架在一起,将文化和观念冲突的复杂性抹杀了,仅仅指向其经济状况。这显然对于改变女性地位收效甚微,而只是在这个消费主义大行其道的年代,试图让拜金显得更加合理和“正义”。

此外,凤凰男所带来的讨论不仅仅体现了家庭观念的冲突,也有不少城市和乡村的矛盾。在很多对凤凰男的讨伐中,农村往往被塑造成为一种落后和野蛮的象征,与文明的城市形成鲜明的对比。宗族制度,生活习惯,封建迷信等等乡野村夫们“陋俗”和破败贫穷的景象相得益彰,成为一些网络热帖中的最大“槽点”,也带着某种城市中产阶级的猎奇色彩。

这些吐槽的背后首先彰显的是我国飞速发展的经济下巨大的城乡距离——高楼耸立的城市建立在无数尘土飞扬的农村的基础之上。这种差距以往基本都被漠视了,但是在互联网发达的今天,却以一种夸张猎奇的方式极端地呈现出来——肮脏可怕的茅坑,婚礼上的色情游戏,特别粗俗的吃饭方式......这些都是互联网上关于农村的热议话题。

平日里,大部分城市人所接触到的是充满了精英阶层的“乡愿”情怀的,质朴浪漫的乡村和充满田园野趣的农家乐和旅游景点,代表着一种远离城市喧嚣的宁静感和归属感。在被美化过的乡村,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人们是热情善良的,当这种想象被打破的时候,当发现秀丽的山野风光其实伴随着恶劣的卫生条件,以及村民并不如想象中的具有淳朴的美德的时候,人们往往难以接受,情感过激。并且,由于审视视角依旧是自上而下、由城市中产阶级的角度出发的,这些对农村风俗的感叹和窥视,往往带有不少主观感受和猎奇色彩,缺乏对其经济和文化发展现状的理解与包容。

正如上海女孩逃离农村的事件被热议之后,一名农民的儿子发文表示“也许,以前我们看到了太多巨大的差异,但直到这个上海姑娘的出现,才以一种戏剧化的方式将这种差异放大。在上海姑娘的映照下,我看到了我的父老乡亲的生活在城市主导一切的文化中是多么的边缘化,处境是多么的难堪。上海姑娘所逃离的,是我的父老乡亲每天赖以生存的日常。”(文/杜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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