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武:为何犹太人能垄断欧洲金融行业?

思想报道腾讯思享会陈志武2016-03-30 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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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在欧洲过去至少1500年左右,犹太人在欧洲金融业一直唱主角,基督教徒一直到16世纪才被解放,可以从事用钱赚钱的金融业务。

【编者按】“经过16世纪初期新教革命和新的学说洗礼,基督教世界做了很大调整,奠定了资本主义在西方社会发展的宗教基础。但其它大多数宗教,一直到今天,这样的一场宗教革命还没有发生。”3月28日,著名华人经济学家、耶鲁大学教授陈志武做客腾讯思享会,从人文、宗教、家庭、国家等角度解读金融市场的发展历史。陈志武指出,儒家也好,基督教、伊斯兰教也好,都是排斥金融交易的。为什么这些不同的宗教对于金融交易那么排斥?其实这背后的主张从基督教最早出现时就很清楚:不希望让人类社会以货币化交易的方式协调人与人之间的利益交换。中国儒家价值的坚守者,在严格意义上还没有经历过一场商业伦理的改革。以下为部分演讲实录:

西方社会历来也存在着对货币交易根本的排斥

陈志武(耶鲁大学终身教授):三千多年以前,比较明显的金融跨期就在中东和后来的中国等不同地方发生了,但为什么后来一直没办法进一步发展?首先要强调的是,在文化、宗教和理念上,不只是中国,包括西方社会,人们历来就对货币交易存在根本的排斥,对于以市场化的方式解决人际交往、人际互助的问题是排斥的。

陈志武:为何犹太人能垄断欧洲金融行业?

1885年费城版《圣经》插图,图源网络。

基督教所依赖的《圣经》,其实有两部主要的著作:《旧约全书》和《新约全书》。现在的基督教和伊斯兰教都来源于《旧约全书》,只不过对于其内容,不同教派的解读是不一样的。《旧约全书》里《申命记》这一卷的第23章第20段说:“借给你兄弟银钱、食物,或任何能生利之物,你不可取利。”第21段说:“对外方人你可取利,对你兄弟却不可取利,好使上主你的天主在你要去占领的地上,祝福你进行的一切事业。”大意是如果把钱或者物借给“兄弟”,不可收任何利息,只有借给“外方人”或“陌生人(stranger)”才可收利息。

《旧约》限制基督教徒从事金融业,犹太人垄断欧洲的金融业

犹太教和基督教对这两句话的解读完全不一样,这是他们核心的分歧地。基督教认为这里讲的“外方人” “陌生人”是指敌人,也就是说除非你是把钱借给敌人,否则是不可以收利息的。我们会想,为什么不可以收利息?今天在中国用钱赚钱甚至不用钱赚钱,没有人心里会很颤抖或者犹豫一下,但基督教很严格,如果违背《旧约全书》的教导,用钱赚钱的话,人死之后是要入地狱的。早期意大利美第奇家族的银行家创办了美第奇银行,在14世纪末、15世纪赚了很多钱,在死的前几年,每天做噩梦,甚至找几个牧师24小时坐在他的床边,不停地说你没有问题,上帝不会让你入地狱,因为你赚的钱给别人提供了很多帮助。

而犹太教认为只有信犹太教的人才是这里所指的“兄弟”,非犹太人都是“陌生人”。这就是为什么从两千多年前开始,一开始在中东,后来在欧洲社会,一直是犹太人从事金融借贷业务,因为犹太人在宗教上没有禁止,借给非犹太人收取利息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希特勒从小就恨犹太人,因为犹太人可以从事金融业务,在欧洲过去至少1500年左右,犹太人在欧洲金融业一直唱主角,基督教徒一直到16世纪才被解放,可以从事用钱赚钱的金融业务。16世纪新教革命之前,基督教徒严格意义上是不能够从事金融交易的。这就是为什么过去犹太人先从西班牙被赶走,后来又在德国、英国不断地被驱赶。在欧洲1500年左右的时间里,犹太人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他们不仅仅给家庭借贷,也给很多欧洲国王放贷。但这些国王也好、做企业的人也好,还有借钱的个人也好,每到还钱的时候都恨死了犹太人。20世纪的希特勒也是一样,所以他长大后要把犹太人从整个欧洲赶出去。罗马教皇也说过,我一定要把那些犹太人赶到世界各个地方游荡,让他们无家可归。所以犹太教跟基督教对这两句话的解读不一样,在相当程度上写下了过去两千年左右西方国家金融市场的发展史。

伊斯兰教至今依然对教徒从事金融交易存在制约

也许我们可能会想,为什么基督教包括伊斯兰教的《古兰经》都要说如果你放贷收利,最后要被打入地狱?伊斯兰教跟基督教这方面的差别是,经过加尔文新教伦理的重新解释,基督教伦理相对来说被解放了,基督教徒可以从事用钱赚钱的金融交易。但即使到今天,伊斯兰教对这方面的约束没有重新做任何解释或者改变,严格地说,导致了伊斯兰世界金融市场在今天还是难有发展的宗教基础。

为什么这些不同的宗教对于金融交易那么排斥?其实这背后的主张从基督教最早出现时就很清楚:我们不想让人类社会以货币化交易的方式协调人与人之间的利益交换。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本来应该是兄弟姐妹,不应该去谈钱,有了钱帮助周边人,这是你的义务。兄弟姐妹之间何必谈多少钱互通有无呢?

儒家主张以“义”来规范人伦秩序也形成了对金融交易的抑制

儒家历来主张的以“义”来规范人类之间的关系和秩序跟基督教是一样的。换句话说,儒家也好,基督教、伊斯兰教也好,都是排斥金融交易的。比如孔子说“君子义以为质”,“君子义以为上”。《水浒传》李逵说“金钱如粪土,情义重千金”。其实如果仔细分析这段话,讲到“情意重千金”时也是用货币衡量情义。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看到原来以“义”规范人与人之间关系、社会秩序的基本主张,变成了抑制金融发展和一般市场发展最核心的原因,因为你不能够认同货币化,就没办法认同金融交易中必然出现的“用钱赚钱”的现象和现实。

排斥货币化交易的主要哲学家是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讲得更系统,他说货币来到人类社会,完全是作为一个交易工具、支付手段,是为了让我们在市场上进行交换时更加方便。在亚里士多德看来,货币本来是没有生命力、生育力的工具,用钱赚钱等于是要男人生小孩,是反自然的。《旧约全书》对借贷、赚钱的禁止、排斥与亚里士多德的思想混在一起,奠定了整个西方社会一直到16世纪之前的哲学和宗教上的障碍,因此金融市场在出现后的几千年里没办法进一步发展。

马丁·路德反对罗马教廷发行赎罪劵

陈志武:为何犹太人能垄断欧洲金融行业?

马丁·路德,图源网络。

在基督教世界、西方世界,真正在这方面产生了很大的影响的是两个人。一个是马丁·路德,他本来是学法律的,上大学时生了一场大病,他祈求上帝给他一条活路,跟上帝保证,如果这一次能够活下来,剩下所有的生命,每一分每一秒都会为上帝的事业服务。病好了以后,维护上帝的事业就成为了他生活中的重中之重,是他唯一的关心。

马丁· 路德对当时罗马教皇做的很多事非常反感,比如原来通过罗马教皇发命令,各个教会都去卖赎罪券,花一百或者一千块钱可以买几张赎罪券,这样的话,即使以前犯过一些罪,死的时候带几张赎罪券过去,绑人的那些人就会让你上天堂,不会把你打入地狱。马丁·路德非常愤怒,认为罗马教皇那些人完全违背了上帝意愿,庸俗到以上帝的名义赚钱。

当然罗马教廷给了一个解释,说耶稣有很多圣徒,他们活着的时候一辈子做了那么多的好事,按中国人的说法是积德,他们自己积累了那么多没有用完的功德,花钱去买赎罪券等于是分享了那些圣徒和耶稣留下来的德,凭着赎罪券,你在死的时候可以用一次这些德。马丁·路德为了维护上帝的权威和本意大骂罗马教皇。所谓的新教革命就是马丁·路德发起的,他首先做了一个小册子,后来这个册子变成了新教革命的最早起源。

信仰新教的人比信仰天主教的人平均教育水平更高

马丁·路德的学说对今天世界的影响非常大。很多研究表明,信马丁·路德和加尔文这些教宗理论的人,教育水平往往会更高。而坚信天主教、保留原来罗马教廷解释的人,教育水平更低一些。包括在中国,新教影响比较大的地区,那边学校会更多,平均识字率和教育水平会更高。而以天主教为主的地区,识字率总体上会低一些。原因是什么?马丁·路德说以后不要让罗马教廷告诉你上帝说了什么,这是他们的解释,你自己去读圣经,跟上帝直接对话。现在讲金融脱媒,马丁·路德差不多是同样的意思,你们自己去脱媒,不要听教皇和牧师的,自己每天去读《圣经》。为了读《圣经》就必须要识字,英国和今天的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南非等英国前殖民地的地方,都是以新教尤其是加尔文教为主的。这些地方都主张直接跟上帝进行对话,不要去相信所谓的宗教权威,他们背后有自己的利益。

新教革命奠定了资本主义在西方世界发展的基础

加尔文对我们今天谈到的话题“金融市场的发展”贡献更大。加尔文的本意是要发扬光大上帝的事业,他最大的贡献在于完全解放了宗教上、哲学上对用钱赚钱的阻碍和禁止。加尔文在演说和文章中谈到,“既然我们能够接受把土地租出去收地租,把楼房租出去收房租,为什么不能够把钱租出去也收钱租(利息)?”在现代人看来,钱和土地之间的距离非常近,钱用来买一块地,然后租出去收租金,钱可以用于投资,房子租出去也可以收房租,为什么必须经过一系列的交易以后才可以去合法地赚钱?直接把钱放出去赚到的钱为什么不合法、不符合道德?加尔文这些解说对我们今天所说的基督教世界新的商业伦理是非常基础性的,对于基督教世界是否能够从事金融交易也是基础性的学说。基督教世界里金融市场的发展原来一直受到制约,到16世纪中期,经过加尔文一系列的重新解释,才真正产生大的转变。

经过16世纪初期新教革命和新的学说洗礼,基督教世界做了很大调整,奠定了资本主义在西方社会发展的宗教基础。但其它大多数宗教,一直到今天,这样的一场宗教革命还没有发生。中国尽管原来没有那么强的宗教传统,但对于“义”和“利”之间的竞争关系,到底站在哪一边,问社会上的文化学者,肯定站在“义”这一边,问金融人肯定会站在“利”一边。中国儒家文化和价值体系的坚守者,在严格意义上,还没有经历过一次商业伦理方面的改革。(编辑:陈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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