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学术界的“霍金”托尼·朱特是自学成才?

[摘要]朱特的史学训练大多源自他盲无指引的阅读,而其结果是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学派,他在历史写作上也不太遵循那些既定的金科玉律。

《思虑二十世纪》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历史学家托尼·朱特(Tony Judt)的遗作。二〇〇八年,他被确诊患有肌萎缩性侧索硬化症,即俗称的“渐冻症”。而就在三年之前,他的鸿篇巨制《战后欧洲史》刚为其收获学术生涯中最高的荣誉。在患病期间,东欧史学家蒂莫西·斯奈德找到朱特,与他展开了长达数月的对话,这些对话经过编排和整理,最终形成了这部《思虑二十世纪》。在对话的过程中,朱特的身体机能一步步丧失,并最终在该书出版的二〇一〇年去世。《思虑二十世纪》记录下了朱特最后的声音,它记述了他的生平,也留下了他对这个曾生活其中并在智识上介入的世界的最后沉思。

苏光恩:朱特最后的沉思

2006年6月,托尼·朱特于纽约大学(Photograph: Gina LeVay/Redux)

托尼·朱特一九四八年出生于伦敦的一个东欧犹太移民家庭。不过在他很小的时候,他们一家便搬到了伦敦南部鲜有犹太人居住的普特尼区。这是一个有意离弃自身族群的举动,朱特的父母也没有打算按一般的犹太人那样来培养他,他自小接受的是传统的英式教育。融入英国是他那迷恋英国文化的母亲一直以来的愿望(他那英国化的中间名“罗伯特”便由其母亲所取),而这种同化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成功的,这种英式教育不仅让他拥有了良好的英文写作能力,同时也赋予了他一套文化上的参照系。不过他在同龄人那里得到的敌意始终提醒着他是个犹太人。

苏光恩:朱特最后的沉思

1935年,泰晤士河泛滥下的普特尼区 (Photograph: ©TopFoto)

他的家庭有着十分浓厚的社会主义氛围,他的祖父早年是沙俄的社会主义政党“崩得”的支持者,而其父亲则是托洛茨基的同情者,或者说是个对斯大林主义持有异议的马克思主义者。他父亲送他的第一套大部头的著作便是多伊彻的三卷本《托洛茨基传》。在其父亲的影响下,他很早便开始阅读马克思主义的经典文献,以及乔治·奥威尔和阿瑟·库斯勒等左翼异见者的作品。这样一种家族氛围在相当程度上塑造了他个人的政治信念,终其一生他始终是一名左派,但与此同时又与革命共产主义保持了明显的距离。正如他在对话中所言,吸引他的始终是那个作为政治评论家的马克思,而非作为革命预言家的马克思。

在中学时,朱特成为一名社会主义—犹太复国主义者,他数度前往以色列,在基布兹里当个采摘香蕉和橘子的工人。这是他青春期时的浪漫情怀。但渐渐地,那里僵化的意识形态让他感到不自在,而且更重要的是,跟持沙文主义的犹太军官的接触让他意识到他的乡村社会主义之梦不过是场错觉。他怀着沮丧和厌恶之情离开了以色列。在三十年之后,他还常常回到以色列这个主题,成为其尖锐的批评者。

苏光恩:朱特最后的沉思

1936年,以色列Ein Harod基布兹的成员们 (Photograph: Polaris/Eyevine)

“六八年学生运动”(或“六八风暴”)爆发时,他刚好是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的本科生,他也参与了发生在剑桥的反越战大游行,并在一九六八年的春天前往巴黎。但他早年接受的马克思主义熏陶使他对巴黎流行的观念——学生将取代无产阶级,成为唯一的革命阶级——本能上感到怀疑。这也使朱特对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文化研究一直蔑视,因为它们一方面宣称拒斥了马克思主义,另一方面又不以为耻地借用了马克思主义,只不过将工人阶级换成了学生、黑人、女性、同性恋者和一切对既有权力与权威配置感到不满的群体。

朱特在读博士期间获得了一份前往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的奖学金。在巴黎高师这座法国思想体制的中心,朱特学会了如何进行严谨而富有深度的论辩,不过在他自己看来,也同时沾染上了这种法兰西风格的缺点。也正是在巴黎,他结识了法国共产主义史学家安妮·克里格尔,后者坚持从历史上而非抽象的理论上来理解共产主义,对朱特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事实上,朱特在毕业之后能够跨进剑桥的大门,很大程度上也正是得益于安妮·克里格尔和另一位马克思主义史学家乔治·李希特海姆的大力推荐。

苏光恩:朱特最后的沉思

巴黎高师图书馆的曾经与现在

因为际遇和个人的原因,朱特的学院生涯很长时间里都是在英国与美国之间来回辗转,他先后任教于剑桥大学、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伯克利分校和牛津大学等校。他在一九八七年去了纽约大学,这个他原本没打算长待的地方却成为他一生的终点。也许在美国这个略显偏执和狭隘的国家里,纽约是唯一带有世界主义气息——从而也更欧洲性——的城市。也正是在纽约大学,他创办了雷马克研究所,一个他可以倾听、结识、鼓励和提携年轻人才的论坛。

作为一名历史学家,朱特早期的专业领域是法国史。他的第一本著作,也是他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是法国二十年代的社会党;第二本著作则是一份关于十九世纪晚期普罗旺斯的社会主义的区域研究。他之所以选择研究社会主义而不是当时炙手可热的共产主义,按他自己的说法,是对赢家不感兴趣。当然,他在后来也写过一部关于法国共产主义的著作,即《不完美的过去》,不过这是他对法国左派为何热衷共产主义的一种自觉反思。八十年代初,朱特在亚特兰大的埃默里大学任客座教授期间,结识了流亡美国的波兰历史学家扬·格罗斯,并通过他认识了不少东欧的知识分子。因为这些因缘际会,他所出身的东欧开始成为他新的研究领域。一九八九年东欧剧变发生时,他正好就在东欧,他当时就决定要写一本书来探讨这场剧变对欧洲来说意味着什么。在十余年的准备和酝酿之后,他最终完成了《战后欧洲史》这部皇皇巨著。

苏光恩:朱特最后的沉思

《战后欧洲史》

虽然是成名的历史学家,但朱特并不讳言自己在历史学方面基本上是个自学成才者。在他看来,他的史学训练大多源自他盲无指引的阅读,而其结果是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学派,他在历史写作上也不太遵循那些既定的金科玉律,比如他就从不借助已有的二手文献来开展研究。这种“不专业”在他年轻的时候曾让他很没安全感,但随着年岁渐长,这反倒让他颇感自豪。他始终对经营一个历史学者专有的职业生涯不感兴趣,他将历史作为自己的志业,更多的是出于政治上的关切,对他来说,研究现代史“似乎是一条不言而喻的智识介入与公民参与的路径”。也正因为这一原因,朱特博士刚毕业在英国求职时受到了史学家理查德·科布的阻挠,在后者看来,朱特不过是个误入历史学这一行当的法国知识分子,他打着历史学的幌子,写的却是政治。

但对朱特来说,我们很难在历史研究尤其是现代史研究中将政治的因素撇除,而且历史学家也始终没有被免除其作为一名公民的责任。原原本本地书写历史,而不惧潮流所向,不仅仅是历史学家的职业伦理,也是其作为公民的责任。历史常常不幸地成为权力恣意操弄的工具,而历史学家有责任予以纠正。在朱特与斯奈德的对话中,大屠杀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这倒不是因为朱特认为大屠杀是二十世纪中最为重要的事件,而是如何对待大屠杀构成了“二战”后许多国家的一个核心性的历史问题,它背后所反映的是权力与记忆之间的暧昧关系。在很长时间里,对犹太人的迫害是许多欧洲国家不愿提起的一段难堪的往事,在战后之初的西德,很少有人对纳粹德国的所作所为做过严肃的反省;而在东欧,尤其在波兰,通过将大屠杀纳入反法西斯主义斗争的叙事,种族主义问题被轻描淡写地化为乌有,同时也很好地掩盖了波兰人在大屠杀过程中的冷漠和助纣为虐。另一方面,在以色列,大屠杀则遭到了无休止的滥用,以色列政府通过煽动人们对另一场大屠杀之可能性的恐惧,使欧洲尤其是美国的中东政策为其所绑架。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诚实地对待历史的态度。

在权力对历史的滥用或扭曲面前,历史学家需站出来对这些问题予以澄清。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朱特认为历史不同于记忆,而且用记忆来替代历史是危险的。记忆是片面的、有选择性的,很有可能它所讲述的不是事实;而历史则体现为永无止境地对新旧证据的重写和重新检测。记忆往往服务于某个公共目的,但历史只关心真相问题。在朱特看来,健全的历史教育对于理性的公民精神的培养十分重要,只有这样,民主国家中的公民才不至于为政客的野心所愚弄。而历史学家的任务便在于提供这些使人们成为完整的公民得以可能的知识和叙事的维度,这也是其作为公民的责任。(文/苏光恩)

本文选自 《思虑20世纪》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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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fredal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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