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文科的门边,或开着理科的花朵

[摘要]当然,读不下去也没什么可惜。无论文科还是理科,人类从事智力活动的终极目的是实现自省自知,而通往罗马的道路肯定不止一条。不过,弄清自己到底卡在了哪里,对于个体的自省自知,仍十分重要。

“文科生”和“理科生”是传说中两个水火不容的物种。但在我看来,文科生和理科生的区别,主要在兴趣,而不是在智商。文科生对自我更感兴趣,理科生对外界更加好奇。平庸的文科生就像追咬自己尾巴的猫,一生看不到远方;平庸的理科生就如同追逐挂在眼前那只胡萝卜的驴,一生找不到自我。优秀的文科生通过表达自己而描述世界;优秀的理科生则通过研究世界而理解自己。

通往文科的门边,或开着理科的花朵

我喜欢看科普书,一方面能够长知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喜欢看科学家如何迎接文字的挑战。据说当年霍金写《时间简史》的时候,剑校大学出版社的著名科学编辑西蒙·米顿曾经警告他:每使用一个公式,你就会失去一半读者。霍金一心想让自己的书出现在机场书店里,于是绞尽脑汁琢磨如何用文字去代替公式,最后书里只剩下了爱因斯坦那个著名的质能方程。

前几天,朋友又给我推荐了一本《七堂极简物理课》。这本书的作者是意大利理论物理学家卡洛·罗韦利,本书是他发表在报刊上的科普文章的结集。据说这本书也是只用了一个公式,就对当代物理学前沿领域进行了清晰的介绍。书到手后,首先令我惊讶的是这本书非常袖珍:32开,100页。这么短的篇幅能传达多少信息呢?

通往文科的门边,或开着理科的花朵

没想到,我竟然看得津津有味,并且不知不觉间打开了回忆之门。

在第一章《最美的理论》中,罗韦利介绍了爱因斯坦提出的广义相对论。罗韦利选择的叙述方式,是带读者重返科学发现的现场,从而令读者亲历顿悟与突破的美妙。在科学发现的舞台上,活跃在舞台中心的应该是人物,罗韦利的笔墨便始终聚集在科学家身上。当然,这也是由作者的科学观所决定的,因为在罗韦利看来:物理中的原子有着极为重要的科学研究价值,但最终的指向还是安抚人生。

年轻时的爱因斯坦曾有过一段游手好闲的时光。他读康德,在大学里按照兴趣听课,却不正式注册,如此一来就不必为考试担心。作者在这里顺便评论道:“没有‘浪费’过时间的人终将一事无成……严肃的科学家就是这样炼成的。”

牛顿指出了万有引力的存在,但没能解释相隔一定距离的两个物体之间是如何作用的;他认为物体在其中运行的空间就像一个空的容器,但也没能说清这个容器又是什么做的。爱因斯坦的父亲是个工程师,参与了帕都安平原第一座发电厂的建设。年轻的爱因斯坦因此对电磁场的概念十分熟悉。当他正式开始研究物理学后,他提出了一个设想:引力的传导大概也和电的传导一样,是在一个场中实现的。他进一步设想:引力场并非弥漫在空间之中,引力场就是空间本身。

罗韦利评价说:这是一个惊世骇俗的理论,对宇宙做了惊人的简化。

我看到这里时有顿悟之感,因为这段描述解答了一个与我的自我认知有关的疑问。

当年我进大学的时候,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计算机系微电子专业”,但我越学越打不起精神来,于是就在大二结束之后转到了中文系。这些年来,我偶尔会自问:当年究竟是在哪个交叉点上,选择了通往文科生的道路呢?读到这里,我不禁茅塞顿开:原来那个交叉点就是电磁学。

我当年进入微电子专业的时候,该专业刚刚建立不久,课程体系还不完备,所以我们前两年的基础课都是跟物理系一起上的。记得学到电磁学的时候,我感觉功课枯燥无聊,自己理解无能,最要命的还是看不到这门学科的意义。翻一翻课程表,发现这还仅仅是普通物理,接下来还有四大力学呢。我于是萌生去意。

如果当年我能读到这本书,我看待电磁学的眼光也许就完全不同。如果当年我们的大学教授站在讲台上,能像罗韦利这般给我描述出一张更广阔、更错综复杂的蓝图,让我理解到电磁学只是人类探索、理解宇宙的一个阶段性成果。跨过它,我可以走向更深邃的宇宙,走向可能性、时间,走向人类自己……我也许就能在微电子学系里继续读下去了。

当然,读不下去也没什么可惜的。无论文科还是理科,人类从事智力活动的终极目的是实现自省自知,而通往罗马的道路肯定不止一条。不过,弄清自己到底卡在了哪里,对于个体的自省自知,仍然十分重要。在自我发现中实现顿悟的美妙,或许可以与科学家发现了世界运行规律时的狂喜相媲美。《七堂极简物理课》正是物理学家为人类的自省自知奉献出的杰出范本。正如作者在访谈中说过的,他写这本书的目的是为了建立起人类与物理世界的关联,让人类意识到“在由无穷无尽的藤蔓缠绕而成的现实世界中,我们只是绽放其中的一朵花,而此身之外还有数不尽的繁花在盛开”。就这一表达来说,罗韦利与普鲁斯特、博尔赫斯等伟大作家殊途而同归。(文/王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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