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一群有家而没有家乡的人

大家专栏郑庆杰2016-04-30 1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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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我要成为谁,直接作为现代人四处漂泊的推动力,让我们一直行走在路上。一个人只有明白了我从哪里来、我是谁,我要成为谁这三个问题之后,才能够触摸到内心对自我身份的定位和归属。

作者:郑庆杰(腾讯·大家专栏作者,社会学博士)

有一天,10岁的女儿突然而又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这句话:我们是一群有家而没有家乡的人。我知道她对这句话的直接体验,来自于每次面对别人关于你的家乡是哪里的问题时,那种需要沉思却也不能简洁回答的尴尬。这种对于自我的来路、起源和归属的问题,对于一个成长的儿童,恰恰是一次激发存在感的契机。迷茫和困惑的追问和思考之余,她需要一次又一次地穿越这迷雾,虽无法找到最终的答案,却要历尽艰辛。

我们是一群有家而没有家乡的人

我们有家而没有家乡,最初的起源是地理空间的转换。我的祖父乃至祖父的祖父据说自隋朝以来就世居于黄河和济水之间。到了我父亲这一代,整个村庄的四分之一地盘都是郑氏家族的居住地。然而1949年乃至文革之后,代表封建腐朽文化的族谱和宗祠都被焚毁,没有留下任何可见之物。整个家族的凝合力平日里有两个机会体现,一是与村落中其他姓氏家族发生纠纷的时候,同姓本族的内在凝聚力就被激发出来了。族内的每个人,从大人到顽童,都在摩拳擦掌义愤填膺的激情中体验自己的身份归属,血亲和血性混杂成家族的神圣感。另一个家族的身份根脉体现在日常生活之中,尤其是在春节家家户户拜年的时候。行走在村子里,从小生于斯长于斯,举手抬头之处,都是四奶奶、五婶、姑奶奶、六爷爷的称呼,村里的老人对于“五服”的范围非常清楚,后辈们只管喊就行,但是近几十年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在忙于挣钱的生计,青壮年极少和那么多长辈打照面,所以每当春节那几天,借着拜年的档口彼此重温亲族关系的称谓,并明确家族内部的人伦血亲的辈分和秩序。我的一代代的族人和长辈,就是这样在祖先世代居住的村落里,繁衍生息,血脉相连,并将自己地身份深深的扎根于此。

没有什么能挡得住改革的步伐。1978年之后,顾不得大家族的温情挽留和阻拦,我父亲铁了心要实现自己的小家庭内部的“农转非”。其实父亲已经是国企工人,他的最终目的就是再也不愿自己的孩子重蹈父辈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了。与其等着将来以高考和参军的方式跳龙门,不如先行一步。作为企业技术工人,借着筹建国家“七五”特大型企业的机会,我的父亲带领我们举家迁徙到省内的另一个地方。在全家实现“农转非”的身份转换之后,我们慢慢地从原来大家族的亲戚联系中退出,无法日日相互守望生活,只能转换成年节期间有限的看望。我至今无法体味更传统的父亲,对于举家迁徙离开家族、父母、兄弟、亲朋的感受:究竟是眷恋,还是逃离家长制的爷爷向往解放?

我们是一群有家而没有家乡的人

把自我嵌入到家庭之中,把小家庭嵌入到大家族之中,把家族嵌入到山水故土之中。这样的层层嵌构关系,形成了每个人的身份归属关系。我父亲的这次举家搬迁,彻底隔断了小家庭和大家族的归属。那一年我13岁,对我在家乡和家族中生活的世界,刚刚有所感知和领悟,就移居他乡,所幸还有父母在身边。我在家乡只有小学同学、儿时玩伴,家族亲人。搬到了新的地点,就需要重建自己的周边世界,中学的同学和朋友,父亲的同事和朋友。对于千里之外的家乡,探望的时间间隔一次比一次长,印象也渐渐的模糊,曾经熟悉的人们都已慢慢的故去、儿时玩伴的面孔伴随着青春期蓬勃棱角分明的生长,各自的心事变得陌生而遥远。但是当别人问起我的家和家乡,我会明确的回答出两个不同的地点。

从生活了13年还未来得及扎根的故乡地,辗转至此,短短的六年时间,我又踏上了外出求学的路。这一次漂泊,又是许多年。为了生活和自己的梦想,我不断地四处迁徙。最终在女儿十岁的时候,我重复了当年父辈走过的道路,举家离开父母所在的城市,到遥远的亚热带南方,那里江河密布、多雨水、花木四季常青,这与四季分明、寒冬萧瑟一片的北方截然不同。当我们在父母身边居住的时候,我的女儿知道自己的家乡就是我的家乡,但是来到南方之后,她的困惑逐日加重。小小的孩童心里,需要想明白并向同学和朋友解释清楚,她从哪里来,她的家乡是哪里。为了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无数次,却依然不能清楚地说明白,哪一个地方,才是她的家乡?我的父亲在他的家乡生活了36年,我在同一地方生活了13年,然后迁徙到另一个地方生活了6年,又四处求学,继续迁徙到现在的地方。

我们是一群有家而没有家乡的人

女儿的困惑在于空间的漂移不定。其实她还没有意识到几年之后的四处求学和新的生涯,必定让她生活的空间和地点更加支离破碎。我们在每一个固定的地方,都有自己的家庭,但是却没有家乡。家乡所代表的生活世界,是自己的生活之地,是天长日久的生存、发展的栖息之地,是世世代代的根脉所系之地。但是这对我的父亲、我、我的女儿来说,都从我们的身份中慢慢地剥离。短短的数年间,不断的迁徙无法形成对于某一个村落、某一座城市的扎根、了解和依恋。这空间不断转换的背后,是内在的漂泊感。

游移不定的漂泊心灵深处,是个体对于自我身份的追寻和界定。这就是那个古老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探寻的是自己的根脉来源,这在空间层面上往往可以由明确的家乡所在地来定位。我要成为谁,直接作为现代人四处漂泊的推动力,让我们一直行走在路上。一个人只有明白了我从哪里来、我是谁,我要成为谁这三个问题之后,才能够触摸到内心对自我身份的定位和归属。然而我们生活于其中的这个巨变时代,如果心灵的漂泊感仅仅靠空间的定位就可以解决的话,显然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不安和迷茫了。

个体的身份归属,往往需要把自我镶嵌到一个生活世界的背景中,这个背景有可能是一个村落、社区、民族、国家,还有可能是一种文化、一套语言。每一个人都是这些经纬编织而成的节点,这些因素密布交织在一起,建构成我们的身份。正如哲学家查尔斯·泰勒所说:地方空间中生活的个体,使自我存在于他人之中、存在于社群之中,共享一致的语言和文化,建构自我的存在感,并在彼此的互动中接受群体的道德规范,明白恶之所指、善之所向、尊严和荣誉之所在,这些精神意义同样建构于故乡的空间聚落之中。可是漂泊中的现代人,我们在微观层面上已经逐渐地散落,远离了故土和家乡,而在宏观层面上,民族、国家和中华传统文化又是如此宏阔。然而对于身份认同的追问,却不会休止。

我们是一群有家而没有家乡的人

在空间之外,在一个从传统向现代转换的社会中,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漂移者,都是现代意义上的边际人。早在1928年,记者出身的芝加哥大学城市社会学者罗伯特·帕克在《人类的迁徒与边缘人》一书提出了“边际人”(marginalman)概念,“边际人是一种新的人格类型,是文化混血儿,边缘人生活在两种不同的人群中,并亲密地分享他们的文化生活和传统。他们不愿和过去以及传统决裂,但由于种族的偏见,又不被他所融入的新的社会完全接受,他站在两种文化,两种社会的边缘,这两种文化从未完全互相渗入或紧密交融。”所以在空间的游移和时间的变迁纵横交织中,我们所谓的失去家乡,更具有心灵和精神的寻觅和旨归意味。从农村来到城市、从北方到南方、从山东话到客家方言区,从传统的村落到现代都市的生活,从举手投足和道德标准的传统根基到市场交换的契约精神、从臣民到公民,等等。这些二元的张力,渗透在个体的身上,无法摆脱,只能面对,但至少在寻找到自我的身份认同之前,我们依然作为一个边际人,徘徊、游荡在这些丛林之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不是个体的叙事,而是现代人的整体困境:知道自己的根脉所在,却再也回不去,知道身处巨变之中,却苦苦寻觅无处扎根,对于传统的记忆慢慢地建构成了浪漫主义的乡愁,寻找,只是寻找。

我们是一群有家而没有家乡的人

互联网的兴起,看似给“乡愁”中人们的身份认同提供了一个新的出路。围绕多元的议题、兴趣和观点,人们各自基于互联网的技术平台形成了不同的网站、聚落、论坛、群组。每个人的网络身份五光十色,穿插于虚拟的世界之中,乐此不疲,好像找到了精神的归宿。然而由于身份的匿名、兴趣的分散、热点的转换,网络空间的归属群体更多的是方生即灭。互联网只是给人们提供了参与的可能性,却不能保证身份归属的持久性和意义建构。这种困境无疑不是解决了身份认同,反而加剧了“乡愁”的无根感。互联网世界中的“精神共同体”,抛开各种文化、性别、民族等身份的羁绊,专注于“群体共识”本身,并持之以恒地拓展和推进“共识”,或许能够缓解人们无所停驻的心灵饥渴。现代生活的多元异质性,在带来生活的转瞬即逝和关系的碎片化之外,也赋予了彼此的宽容和开放。网络线上和线下现实生活的互动,提供了另一种凝聚“身份共同体”的可能。

有一个朋友曾经叹息到:每个角落的风景都是一样的,人们究竟在看什么呢?现代社会中人们更多匆匆的脚步,看似在不断的追寻什么。其实恰恰是人们想在这变动不居的世界里,把握自己的身份归属,包括空间和心灵。为了一个终极的目的,不得不四处漂泊。每一个地点,每一个阶段,停住的脚步抵挡不住远方的诱惑,生活在别处反而成了常态,这就是现代生活的诡谲之处。我们总是在路上,却总是想寻找到什么。海德格尔在德国黑森林南部的托特瑙堡村的小木屋里思考“存在”的时候,透过窗户外面看到:群山无言的庄重,岩石原始的坚硬,杉树缓慢精心地生长,花朵怒放的草地绚丽又朴素的光彩,漫长的秋夜里山溪的奔涌,积雪的平坡肃穆的单一。他说:我自己从来不“观察”这里的风景。我只是在季节变换之际,日夜地体验它每一刻的幻化。

或许,只有漂泊,才能抵达故乡;只有历尽变幻,才能投入生命存在的本质。

我们是一群有家而没有家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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