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花灯是一门什么手艺?

[摘要]外公还住在那个破旧的茅草屋里。我已经长大了,自行车骑得飞快。外公听到声响从屋里迎出来,我喊了他一声,从车把上拎了茶食放到堂屋的桌上。因为过年,外公把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本文摘自《匠人》,申赋渔 著,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2015年6月。

扎花灯是一门什么手艺?

扎花灯的老艺人,图源网络。

外公的家孤悬在村外的一个垛子上。门朝东,对着一条南北大路。这是很奇特的。乡下房屋的朝向几乎都是朝南。其中缘由,我不十分清楚。外婆去世得早,三个舅舅各自成家立业,并不跟外公住在一起。我只是在过年的时候去外公家住几天。那是他最忙,也是我觉得最好玩的一段时日。他在给元宵节扎花灯。

大年初二,我和弟弟拎了两包茶食——一包京果,一包桃酥,去给外公拜年。从我家到外公家有20多里,我跟弟弟走一路玩一路,并不觉得远。京果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我说,我们一人吃一颗吧,也看不出来。弟弟当然附和。一颗,两颗,三颗,不知不觉吃了半纸袋。拿半袋拜年是不像样子的。不过照规矩,外公会还一包给我们。索性吃掉了,就让外公别还了。于是全吃了。

外公的牙全掉了,嘴扁扁的,笑起来很不好看,可是看着慈祥。看我们只拎了一袋桃酥来拜年,他只是扁着嘴笑笑,立即一人塞一只兔儿灯让我们去玩。

外公的屋是三间茅草屋。左边一间是他的卧室,中间是客厅,右边是他的工作间。屋子的外面,又搭了一个小棚,做厨房。房屋的四周全是树,桑树、柿树、银杏树、桃树、枣树。一到夏天,整个房子都被绿荫淹没了。因为四周是旷野,他养的鸡、羊跑得到处都是。没人看,没人管。看守它们的是一只小黄狗。小黄狗自己贪玩,并不认真。

外公的工作间里全是各式的纸、竹篾和灯笼。他对我和弟弟特别宠爱,什么灯都可以任我们去玩,玩坏了也没关系。只有一盏除外。那是一盏八角的走马灯。框架是梨花木,雕着各式的兵器,灯罩是透亮的防风纸。灯里面是几个骑马的小人。其中一人画着黑白的花脸,说是项羽。灯的底座上刻着“十面埋伏”四个字。这灯终日挂在屋梁上,谁也碰不得。只有到三月十六日东岳大帝的庙会,才摘下来,挂到东岳庙里的神像前。点起蜡烛,灯里的人儿转起来,外面看,就像有无数的兵马在追赶着项羽。全乡就这盏灯最耀眼。它是外公的杰作。每年到东岳庙会,我都会跟所有小朋友说,看看看,会跑的灯,是我外公扎的。

从二十多岁起,外公扎灯已经四十年,到六十五岁这一年,他忽然歇手不做了。他改行“拉瞎子”。

“拉瞎子”算什么行当呢?什么也不是。瞎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忽然就出现了。右手拎着一面小铜锣,走几步,“当”的一声敲一下。左手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由人在前面牵着。牵着这竹竿的就是我的外公。

瞎子走村串户,敲着铜锣找人算命。外公向所有熟识的人引荐这可厌的瞎子。四乡八邻,谁不认识老实巴交的扎灯匠呢?他们会尽量照顾这瞎子的生意。

我上小学,正是很要体面的年龄。瞎子的锣声经常会从学校外面响过。那是四村交合的要道。

“那不是你外公吗?拉瞎子啊。”

“瞎子专门骗人的钱。”

“拉瞎子,拉瞎子,拉瞎子。”他们看到我就这样朝我喊。

因为这个,我跟同学打了好几回架。我越是恼羞成怒,越成同学嘲笑的话柄。发生任何的冲突,他们就用“拉瞎子”这几个字来刺激我,骂我。

几乎每个星期都能撞到拉着瞎子的外公。外公看到我,老远就喊我:“大鱼儿。”我装着没听到,飞一般躲得远远的。可是外公每次看到我,还是喊。

我跟妈妈抱怨:“妈,外公不是扎花灯的么?好好的拉什么瞎子呢,多难看啊。瞎子专门骗人钱。”

“不要听他们瞎说。哪个相信哪个请。愿打愿挨,什么骗不骗。你倒想想看,瞎子不算命能做什么?”

“瞎子归瞎子算命,外公拉他做什么。丢人巴拉的。”

妈妈把手里正打着菜秸的连枷一停:“打猪草去!”

我最后一次给外公拜年是上初三的时候。外公还住在那个破旧的茅草屋里。我已经长大了,自行车骑得飞快。外公听到声响从屋里迎出来,我喊了他一声,从车把上拎了茶食放到堂屋的桌上。因为过年,外公把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屋梁上挂着一块好大的猪肉。差点碰到我的头。

我没有坐,也不想坐。“外公,家里还有事,我回去了。”

“这做什么?哪有拜年这个样子的。至少吃了中饭回去。你看,肉这么多,鱼也有。”

“你不要忙了,真有事。”

外公跟我又争了几句,看我真要走了,让我等等,嘴里念念叨叨进屋了。出来时,他塞给我两元钱。这是压岁钱。压岁钱是不能推辞的。两元钱对于外公和我,都是极大的数目。以往,他给我压岁钱只有5角。

我走了,骑了车,飞一般离去。到外面的大路上,回过头,外公还站在茅屋的门口,朝我望着。

“下回来!”他朝我喊。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外公。我去了外地上高中,不常回来。过年时,我也不愿意去拜年,让弟弟去。已经长大了的我,听到了外公一段可耻的经历。

外公是个逃兵。

我有个高中同学是外公村子的。起先我们要好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闹翻了。他就跟别人说,申赋渔的外公是个逃兵。

父亲早知道这些,可是如果不是我问他,他也许永远不会告诉我。我对打仗的故事是特别有兴趣的。那时候的小孩子都这样。都希望长大了去打仗。申村一带是新四军的根据地,我常常会听到他们的故事。据说粟裕还在我们村住过。

“外公当过新四军?”那时我还小,夏天在院子里纳凉,父亲握着一把蒲扇正眉飞色舞地给一院子的人“说书”。并不是真正“说书”,有真有假。人们愿意听。听得高兴。

我这样一问,父亲狠狠瞪我一眼:“睡去。”一晚的 热闹,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之后我再也没问过。

等同学这一说,我才知道另有隐情。我上了高中,已经长大了,可以问了。从学校回来,我问了父亲。

1940年,在村干部的动员下,外公参加了新四军。到10月,发生了黄桥战役。对手是韩德勤的部队。台儿庄会战时,这支部队在苏北跟日本人是打过几次硬仗的。立过功,据说还受到蒋介石的表扬。大家都知道不好惹。幸好粟裕指挥得好,又身先士卒,仗打了三天,赢了。可是外公却吓破了胆。10月7号的夜里,黄桥决战胜利的第二天,外公扔了枪,从营地偷跑了。

离宿营地不远,外公就被哨兵发现了。哨兵突然从一棵树的后面钻出来,拿枪指着外公。两人只相隔十几米。外公僵直地站着。他们是一个班的战友。两人相持了有一分多钟,那哨兵收起枪,让他走了。

外公一口气跑回家。并不敢在家住着,怕被人发现了,要绑起来送到部队。苏北现在完全是共产党的天下了。

外公在远离村子的一个高垛子上搭了一个小茅棚。垛子的东边是进出村子唯一的一条南北路。从小茅棚可以看到这路的尽头,无论什么人进村,远远就能看到。垛子的后面就是广阔的田野。田野里沟渠纵横,钻进去,立即可以消失。学会逃命,这可能是外公从部队里学到的唯一有用的东西。

没有人来抓外公。外公就在这垛子上住着了。先是扩建了茅屋,然后成家立业。所谓立业,就是扎花灯了。

这样的外公,一个逃兵,不用说拉瞎子,再稀奇古怪的事也做得出。我是不想再见他了。外公呢,再也没拉瞎子来我们村子。他或许已经知道了,我们会觉得这很丢人。

高中毕业后,我去无锡打工,后来又去了广州、珠海、北京和南京。等我流浪回来,外公已经不在了。

妈妈跟我说,外公不在了。病倒在床的时候,舅舅们要接他去村子里,他不肯。母亲和父亲要接他来申村,他也不肯。只好大家轮流跑过去照应他。还有那个瞎子,也在那里,每天陪着。

“就他拉的那个瞎子?”

“嗯,就那个瞎子。跟他是战友。”

“什么战友?外公不是就当了几个月兵就逃回来了么?”

“就那几个月当兵认识的。他逃回来的时候,多亏这个瞎子。那时候他不瞎,他当时站岗,是哨兵。他放了你外公。不是他,你外公怕早就被打死了。”

“瞎子也当过新四军?”

“是新四军,后来打仗眼睛被炸瞎了。”

外公在65岁的时候才遇到这个瞎子。外公是81岁去世的,拉瞎子整整16年。

在外公的葬礼之后,妈妈请瞎子给我算算。我已经在外面许多年,在哪里?过得怎样?妈妈一无所知。瞎 子掰掰手指头:“放心姑娘,不久就有音信了。”

瞎了说这话的第三天,妈妈收到了我的信。信是从珠海寄的,我在信里说,我找到了一份工作,一切都好。

我原先在佛山黄岐镇的一家家具厂做搬运工,觉得没前途,又跑到珠海。写信的时候,刚刚在珠海的国际贸易展览中心找到一份电脑维修的工作。

瞎子最后一次给人算命,可能就是给我算的这一次。妈妈在收到我的信之后,特意给瞎子送了五块钱,作为谢仪。瞎子收了钱,说他不再出去了。

“我就在家,等死。”

就在外公去世的这年冬天,瞎子也死了。

《匠人》图书简介

扎花灯是一门什么手艺?

《匠人》,申赋渔 著,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2015年6月。

本书是白俄罗斯著名作家S.A.阿列克谢耶维奇最新作品,通过口述采访的形式,展现身处关键历史时刻的普通人的生活。本书讲述了苏联解体后,1991年到2012年二十年间的痛苦的社会转型中,俄罗斯普通人的生活,为梦想破碎付出的代价。在书中,从学者到清洁工,每个人都在重新寻找生活的意义。他们的真实讲述同时从宏观和微观上呈现出一个重大的时代,一个社会的变动,为这一段影响深远的历史赋予了人性的面孔。苏联解体已逾二十年,俄罗斯人重新发现了世界,世界也重新认识了俄罗斯。新一代已经成长起来,他们的梦想已不再关乎梦想,不再像90年代他们的父辈,关心信仰。二十年来,人们看了崭新的俄罗斯,但她却早已不是任何人曾经梦想过的俄罗斯了。作者追溯了苏联和苏联解体之后的历史过程,让普通人讲述他们自己的故事,从而展现出身处历史的转折,以及人们如何追寻信仰、梦想,如何诉说秘密和恐惧,让人们重新思考什么是“俄罗斯”和“俄罗斯人”,为什么他们无法适应急剧的现代化,为什么再近两百年之后,依然与欧洲相隔。本书分为上下两部分,采访了生长于理想之下的俄罗斯人和今天的俄罗斯人,以及阿塞拜疆等前苏联国家的普通人,呈现他们的生活细节,所感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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