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不能说海昏侯墓价值超过马王堆

[摘要]仅凭目前海昏侯墓出土的文物数量、品质难以判断它的考古价值,它能不能拿得出像辛追女尸级别的特色文物将马王堆比下去,端赖5年后的考古报告。现在鼓吹超越,或许是吸引注意力的话题营销。

为啥不能说海昏侯墓价值超过马王堆

能够证实海昏侯墓主身份的刘贺印章。

作者 冯翊

近日,江西南昌西汉海昏侯墓主已经确定为废帝刘贺(汉武帝之孙,被权臣霍光废黜),同时出土了大量精美文物。有专家曾向媒体表示,“海昏侯墓”的考古价值超过了马王堆:

为啥不能说海昏侯墓价值超过马王堆

为啥不能说海昏侯墓价值超过马王堆

长沙马王堆汉墓是上世纪70年代发掘的文化遗产,因为“辛追”女尸广为人知。刚发掘不久的“海昏侯”墓,还没见着考古报告,专家为何就喊出超越马王堆的判断?

一、仅凭文物数量、品质难以判断考古价值高低,海昏侯墓须有拿得出手的特色文物

客观地说,海昏侯墓出土文物数量确实超过马王堆汉墓:一个上万件,一个不足前者的一半。

墓主的身份,海昏侯也要高级得多,刘贺做过27天的皇帝,做过昌邑王,而马王堆墓主利仓侯不过是个食邑七百户的小侯。身份高,随葬品也多。海昏侯墓里头,金器、青铜器、铁器、玉器、漆木器、陶瓷器、竹编、草编、纺织品等啥都有,几乎囊括了目前能见到的汉代文物种类,精品也不少,像金饼、马蹄金、麟趾金、金板、玉佩、龟形玉印以及屏风“孔子像”等文物,专家说可堪比“马王堆”。另有数千枚竹简(马王堆汉墓只有几百支)也为不少学者垂涎。有人据此断定,海昏侯墓考古价值超越马王堆汉墓了。

为啥不能说海昏侯墓价值超过马王堆

海昏侯墓中出土的编钟,已在首都博物馆中展出。

然而,目前信息所及,只见墓园形态、功能等诸如“最完备”“最完好”“最完整”的宣传,并未有具体文物价值的讨论。按照国家《文物藏品定级标准》,珍贵文物分为一、二、三级,其中“具有特别重要历史、艺术、科学价值的代表性文物为一级文物”,为定文物价值定下判定标准,即必须具有重要“历史、艺术、科学”价值。具体到判断一项文化遗存的考古价值,文物珍贵程度会是最重要的参考依据,数量与精美程度只是标准之一,并非全体。

如果海昏侯墓的考古价值真要超越“马王堆”,起码也得拿出一些特色文物,把后者的这些文物比下去:

1、2000多年不腐的辛追女尸。

2、世界上最轻的丝织品——素纱禅(音单)衣。

3、描绘西汉初年楚地信仰的T型帛画。

4、帛书等稀世文献。比如《老子》等传统思想源头性文献(有学者对比帛书《老子》与今本《老子》,发现后者遭后人篡改),世界上最早的天文著作《五星占》、《天文气象杂占》,大量医书、驻军地图等等。

为啥不能说海昏侯墓价值超过马王堆

马王堆汉墓出土的T型帛画(局部)

上述都是能被公众与学者都能记住的文物,几乎成了“马王堆”汉墓的“特色符号”,其珍贵的历史、艺术、科学价值自不必细说,四十多年来,该墓文物研究自成“马王堆学”,可见其承载信息量之丰富。或许有人说,“海昏侯”墓出土的铁编磐是汉代古墓出土文物中所仅见,这的确能说明墓主“王”的身份特殊,具备较大的历史价值,但如果依照考古价值谁高谁低的逻辑,公众可能更乐意拿湖北曾侯乙墓出土的战国编钟来对比艺术、科学价值。

为啥不能说海昏侯墓价值超过马王堆

海昏侯墓出土的“孔子”屏风

最令人期待的也许不是目前披露的金银玉器锅碗瓢盆等文物,而是尚未披露的几千件竹简木牍,主持海昏侯墓考古发掘的领队杨军称,竹简以及“孔子像”表明,墓主废帝刘贺并非像史书记载得那样昏聩、淫乱,而应该是个风雅、尊儒、知书达理的文化人,这也许能为西汉中后期政治斗争提供新的研究视角,但与帛书《老子》的历史价值相比,一个着眼于一朝的断代史,一个涉及千年之下的思想源头,还是差了点份量。

为啥不能说海昏侯墓价值超过马王堆

上图:后人所绘海昏侯刘贺图。下图:影视剧《乌龙闯情关》刘贺剧照。

二、价值多高需看考古报告,由于文物整理复杂繁琐,报告出台没个三年五载不行

判定一项文化遗存的考古价值,最好参照事后发布的考古发掘报告。这场价值评比中,“马王堆”汉墓占了便宜,它的考古报告已发布几十年,海昏侯墓的考古报告尚未见踪影。有考古报告,公众才能知道墓中详情,文物的价值才能全面评估,考古工作也才算真正终结。

然而,海昏侯墓光发掘就花了四五年时间,文物整理、保护工作据说可能要“两代人的时间”才能完成。发布考古报告也至少需要到5年之后,公众为何要等这么长的时间?

为啥不能说海昏侯墓价值超过马王堆

海昏侯墓考古发掘现场,工作人员在数铜钱。

台湾史前文化博物馆曾刊文介绍,考古发掘之后,工作人员要把零乱的文物整理成“有系统有意义的可解读的资料”。首先,要洗干净文物,再分门别类,然后统计数量,记下文物的“长、宽、厚、重、形状、颜色、材质、保存状况”等资料,有的文物如果很重要,就要当场拍下图片,再把残骸交给学者研究,测定年代,有的如果有所损坏,还得加以修补,这一过程最为繁琐。工作过程中产生的所有记录(如文字、照片等)都要归类建档。

以上做完之后,再来编写考古报告,而报告也必须遵循一定的体例,不能乱写,至少要说明:

1. 遗址的名称、位置及地理环境

2. .发掘的原因、目的

3. 发掘的过程及方法

4. 参与发掘的人员、进行发掘的日期

5. 遗物及遗迹的描述

6. 发掘所得的新发现及所产生的新问题

这些内容远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凭空写出,必须要有坚实的事实依据与研究成果。现有的技术条件下,研究或是整理,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该博物馆打了个比方,如果考古发掘需要1个月时间,那么在工作室整理文物、编写考古报告,则需要更久——6个月。

为啥不能说海昏侯墓价值超过马王堆

工作人员在清理出土的金器。

面对海昏侯墓出土的上万件文物,所谓“五年之后才能出考古报告”的说法并不夸张,整理与保护上万件文物,两代人的时间未必够用。区区两千多支“清华简”,2008年以来至今8年过去了,仍未能整理完。2014年,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李学勤说,全部整理完毕还要10年,也就是说,这一周期预计会有16年。

所以,那位喊出“考古价值”超越“马王堆”汉墓的“专家”未免操之过急,文物尚未摸清,评估仍需等待,万一在整理过程中,发现比“马王堆”汉墓更有价值的文物,再喊不迟。

三、现在鼓吹考古价值超越“马王堆”汉墓,或许是吸引注意力的话题营销

尚未摸清“海昏侯”汉墓文物价值,“专家”就急不可耐地喊出超越“马王堆”的口号,动机不详(也许并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但给一些媒体制作标题提供了绝佳素材:

为啥不能说海昏侯墓价值超过马王堆

然而细细寻找正文,那位“专家”到底是谁,报道没有说。澎湃新闻综合的消息说:“经过5年的科学发掘,海昏侯墓考古目前已取得阶段性重大成果,多项成果具有独一无二的价值。有专家认为,南昌海昏侯墓的考古价值超过长沙马王堆汉墓。”所谓多项具备独一无二价值的成果,专家也只说了一个“铁编磬”。采访海昏侯墓考古队领队杨军面对媒体“海昏侯墓考古意义是否超越马王堆”的询问,回答很谨慎:

“两个墓的所有者都是侯。但从制式上看,马王堆是按楚制埋葬,海昏侯墓是典型的汉制。从出土文物来说,海昏侯墓数量超过了马王堆,精美程度两者接近。”

他只做比较,并未给出价值判断,连外界鼓噪的“墓主身份高所以超越马王堆汉墓”说也未给出具体评论。但南昌市政务媒体头条号“南昌发布”在2月15日激动地宣称:

为啥不能说海昏侯墓价值超过马王堆

奔走相告多个第一:

为啥不能说海昏侯墓价值超过马王堆

这些“第一”,并不关文物价值什么卵事,但毕竟有完整的汉墓实体,对申报世界文化遗产而言是件大事,日后若要在周边开发旅游经济,更是件喜事。据说国家文物局已要求当地按照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标准去做,相信能极大鼓舞当地的文保工作热情,他们喊出超越之语吸引舆论,为文保、申遗造势,为日后旅游打广告的心情,不难理解。

与海昏侯墓文保工作的未雨绸缪相比,不少“马王堆”墓坑发掘完毕后被填平了(一说是保存能力有限),严重影响世遗申报(准备2020年申报),当年的管理者恐怕肠子都悔青了。

结语

本文啰嗦了这么多,实际并不赞同把“马王堆”汉墓与海昏侯墓考古价值拿来比较。每一个文物以及文化遗产都具备独一无二的价值。即便文物之间有“历史”“艺术”“科学”价值的“客观”差异,评估者也会受制“情感”,价值高低说白了也是主观判断。所以哪怕等到考古文物报告出台之后,再有人鼓噪哪个墓的考古价值高,也别当回事儿。对于后来者“海昏侯墓”的管理者而言,当务之急显然是文保,其次是,真正拿出几件能让公众记住,让学者倾心的文物“符号”,否则“海昏侯”墓发掘也是热闹一阵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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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naruto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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