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的想象力与国家的想象力

[摘要]当国家对社会秩序的规划使它这样做,便往往会荒唐到把想象关起来,监禁作家本人,或禁止一本书。

本文摘自《在希望与历史之间》,[南非]纳丁·戈迪默 著 汪小英 译,漓江出版社,2016年4月

国家没有想象力。

国家没有想象力,是因为国家认为想象力是可以支配的东西。

作家被想象力支配,想象力命令着他或她。

国家是集体的智慧。不论它以党中央的面目出现,还是以多党制流程漫长的初选、决选的结果出现。当国家规划一个社会发展愿景时——它是个不折不扣的意见集中单元——这里融入了愿景制定者、顾问们、委员会们、各行专家、各位部长、宪法律师、发言人、政治家们的意见。形成国家愿景是一个做简报的过程。最终形成社会工程。

作家的想象力与国家的想象力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纳丁·戈迪默

想象力永远不会成为集体的产品。这是最集中的大脑活动,是最专一、最私密以及最个人的活动。如果对此存在生理上的解释,我却从未读到过哪一条与我的经验相符,对其他作家也一样。在过去的路上——过去是指小时候或仅仅昨天,甚或一个小时前——作家与其他人不同,在黑暗中仍然自在,可像盲人一样摸索前行;一个个的灯芯被点亮,人们跟随着光亮来到以前错过的山洞。在那里,以前没有说完的话又响起来,人们看到以前一般人想不到的地方,或许即将揭开它们的面纱。因为作家与时代连接,这就是想象力。国家连接的是历史,国家用规划代替想象。对作家来说,这些小小的光照聚成一个愿景,成为独眼巨人库克罗普斯的眼睛——这只眼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只有作家自己可以把这束光聚成一个社会产品——诗歌、小说或故事。国家的心灵之眼是镜子碎片做成的旋转灯,用来控制那些旧舞厅。它到处闪烁,受其监视的所有人都要被它选用的聚光灯里里外外照个遍,一张张面孔变幻着拘谨的绿色、紧张的紫色和得意的红色。

在想象力与规划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

作家与国家如何相处?

我们知道,有的想象能够与规划相契合,类似于卢卡奇所称的内在性和外部世界的二元性被克服了卢卡奇:《小说理论》(Theory of the Novel)。。这种一致性于是成为“对无法实现因而无从表达的生活意义的先知性直觉的把握”。时间和历史相遇。当然,国家从社会秩序哲学中作选择以制定规划,服务特殊环境下(反抗的人群,高失业率,饥荒或富足)的权力意图——这种社会秩序哲学,最初也是古代世俗作家的想象。从柏拉图那微明的洞穴中,墙上的影子曾去尝试真正的民主。但是依据古人的社会秩序的愿景而成立的国家

属于历史范畴而非想象——这在东西方的民主形式中非常突出,而在我们国家那种极其滑稽的变形中也是如此。在南非,国家想入非非(这完全不同于想象)地要制定出一个多数人不能投票的“民主过程”。

但是,我相信,可以这样说,在当下与历史相遇的那些场合,作家通过想象构想出一种可能实现但国家还没有规划出来的人类生活秩序,这种情况发生得更频繁了。意大利复兴运动就是一例。在马雅可夫斯基的想象下的俄国革命,又是一例。还有更多。但是,一旦国家建立了,作家和国家的二元性又开始了。为什么?我认为,答案并不全在于这一明显的事实:革命成功之后,最好是理想难以实现,最坏是理想遭到背叛。作家自身知道革命是永恒的,不是在托洛茨基的意义上,而是在想象的意义上,在这个意义上人们永远不会真正理解,但是必须不断打乱,形成新的组合,如果它要扩展,便要接受可怕的人类存在的问题。使作家从国家中分离出来的正是国家——任何国家总是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布莱希特的想象与东德政府有种不协调的关系:尽管看到他的政治信仰在国家的理念中体现出来,而国家理念的规划却不是他的想象。他的史诗剧理论似乎足够正统(当然,正统永远属于规划),用瓦尔特·本雅明的话说,它要“去发现生活的处境”《启迪》(Illuminations, trans. Harry Zohn,Fontana, 1983)之《什么是史诗剧场》(What Is Epic Theatre)。。这正是世界各地的作家想象力需要去做的事,并且,像布莱希特遇到的那样,这些事一般都是国家正好不想让作家做的。国家想让作家巩固它加给公民的那种意识,而不是去发现其中生活的实际境遇,去揭穿谎言。国家想要的就是这个,其形式要么是个人主义被全身退入到各种消费品的拼图,以及无关地球、只有在太空才会实现的人类成就的理念的低俗小说,要么是拒绝腐化的工人揭发黑市交易者,或者——东方或西方——出卖军事情报的间谍遭报应,于是,他的命运把国家的核武器变成了亚瑟王的神剑。

当国家对社会秩序的规划使它这样做,便往往会荒唐到把想象关起来,监禁作家本人,或禁止一本书。当国家说,它欢迎并鼓励通过想象对于国家的规划给予批判,它就是在请诗人到政府大厦一起吃晚餐,巩固法案,要么就是民族传统美德之类的东西,防止想象的高潮破坏对国家主题的认识。

当代自由的想象绝不会忘记受历史捆绑的规划一直在改写和抹去的东西。

在国际笔会大会的讲话

纽约,1986年1月

图书简介

作家的想象力与国家的想象力

《在希望与历史之间》,[南非]纳丁·戈迪默 著 汪小英 译,漓江出版社,2016.4

本书是1991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纳丁·戈迪默的散文集,包括文学评论、杂文随笔、

演讲及通信等,时间跨度长达几十年,以一位伟大作家的胸怀、智慧和妙笔,从一个侧面记录了南非社会与种族隔离斗争的艰辛历史,探索了文学的多重意义与价值。

很少有作家能像戈迪默这样孜孜不倦地观察自己所生活的社会。这是一本不凡之作,每一篇都表明戈迪默不仅是优秀的作家,而且是了不起的文学批评家和社会观察家。本书所收入的戈迪默关于德语作家君特·格拉斯、约瑟夫·罗特等人的评论尤为精彩,展现了世界一流作家在解读文学时无与伦比的敏锐与深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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