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曦:张爱玲·夏志清一瞥

上海文学微信公众号陈若曦2016-03-21 1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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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她也是大而化之的女人,不拘小节。嫌天热,出门都穿凉鞋,结果磨破了一只脚,她就套上厚厚的毛袜来保护,另一只仍是光脚,照样大街小巷地逛去。

陈若曦:张爱玲·夏志清一瞥

当初《现代文学》在外文系打开了知名度,我们很快吸收了两个爱好文学的低班同学,王祯和与郑恒雄。王来自依山傍海的花莲,性情温和憨厚,写作的小说洋溢着浓浓的乡土气息。他是独子,和寡母、妹妹相依为命。欧阳子、杨美惠和我曾在大四下学期自办毕业旅行游东海岸,到花莲他家玩过,留下王母慈祥好客的印象。

1961年10月初,兰熙打电话到办公室找我,说麦加锡刚接到作家朋友张爱玲的电报,本月13日参访台湾,托他代为安排行程。

“太好了!”雀跃之余,我急着打听,“她想要看什么?”

“据说张爱玲想认识台湾,也许想要收集一些写作资料吧。”兰熙接着转达说,“麦处长想安排她到花莲、台东一带走走。”

这个选择我一点都不惊讶。略微熟知台湾的美国人都认为花东是最纯朴美丽的地方,麦加锡就说过“东岸才是真正的台湾”。

“张爱玲想要深入台湾民间,能不住旅馆最好。你能不能帮她在花莲找个住的地方?”

我立即想到王祯和,当即一口应承。

大一时,偶然在旧书摊买到一本张爱玲的散文集《流言》。当天睡前开始捧读,不料竟然放不下手,一气读完时天已破晓。我对张描绘人物的手法,遣词用句堪称出神入化,嘲讽揶揄又不愠不火,着实佩服之至。不久读到她的小说《秧歌》,也不错,但还是最喜欢她的散文集。

认识麦加锡后,才知道张爱玲住在香港时,乃是受到他的鼓励并提供资料,才关起门书写《秧歌》。

“她写一章,就让我读一章,还让我提意见哪。”

麦氏的口吻透着逗趣和自豪。张爱玲能“闭门造车”写出好小说,果然才华过人。

接触王祯和后,谈起张爱玲,发现彼此有同好,而他更是赞赏到崇拜地步,还努力搜藏张爱玲的出版品。想到他家房舍宽敞,人口简单,招待张爱玲最是适合。

张迷的王祯和,果然一听就满口答应。他当天就给家里去了一封限时专送信,次日还向系里请假一星期,准备为心仪的作家当向导。

张抵达台北的次日,麦处长夫妇为她在大东园餐厅设了一桌筵席,陪客除了吴鲁芹老师,还有《现代文学》的几位如白先勇、欧阳子、王祯和等等。

约好正午十二点,主客迟迟不来,等得众人饥肠辘辘。

吴老师迟到了二十分钟,一来就给同学们一颗定心丸:“张爱玲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我想到自己的美国上司,上下班都盯着分针和秒针打转,当下表示怀疑:“她不是在美国住了十来年吗?怎么……不守时呢?”

“她根本不戴表,”吴老师的口气稀松平常,“一向没有时间观念。”

果然与众不同。我很讨厌美国老板分秒必争的脾气,当下十分欣赏张的特立独行。

为了打发时间,几个同学纷纷猜测张的长相,环肥燕瘦和苗条适中都有人押宝。

白先勇以为:“她准是又细又瘦的。”

须臾,张爱玲来了,果然身材干扁细长像根竹子。我不禁和白先勇相对莞尔,很佩服他眼光独到;想是他住过20世纪40年代的上海,知道上海女性的特点吧。

应是不惑之年的张爱玲,杏眼白肤,笑容羞涩,神情活像个小女孩。显然一向以素颜面世,直发剪短了拢到脑后,配上一身素净的旗袍,很像民国初年的女学生。

除了瘦,说话少而慢是第二特点。奇怪她小说里描绘众生相时,总是栩栩如生,气氛可以十分热闹;现实生活中,她一次仅能和一个人说话,对方还须全神贯注才能抓到她一句完整的叙述。光是应付左右邻居的谈话,她几乎花光了一顿饭的时间;吃得很少,难怪那么消瘦。

事后麦加锡问我对张的第一印象。听到“干瘦”一词,不禁摇头叹气。

“我认识她时,她就这么干瘦,一直忙于写作赚钱吧。她写作太认真了,我看会一直瘦下去呢。”

据说张刚完成一部八万字英文小说,在台两周后就要转去香港写电影剧本,是宋淇介绍的,也是为了谋生。这时才知道她嫁了美国诗人雷尔,后者既老又病又穷,实际上由她支撑家计。

我想到李清照,感叹天忌才女,人到中年的张爱玲还要为五斗米折腰,太可惜了。当时台湾有许多拜金女,争着嫁到外国去,富而多金的美国是首选。才华如张爱玲,怎么会嫁个又老又穷的美国人呢?我不好意思打听,但愿是场爱情至上的老少配才好。

饭后,麦处长告诉她,已安排让她住到花莲王祯和家。张表示收到我们寄赠的《现代文学》,很喜欢王的一篇小说《鬼·北风·人》,相信作者本人就住在那么一栋古老房子里才是。王祯和不置可否,只是腼腆地笑着,显然由衷欢喜。

我们陪她上街买礼物送王妈妈。她决定买衣料,对颜色、布料和质地都精挑细选。一反饭桌上的寡言木讷,她在三轮车上谈着老式发髻、香港旗袍和女人的腰肢等等,仍是细声慢调但兴趣盎然,这时可是女性味十足了。

张兰熙和我陪她到花莲,一起住进了王家。王妈妈早已把楼上的一间和式房间整理得纤尘不染,谦虚地表示房间窄小,委屈我们了。其实大小足够我们三人横陈或直躺,相当舒适。张对她感兴趣的东西会观察细微,譬如房间的窗子有雕花的木头框,她频频以手摸索,还仔细观看,一副近视眼镜快撞上木框了。

她也是大而化之的女人,不拘小节。嫌天热,出门都穿凉鞋,结果磨破了一只脚,她就套上厚厚的毛袜来保护,另一只仍是光脚,照样大街小巷地逛去。

过两天,麦处长来花莲,带我们参加阿美族的丰年祭,被邀坐在主席台上。歌舞进行一半时,张爱玲可能想要贴近舞者,竟离开座位,独自坐到台前的草地上。她就这么坐着欣赏歌舞,直到散场都是一副专注又怡然自得的神情。

丰年祭后,我和兰熙先返台北,她继续南下参观。可惜没两天就接到美国急电,雷尔先生病重,她只好从台东赶回台北,转搭飞机返美,前后在台湾待了一周。

后来我听到张爱玲访台的事,据说真正目的是写张学良传记,打算亲自访谈,可惜国民政府不肯配合。传说而已。

美国学校假期不少,寒暑假外,感恩节、耶诞节和复活节等,都放好几天假,到时食堂关闭,对留学生颇为不便,但也是出外访友的机会。

在台北认识的日本留学生吉田重信,也和我同年来美念书。外务省先送他来台湾学汉语两年,接着转到美国深造,重点是研究中国事务。从他身上看到日本培养外交人才堪称不惜工本,令人羡慕之余,也由衷佩服。

“耶诞节连着新年,长达一周半,”吉田来信说,“我要留在纽约,欢迎你来玩。我要请你吃耶诞夜大餐,然后听歌剧去。”

这份邀请太诱人了,我赶紧找台大外文系的学姐作家丛苏帮忙。承她介绍,让我假期去住纽约另一位学姐石纯仪的家。

“我和石纯仪都在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工作,没空陪你,你要自求多福才行。”

话虽如此,丛苏还是请假来巴士站接我,然后带我搭地铁到哥大校门口的百老汇大街。纯仪住哥大附近的宿舍,丛苏指着隔壁一条街说,夏志清教授的宿舍近在咫尺。

“在美国东部,论中国文学的教学和研究,哥大的名气不在哈佛之下,”她向我介绍,“因此来纽约的文科学生都想拜见夏志清。夏先生听说你是他哥哥的得意学生,特别高兴,要请你吃年夜饭,已经订好馆子了!”

我受宠若惊,更感激不已。仅受教夏济安老师一学期,如今人已不在,在异国他乡还要叨扰他弟弟,夏家兄弟待门生着实宽厚。

新历除夕,丛苏和我准时到一家中餐馆赴约,夏志清夫妇和女儿早在等候了。

夏太太是白人,一脸的文静贤淑;女儿八九岁,相貌平平,殊无一般混血儿的清秀模样。

“快来认学姐!”夏先生抢着介绍太太,“她是你们蒙何立克的毕业生!”

然后他就把太太撇在一边,管自用汉语和我们聊起来了。济安老师生性腼腆,见到不熟的学生还有些口吃;这弟弟却完全相反,心思敏捷,意气风发,普通话带着浓浓的上海腔,尤其说话快如炒豆,简直就是机关枪扫射,让听众跟得喘不过气来。

出于礼貌,我见缝插针地找夏太太谈谈她的母校,她却长问短答,兴趣缺缺。母女俩不会说汉语,也没意思加入谈话,任我和丛苏怎么努力,两人宁可埋头吃菜。很快我就明白了,这种场面想必多不胜数,她们已司空见惯。

夏先生垄断餐桌上的谈话。他坦率真诚,但思想在“左派”当头的60年代,显然是保守型。可贵的是,他不哗众取宠。

“Lucy,在美国你可是要小心黑鬼!”

不知怎么谈到种族问题,他立即蹦出来这么一句,当场把我吓了一跳。

其时马丁·路德·金牧师领导的民权运动,正方兴未艾,同情黑人处境是知识分子的共识,相信还是许多美国白人的“原罪”表现。我很难相信一位美国华人精英会有这么偏激的“落后”思想。

关于种族问题,我们一直意见相左。60年代,美国黑人起而争取公民平等权利,年轻的白人知识分子多表认同,我也深受影响。我不但觉得美国黑人要“解放”,“第三世界”的亚非拉也要从美国为首的白人压榨下解放,1966年甚至身体力行,和丈夫投奔社会主义中国,也和这个信念有关。70年代,我又回到北美,再见夏志清时他已从“夏先生”被尊为“夏公”了。关于种族,彼此的信仰竟是久而弥坚。我并非没少吃黑人的亏,经历过撞车逃逸、拦路抢劫、电话威胁……但总认为是社会和经济使然,无关种族优劣。夏公笑我是“不可救药的左派”,我则回敬一顶“顽固的右派”帽子,他不以为忤,还沾沾自喜呢。

话说夏先生慷慨好客,请了除夕夜一顿饭犹嫌不足,一再说要当我的纽约导游。他自行订了游览纽约港的行程计划,此外还剑及履及,当晚就要带我和丛苏去逛艺术家云集的格林威治村。

夏太太说,女儿快到睡觉时间了,恕不奉陪,当下告辞回去。夏先生乐得叫了一部计程车,三人直奔格林威治村。

格村据说是不夜城,又逢除夕夜,街上灯火亮如白昼,行人摩肩接踵,乍看还以为全纽约的年轻人都拥挤到此地来了。咖啡店更是爆满,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张桌子坐下来。啜饮咖啡时,放眼窗内和窗外,男女不是奇装异服,就是蓄长胡子、吊大耳环,怪异得很“艺术”。

“你知道,”丛苏告诉我,“格林威治村以脱衣舞闻名呢!”

“那就看一次吧!”夏先生跃跃欲试。

我看看表,十一点出头了,理应回家才是。然而夏先生是夜猫子,这个时刻精神分外抖擞,说难得碰到除夕,正好一起迎接新年到来。

在他极力怂恿下,三人就带着开洋荤的心情转到一家酒吧来。

“看脱衣舞的事,”三人订下同盟,“一定不要告诉夏太太。”

我们出门走几步就碰到一家酒吧,以衣服清凉的美女照片做招徕。夏先生兴匆匆地领先推门进去。吧台在门口,附近站了很多客人,清一色男性,人手一杯酒,眼睛却都盯着前方舞台。台上一位美女正随着音乐摆弄蛇腰,身上已脱得只剩三点了。

吧台和舞台之间有七八张桌子,只有一桌客人,难得其中有位女的。

“太好了,我们坐前面去!”

夏先生领着我们坐上了前排正中的位置,随即招来酒保。

“除夕夜,我们点杯酒喝吧!”

我为主人省钱,率先点了杯汽水。两人跟进,很快送来了三杯汽水。

生平首次观赏脱衣舞,但觉舞台布景和灯光变幻十分豪华炫目,而舞娘个个年轻貌美,视觉神经先就受到安抚了。这些舞娘随着音乐摇曳生姿,边舞边脱,只见妩媚,不感色诱,让人想起孔夫子说的“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记得经过东京时,无缘见识当地出名的脱衣舞秀,却听说观众中不乏日本妇人,想来也是这种“思无邪”的美感享受。

为了迎接新年,酒吧推出特别节目,压轴是一出阿拉伯王妃出浴秀。舞娘甫出场,金黄秀发长及膝盖,随着音乐和舞姿飘散开来,像天女下凡,金光闪闪,立即震住了全场的目光。论及美色和演技,她无疑压倒群芳。

“可别小看她那头金发,”丛苏低声告诉我们,“投了六十万美元的保险哪!”

那是一块美元可以吃一顿午餐的年代,听得我们忍不住“啊”了一声。

丛苏在图书馆的阅览室工作,每天涉猎的报纸杂志数以百计,本人见多识广,又博闻强记,我对她提供的资讯绝对心服口服。原来我们误打误撞,竟撞进了格村有名的一家脱衣舞酒吧来了。三人有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东张西望,处处是新奇。夏先生尤其兴奋,一秒也坐不住,只差没有跳起来手舞足蹈一番而已。

王妃出浴后,新年进入倒数计时。店方在舞台上亮出全部演员,也请客人上台,大家一起跳舞迎新。这个时刻,七八张桌子尚未坐满,但是后面站的观众却一拥而上,登时台上挤成一团。

“Lucy,我们跳舞去!”

夏先生不管我是否同意,一把拉着上台去。尽管台上挤得水泄不通,大家还是笑嘻嘻地闪出一条缝隙,把我们汲进去。我俩淹没在大人国里,舞姿施展不开,被推来挤去,差点变成贴面舞。我一度被挤掉了,换成一位舞娘拉住我的手,彼此笑成一团。

须臾响起店家的广播:“午夜的钟声快响了,请人人许愿!十、九、八、七……”

喊到“一”时,舞伴们齐声爆出:“新年快乐!”我耳畔还多了夏先生的悄悄话,真没想到过年会这么开放且酣畅淋漓。

舞罢回座,丛苏提议回家,夏先生即招来酒保结账。账单送来,他登时傻了眼,三杯汽水竟要价十八元!

那时我们才明白,何以众多客人远远站着观赏,原来是节省昂贵的坐台费呀!幸亏没有点酒,否则荷包失血更加惨重。

“不好意思,”夏先生困窘极了,“平常都是太太管钱,我身上只有零用钱……”

恰好我皮包里有张二十元大钞(那个年代,我还没见过百元钞),赶忙取出来解围,找剩的钱刚够叫计程车回哥大宿舍。

次日一早,夏太太就登门还钱。她还是温和沉静,只字不提看脱衣舞的事。

事后和丛苏谈起,我以为夏先生有这么一位贤慧妻子,能包容丈夫偶尔荒唐的行径,实在难得。

她不以为然:“你不知道,夏先生一直为自己娶不到中国太太而耿耿于怀呢!50年代,中国女人在美国有如凤毛麟角,都被理工科博士抢走了。好多文科教授只好娶洋老婆,没办法嘛。”

原来如此,美国的华人婚姻,内情还真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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