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梅尔·卡达莱:《亡军的将领》节选 |书摘

腾讯文化伊斯梅尔·卡达莱2016-10-10 1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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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在他的国家,成千上万的母亲在等待着她们儿子遗骨的到来。他将把遗骨运回去还给她们,完成他那伟大而神圣的任务。他将不惜任何代价。任何一个阵亡者都不应当被忘记,他们的身躯绝不能留在异国。

本文摘自《亡军的将领》,(阿尔巴尼亚)伊斯梅尔·卡达莱 著,郑恩波 译,重庆出版社 ,2016年2月

伊斯梅尔·卡达莱《亡军的将领》节选

(阿尔巴尼亚)伊斯梅尔·卡达莱,图源网络

第一章

雨夹雪洒落在异国的土地上,打湿了用混凝土铺就的飞机场跑道、建筑物和人群。它浇灌平原和山丘,在公路黑黝黝的柏油路面上闪烁出白光。如果不是秋初,除了刚刚到达这里的将军之外,任何人都会觉得这场单调的雨是一种痛苦的巧合。为了将在最近一次战争中阵亡、散葬在阿尔巴尼亚全国四面八方的军人的遗骨运回国内,这位将军从一个国家来到了阿尔巴尼亚。

两国政府间的谈判春天就开了头。但是,最后的协议直到八月末才签字,恰好碰上雨季开始了。时逢秋天,这雨可是有个下头呢。这一点将军是晓得的。出发之前,他了解了有关阿尔巴尼亚的许多知识,关于阿尔巴尼亚的气候也掌握了一点常识。将军知道,阿尔巴尼亚秋天阴霾多雨。然而,假如他读过的书上真写着阿尔巴尼亚秋天阳光充足,气候干燥,面对这场雨他就不会觉得突然。事情恰恰相反,原因在于他总是觉得,只有在雨中他的使命才能完成。也许这是受书籍或电影的影响吧。但是,不管怎么说,乘机旅行和阴愁多雨的时日,都给他增加了思乡恋故的心绪。

他从机窗向外望去,长时间地俯瞰群山万壑威严可怕的景色。锋利的山尖,仿佛随时都要划破机腹。处处都是陡峭的土地,将军自言自语地说。在这片土地上,似乎就没有你的立足之地。在群峰众谷当中,他将在这儿召集起来的士兵,时而穿破云雾,时而又被云雾淹没,向雨中涌去。霎时间,他觉得完成这一使命是不可能的。可是,后来他又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怀着自己肩负这一使命的豪情,竭力同群山那种可怕而充满敌意的景观展开搏斗。在他的国家,成千上万的母亲在等待着她们儿子遗骨的到来。他将把遗骨运回去还给她们,完成他那伟大而神圣的任务。他将不惜任何代价。任何一个阵亡者都不应当被忘记,他们的身躯绝不能留在异国。啊!这可是一项崇高的使命!旅途中,他几次重复出发之前一位伟大而可敬的夫人对他讲的话:“您将像一只高傲而孤独的鹰,在那可诅咒的悲剧性的山峦上空飞翔,您将把我们那些苦难的小伙子,从它们的咽喉里和爪子下拯救出来。”

而现在,旅行即将结束,当把群山甩在后头,先在峡谷里而后又在平原上空飞行的时候,将军觉得轻松自在极了。

飞机在湿漉漉的跑道上降落了,跑道两侧亮起了许多盏时而红时而绿的灯。一个身穿军大衣的士兵出现了,接着又出现一个。在机场建筑物前面,几个穿风雨衣的人向正在停下来的飞机走来。

将军第一个下飞机。他的后边是陪同他的神父。湿润的秋风强有力地扑打在脸上,于是他将衣领竖了起来。

一刻钟以后,他的汽车飞快地向地拉那驰去。

将军把头朝神父那边转过去,神父正默默无声地朝车窗外面张望。他的脸是冷淡的,毫无表情。将军懂得,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跟他说,于是便点着了一支香烟。然后,他又向外边望去。玻璃上满是雨水,因此在他看来,异国土地的外貌便打了卷儿,歪歪扭扭地变了形。

远处传来了火车头呜呜的鸣叫声,将军竭力想弄明白火车是从什么方向通过,从他这边还是从神父那边。火车是从他这边通过的。他的目光随着火车而去,直到它消失在雾气中。然后,他朝神父那边转过头去,可是,神父的脸是冷淡的,毫无表情。将军再次感觉到,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跟他说。他甚至还想到,再也没有什么可想的了。旅行途中,他把一切事情都考虑过了。现在,他累了,最好别再去打任何新的主意。足够了,最好还是照照小镜子,看看自己的军容是否整齐吧,这可是比什么都重要呢。

伊斯梅尔·卡达莱《亡军的将领》节选

地拉那的夜晚。图源网络

他们抵达地拉那的时候,天色已晚,雾气笼罩在楼房、街灯和公园里光秃秃的树木上空。将军活跃起来了。他从车窗向外望去,看见许许多多的行人正在雨中急急忙忙地朝前赶路。这里伞可真多呀,他想。他想对神父说点什么,因为默默不语使他感到寂寞,不过,他并不晓得跟神父说什么才好。从他坐的那侧,他看到了一个教堂,再远一点,还看到了一个清真寺。在神父那边,耸立着尚未竣工的楼房,四周围着施工用的脚手架。安装着红眼睛一般的灯盏的起重机,如同妖魔在雾气里活动。将军把教堂和清真寺指给神父看,但是,神父对此毫无兴趣。这说明让另外的事情使他产生兴趣是困难的,将军在思考。现在,即使他有点兴趣,也没有交谈的对象。阿尔巴尼亚的陪同者坐在神父前面。在机场迎接他们的阿尔巴尼亚人民议会议员和部里的代表乘另一部车跟在后边。

在“达依迪宾馆”,将军自我感觉不错。他走进他的房间,刮了脸,换下了军装,然后下楼来到前厅,要了国际长途,同家里通了话。

将军、神父和三个阿尔巴尼亚人在一张桌子旁坐好,谈论起各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来。他们回避政治性和社会性的话题。将军异常严肃、殷勤,神父说话不多。将军摆出一种架势,让人明白他才是主角儿,尽管神父说话较少。他讲述了人类所建立的与埋葬士兵有关的美好传统,提到希腊人和特洛伊人,说起他们在战斗的空闲时间里,举行极为隆重的葬祭仪式。将军对自己肩负的使命感到欢欣鼓舞,心想他将非常出色地完成这一重要而神圣的使命。成千上万的母亲在等待着她们的儿子,她们已经等了二十多年。确实如此,这种等待同她们期盼自己的儿子活着归来是不一样的。然而,不管怎么说,死者也能被人期盼,受到迎接。他要把许许多多儿子的尸骨送到母亲手里。当年,那些愚蠢的将领不会率领他们作战。将军对自己担负这一使命感到很自豪,要竭尽全力去完成。

“将军先生,有您的电话……”

将军神气十足地站了起来。

“先生们,请原谅!”他步履威严、大步流星地向宾馆门口的服务台走去。

他又迈着同样威严的步子走回来,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神父、将军和三个阿尔巴尼亚人坐在桌旁喝着白兰地酒和咖啡。谈话变得更加热烈,将军再一次摆出一种架势,让别人懂得他才是完成这一使命的主角儿,这是因为,神父虽然有上校军衔,但在这种场合,他只是一个魂灵的代表。将军是主角儿,想谈什么,就把话题在哪个领域里展开。各类品种的白兰地、世界各国的首都、各式各样的香烟全谈到了。在宾馆这间挂着沉重窗帘的大厅里,听着异国甚至比异国音乐还有情趣的音乐,将军自我感觉真是妙极了。他总是迷恋文明,贪图舒适享乐,到其他国家旅行已成为一种嗜好。旅行使他想念起家里十分美好的安逸生活。在这种国际性的宾馆里,在遥远的航线上,在飘扬着各种国旗的港口,在外国的语言当中,每一点都很吸引人。

将军感到兴奋,特别的兴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喜悦的波浪,为什么能卷到他的身边。这是一个在糟糕的天气里完成了一次危险的旅行,并且找到一个安身之地的旅行者的喜悦。那小小的黄黄的白兰地杯,将群山那淡绿色的撩拨人心的容颜,越来越快地从他的面前驱散了。现在,这酒杯正在桌子上一次又一次地骚扰着他。“简直就像一只骄傲而孤独的鹰一样……”突然,他觉得自己变得孔武有力。成千上万的士兵的遗体埋在地下,那么多年来一直在等待他的到来。现在,他来了,要把他们从泥土中取出来,送给他们的父母和亲属。他用地图、名单和准确无误的记录把自己装备起来,好似一个年轻的基督。其他的将领,曾率领一望无尽的队伍走向失败,走向毁灭。而他来到此处,却是要拯救他们当中存留下来的一点点东西,使它们摆脱被忘却和溃亡的境地。他要在墓地辗转逗留,仔细巡视每座坟墓。他要在当年的战场上到处转悠,以便找到所有的失踪者和遗失者。在与泥巴的搏斗中,他不承认会有失败,因为他是用精确的统计学的魔力武装起来的。

他代表一个文明的大国,因此他的事业应该是宏伟的。他的事业,有着希腊人和特洛伊人的伟大之处,有着荷马史诗中的安葬意味。啊!你们这些手里擎着伞的阿尔巴尼亚人,将会怎样的目瞪口呆啊!

将军又回敬了一杯。从这天夜里以后,每一天,每个晚上,在他遥远的祖国,所有期盼亲人尸骨归来的人,都将这样谈论他:他现在正在寻找呢。这会儿我们到电影院看电影,到饭店美餐,去散步,可他却在异国他乡四处奔波,任何一个小地方都不放过,寻找我们惨遭厄运的儿子们。噢,这工作太繁重了,不过,他知道怎么干。人家不会瞎派他去的。

愿上帝帮他的忙吧!

第二章

镐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神父画着十字,将军以军礼回敬,公用局的老工人高高地抡起镐头,反复朝地上刨下去。

也就是说,寻找士兵遗骨的工程开始了。将军心神惶遽,两眼望着在他们脚下叽里咕噜滚动着的第一批湿漉漉的土块。这是他们挖掘的第一座坟,大家像冻僵了的冰人似的团团围在那里。他在自己的本子里写道:阿尔巴尼亚专家是一位黄头发、瘦脸盘的俊小伙。公用局的两位工人吸着香烟,第三位工人叼着烟斗,而最年轻的那一位,倚着镐把,以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观望着。他们需要学习挖掘遗骨应遵循的程序,所以都站着观看第一座墓的挖掘过程。

将军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工人脚下逐渐增高的一堆土块。黑黢黢、软乎乎的土块散发着雾气。

瞧,就是它,异国的土地,他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土地跟任何土地都一样,那黑黑的泥巴与任何地方的泥巴也相似;土壤中那些小石头,那草根,还有那雾气,也都毫无二致。然而,尽管如此,它们毕竟是异国的。

在他们身旁的公路上,不时地响起飞驰的汽车的鸣叫声。一般说来,士兵的墓都修在公路旁。他们挖掘的墓也是这样。在离公路稍远一点的地方,牛群正在吃草,它们那零星的哞哞叫声在沟谷里安然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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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巴尼亚风光。图源网络

将军稍微受到一点震动。一堆土块在逐渐加高,一刻钟以后,挖掘工的膝盖就给挡上了。其中一个挖掘工用锹清除堆积起来的黏泥巴,休息了几分钟,然后又跳进坑里。

一群野鹅在天空高高地飞翔着。

一个孤单单的农夫拉着缰绳牵着马,正从公路上走过。

“祝你们工作顺利!”农夫说道,看来他并不知道那些人在干什么活计。围在坟墓周围的那些人谁也没搭讪,于是农夫便向前走去了。

将军时而望望挖出的泥土,时而瞧瞧阿尔巴尼亚掘土工的脸色。他们脸上的表情安详而严肃。

他们在想什么呢?将军暗暗对自己说。这五个人要把整个军队从坟里挖出来,他们爱干这个活儿吗?

可他从掘土工的脸上什么也弄不明白。其中的两个人各自点起一支烟,第三个人抽烟斗。另外一个最年轻,继续倚着镐把站着,看得出来,他的心思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这会儿,年长的那位工人跳进齐腰深的坑里,专家在向他讲解一点什么。他们谈了一阵子,工人重新挖了起来。

“说了些什么?”将军问道。

“我没听清楚。”神父说。

所有的人都默默无声地站着,好像在参加什么人的葬礼似的。

“幸运的是雨季还未开始,这真是太好了!”神父说。

将军举目向前望去。地平线湮没在云雾中。在遥远的地方,弄不清楚是山峰高高地耸入天际,还是团团云雾悬在空中。

挖土的那位工人把土挖得更深了。将军望着他那银灰色的头发;那头发随着镐头凿地的节奏摆动着。将军觉得他很像哥白尼,真是莫名其妙。

显而易见,他是一位蛮有经验的工人。将军心里琢磨着。他们决定让他当挖掘队负责人,这可不是盲目行事。将军满心希望工人挖得再快些,尽早打开坟墓,尽快地找到那些阵亡者。工人刚刚开始挖,他就无法忍耐了。他多么想一掏出名单,上面就满是红十字,而每个红十字就是一名找到的士兵啊!

现在,镐头凿地发出的响声已经来自很深的地方了,这声音好像是从大地的最深处传出来的。将军突然觉得有一个警报传遍了他的全身。

假如阵亡的士兵不在这儿呢?将军在想心事。如果图纸不准确,为了寻找一个士兵,我们被迫要在两处、三处、十处去挖掘,那可如何是好?

“如果我们挖不出什么呢?”将军对神父说道。

“那我们就重新挖,付出双倍的代价。”

“这事不在乎钱,重要的是我们得挖到。”

“应当挖到。”神父说,“我们不可能挖不到。”

将军心神不安地望了望他的表情。

“这里给人的印象是,从来就没发生过战斗。”将军说,“只有那些咖啡色的母牛在这儿放牧过。”

“这是后来经常给人留下的印象。”神父说,“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这倒是真的,过去很长时间了,所以我才担心。”

“您为什么要担心?”神父说,“这里的土质很稳定,里边埋了什么东西,可以保存许多许多年不坏。”

“对,是这样。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相信他们就埋在这附近,在我们脚下只有两米深的地方。”

“您不相信?那是因为战争期间您从未来过阿尔巴尼亚。”神父说。

“可怕吗?”

“可怕。”

现在,年长的那位工人几乎全身都埋进了土坑里,围着他的其他人距离更近了。阿尔巴尼亚专家俯到坑边,一边用手对他指着什么东西,一边不停地说话。

土里净是一些小石头,碰到铁锹,发出一种混浊不清的响声。将军回忆起在他出发之前那些老战士对他讲的一些零零碎碎的故事。为了表达对阵亡在阿尔巴尼亚的同伴的坟墓的关心,他们曾多次去过将军家里。

我的短剑撞击在小石头上,同它们摩擦,发出一种令人战栗的声音。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朝土块劈去,可是面对这种泥土,我的剑是无能为力的。费了好大劲儿它才劈下拳头大那么一块泥巴,我自言自语道:我若是在工程兵队伍里服役,随身携带一把铁锹,很快很快地挖土该有多好。因为我最亲密的伙伴就死在这附近,他的腿长拖拖地甩在一个水沟里,脑袋朝下呛着水。我把他的短剑也从他的腰上拔下来,开始用两只手同时挖土。我想给他挖一个深坑,因为这是他生前的愿望。他常跟我说:“假如我死了,可要把我深深地埋好,因为我害怕,可别让狗和胡狼把我扒出来,就像在戴佩莱那发生的可怕的事情那样。你还记得在戴佩莱那狗干了些什么吗?”“我记得。”我吸着烟对他说。而现在,他已经死了,我一边挖土,一边对自己说:“你别担心,我要把坑挖得深深的,很深很深。”挖完坑把他埋了之后,我又竭尽所能地把上面弄得平平的,不留任何一点痕迹,连一块石头也没有。因为任何痕迹都会使他害怕,他怕人们凭着痕迹把他找到,将他从土下面再拽出来。夜色中我朝着与机枪相反的方向朝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黑暗中我埋好的伙伴,心里想:别害怕,人们是没法找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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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巴尼亚记录着战争历史的碉堡酒店。图源网络

“从迹象看,我们什么也找不到了。”将军说时,竭力掩饰心中的火气。

“难说。”神父说,“希望还是有的。”

“战争中埋葬死者的坑挖得都挺浅的。”

“也许是埋了第二次。”神父说,“埋葬第二次是常有的事,甚至还有埋葬第三次的。”

“也许是这样。不过,如果葬得深的话,我们就永远也结束不了这项工作了。”

“我们还可以再雇另外一些临时工。”神父说,“在特殊情况下,我们可以再要二十个工人。”

“也许在某种情况下,我们需要的比这个数字还要多。”将军说。

“是的,可能会有这种情况。”

“不知哪一天没准还可能要一百个呢。”

“难说呀。”

“不过,这五个我们是长期需要的。”

“对。协议上是这么写的。”

“可他们干了些什么呢?”将军说,“还是什么也找不到?”

“现在挖的深度已到了极限。”神父说,“如果有,现在应该挖到了。”

“我觉得这个头儿开得不顺利。”

“也许是泥土移动了。”神父说。

阿尔巴尼亚专家弯下腰来,更加靠近土坑,别的人全都凑到他跟前来了。

“找到了。”年长的老工人说道。因为他低头在坑底下说话,所以声音听起来显得又远又不清楚。

“挖到了。”神父说。

将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公用局的工人一起动了起来,倚着镐把站着、若有所思的那个最年轻的工人,跟同志要了一支香烟,点火抽了起来。

年长的老工人开始用铁锹往外捡骨头。人们的脸上毫无害怕的表情。骨头与湿土粘在一起,看上去好像是一块块干木头混在了泥土里。刚刚掘开的泥土在四周散发着清香。

“消毒剂!”专家喊道,“把消毒剂拿来。”

两个工人朝停在路边的卡车跑去。那卡车就在小轿车后面。

专家在遗骨中间找到了一件小东西。

“瞧瞧这个挂在脖颈上的身份牌。”专家说道,手握一把钳子,把身份牌指给将军看,“请您不要动它。”

将军把脸靠近,去看这件小东西,好不容易认出了圣母玛利亚的头部。

“这是我们军人的身份牌。”将军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知道我们的脖子上为什么挂这么个身份牌吗?”一天他对我说,“有朝一日我们死了,好让人们找到我们的尸体。”他带着讥讽的意味说,“你以为人们真的会寻找我们的遗骨?好吧,就算他们会寻找,你以为这事就能安慰我?没有比战后寻找遗骨这种事更虚伪的了。我可不想让自己得到这种好处。别让他们到我将要倒下去的地方胡折腾了。说不定哪天我就把这个身份牌给扔了。有一天他真的把身份牌扔掉了,成了身上没有身份牌的人。”

经过消毒处理之后,专家将几块骨头逐一地量了一下,然后把铅笔夹在又细又长的手指中间,在本子里计算了一会儿。

“身长是一米七三。”专家说道。

“很准确。”将军查了一下名单,然后说道。

“把骨头包好。”专家对工人们说。

将军向一个工人望了一眼,走过去坐到道旁的一块石头上。他掏出烟盒,疲惫地点着一支烟。

“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看我?”将军自言自语道。

几分钟以后,地面上有五处同时被挖了起来。

无章节的一章

“我们简直是乱了套了。”将军说,“我们走进了死胡同。”

“我们再来看一次图纸吧。”

“什么也弄不明白。坟墓的号码搞乱了。”

“从这情况来看,坟墓速写图画得很快,是撤退时画的。”

“有可能。”

“我们从右边试挖一次吧。平地上这条路通向什么地方。”

“通向附近农业社的地里。”

“那我们就从这边试一次。”

“白费力气。”

“该死的烂泥。”

“尽管如此,还是应该从右边试一次。”

“这条平路不会把我们领到任何地方。”

“这不是探寻尸骨,而是制造恐怖。”

“这烂泥真是讨厌!”

“我是落得无路可走了。”

他们那惴惴不安的声音,连同脚步声一起消失在平坦的原野里。

第三章

三周以后,他们回来了。那是一天傍晚。他们的草绿色小轿车在达依迪宾馆前面高高的松树下边停了下来。将军第一个下了车,脸上露出疲倦而惊愕的表情。甚至他的脸都有点变瘦了,或许至少是在宾馆广告的红灯映照下现出了瘦弱的面容。刹那间,他那僵硬的目光落到了轿车上。这些人起码得把烂泥巴擦掉才是啊,他气愤地想道。可是,他们刚刚才到这儿,司机是没有过错的。这一点他明明是知道的,只是不想认这个理就是了。

他迅速地爬上楼梯,取了很多封来信,要了国际长途电话,想要跟家里谈谈心,然后慢腾腾地走进他的房间。

神父也来到他的房间里。

一小时过后,他们来到大厅,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二人都洗了澡,换了衣服。

将军要了一份弗尔奈特酒,神父要了一份可可。这是一个礼拜六,从楼下的饮酒间里传来了音乐声。一对对年轻的情侣不时地出现在大厅的尽头。他们穿过大厅,进进出出,在饮酒间里往来不断。即使狭窄的过道里也有人不断地来来往往。大厅里挂着深颜色的窗帘,安放着很大的沙发,显得庄严而又气派。

“第一期任务总算结束了。”将军说。

“是的,结束了。”

“您怎么想?能像我们预计的那样,在一年内完成这一工作吗?”

“让我怎么说呢?”神父回答道,“这取决于我们将遇到的困难和天气情况。但不管怎么样,我想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完成的。”

“我也相信会这样。”将军说,“开头我们是在城郊地区挖掘。最大的困难将在乡下碰上,特别是在遥远的山区,困难会更加严重。”

“情况您是最清楚了。”神父说。

“到了山上,我们会遇到很糟糕的事情。”

“我相信。”

“当初他们在山上也是很困难的。”

“没错。”

“明天我再研究一下图纸,制订好第二期工程计划。”

“只求别碰上坏天气!”

“有什么办法?秋天的天气就是这个样子。”

神父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杯子,安然地喝着可可。

长相挺漂亮呢,将军一面偷偷地端详着神父生硬呆板的侧脸,一面打着主意。后来,他突然对自己说起来:他同上校的寡妇老婆干了些什么?他们俩应该有点什么勾当。她挺漂亮;尤其是在浴场时,她显得美极了。将军提起神父的名字时,她的脸刷的一下子红了,而且还垂下了目光。他们之间是怎么回事?将军目不转睛地望着神父的面孔,再次对自己发问道。

“Z上校没有找到,我们是找不到他了。”将军漫不经心地说道。

“也许我们还能找得到。”神父说着眼睛向低处瞅了瞅,“相信我们会找到他的。”

“这是很困难的,因为他失踪的现场别人不熟悉。”

“是困难。”神父以一种干哑无力的音调说道,“不过,我们才刚刚开始,往后我们还有好多时间呢。”

这家伙跟上校的寡妇老婆干了些什么?将军在想。我好奇怪,多么想了解到这位神圣的父亲跟一个女人能走多远啊!

“毋庸置疑,我们应当找到上校的遗骨。”将军说,“他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位未回归故土的校级军官。其他校级军官的遗骨早都及时地取走了。他的家庭特别关心此事,尤其是他妻子。”

“是的。”神父说,“她太关心了。”

“他家里有没有为上校准备好一口漂亮的大理石棺材?”

“准备了。”神父说,“我们动身来阿尔巴尼亚之前,他们给我看了。”

“真的是一口大石棺,又带墓碑,还栽上了红白两色的玫瑰花。”将军说,“只是里面空空的没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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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鹰之国阿尔巴尼亚 七十万座战争碉堡。图源网络

神父没说话。

他们静默无声地待了好长时间。将军在喝白酒,观察、品味着身边异国他乡的生活。猛然间,他觉得自己异常的孤独,孤独得只与士兵的坟墓在一起。见鬼去吧,他不想再去回忆“弟兄们的坟墓”。无论如何他也不想再去回忆。与神父一起在它们中间转悠了三个礼拜,这已经足够了。现在,他想甩掉它们,让自己轻松自由一下。他再也不愿去想它们了。这是礼拜六。他应当歇一歇,解除疲劳。然而,他单独一人,同这个愁眉苦脸、少语寡言、如同黑乌鸦一般的神父在一起,还能干什么呢?譬如说吧,在这样的夜晚,跳跳舞会很开心的。可他不能那么干。他是一个外国的将军,更为重要的是,他还肩负着国家政府的一项使命。不仅如此,这一使命又是如此的阴森可怕!他寂寞之极,也许是累了吧。所以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想象自己跳起舞来会是个什么样子。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正生活在另一个国家的人民中间,他的士兵就是与他们作战而阵亡、而粉身碎骨的。是的,他实在是太累了。到处都是难以行走的路,湿漉漉的坟墓。时而这里坟墓一片连一片;时而那里的坟墓又是那么孤孤单单。遍地是令人讨厌的烂泥,还有那些颓垣断壁的堡垒(如同士兵一样,堡垒也都只剩下空架子了)。还有,需要把自己士兵的坟墓与别的国家和民族的士兵的坟墓从混乱不堪中辨认出来,交涉双方的协议,给公用局的代表开工日收据,到银行办理换汇公证。这一切事情怎么都掺和到一起来了!区分不同国家和民族的士兵坟墓尤其困难。在证人中间常常还有矛盾;老人们把许多事件和战斗搞得混乱不清。任何事情都弄得不准确,只有烂泥巴知道事情的真相。

将军又要了一杯。

“军队太多了。”他话说得很慢,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朝周围扫了一眼。像平常一样,大厅里很安静,只有一旁的角落里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在说着什么,而且还不时地发出笑声。这些人只把后背给人家看。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坐着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看得出来,他们是一对订了婚的恋人。与其说是在谈话,倒不如说是在互相瞄对方。小伙子的头长得很端正,高高的宽大的额头,腮下方相当宽。这是个典型的阿尔卑斯山人,将军在想。

服务员坐在高高的服务台后面,他那圆圆的脑袋在两盘橘子和苹果中间显得很安详。

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提着一个包裹走进来,坐到桌子旁边,紧紧靠着一个收音机。

“来一杯既不浓又不淡的咖啡。”来者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送来了咖啡,而这个又瘦又矮的男子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开始写起来。他的两腮长得挺窄,两个颧骨几乎都看不出来。吸烟时,脸蛋上露出两个小酒窝,这样,他那两腮的轮廓就显得非常清楚。“瞧瞧,阿尔巴尼亚人就是这个样子!”将军说,好像他在继续谈论那谈了一半还未谈完的话题。“这是些很平常的人,简直无法想象,战争中他们竟会变得像野兽一样。”

“噢,战争中他们可是不得了啊!”

“您想想看,他们的人口才那么一点儿!”

“问题不在于少。”神父说。

大厅里又进来一个额头高高的人。

“交给我们完成的这个工作是个什么鬼差事?”将军说,“在所有的地方,不论是在街上还是在咖啡馆里,我一看见人们的面孔,马上就情不自禁地琢磨起来:这些人的颅骨是怎么长的?有几天,我看见人的肩膀上面长的不是头,而是颅骨。真见鬼,这是怎么回事,嗯?”

“请原谅,您喝得有点多了。”神父以充满人情味的音调说道,抬起他那灰眼睛打量将军。顷刻间,将军觉得神父眼睛的颜色就像大厅一端的电视机的荧光屏一样。好像一台从来不用的电视机,他在思忖。或者说得好听一点,就像老是接收同一种、完全弄不明白的节目的屏幕一样。

他向活动在手指中间的白白的酒杯瞅了一会儿。

“照您说我该怎么办?”将军以一种气急败坏的腔调说,“您劝我怎么干?难道我需要拿个照相机,拍一些照片,回国以后好给老婆看?或者带一本日记,记些奇闻怪事?啊?您说说看,怎么办?”

“这种事我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只是想说,您好像有点喝多了。”

“可我很奇怪,您一点也不喝。我甚至觉得奇怪极了。”

“我从来不喝这种酒精一般凶的白酒。”神父说。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奇怪,现在您为什么不开始喝?每天晚上都应当像我这样喝,以便把白天看见的事情忘掉。”

“我为什么应该把白天看见的东西忘掉?”神父说。

“因为我们有一个拥有这么些可怜的人的祖国。”将军用手指点了点书包说,“您不为他们感到遗憾?”

“请您不要嘲讽我。”神父说,“我也是一个爱国的人啊。”

将军微微地一笑。

“您知道吗?”将军说,“这三天来我发现,我们的交谈挺像现代戏剧里一些令人发腻生厌的对话。”

神父也微微地笑了。

“这个您是没办法的。人们的交谈总是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与话剧或喜剧相似。”

“您喜欢今日戏剧吗?”

“马马虎虎。”

将军盯了他一会儿,然后便移开了视线。

“我的可怜的士兵。”将军冷不防说了这么一句,好像大梦初醒似的,“我真为他们心疼。我觉得自己好像是抚养被别人扔掉的孩子的父母。有的时候很需要这些孩子。我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如何才能为他们报仇?”

“我也为他们感到心疼。”神父说,“我心疼,而且还有满腹之恨。”

“对这些名单和协议,我们是无能为力的。他们死后,我们东跑西颠,将他们一个一个地搜集起来。他们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这是命运的安排!”

将军点了点头。

真的又像演戏似的,将军自言自语道。

这个神父好像是钢铸铁打的,将军心里在想。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好奇,真想知道他与Z上校的漂亮妻子在一起时,还能保留多少钢铁味道。他心里在嘀咕,目不转睛地望着神父的脸。他竭力在想象中描摹这位神父如何跟像上校妻子这样的一个女人打交道,在她双膝旁边坐下时,他怎样脱掉那身黑黑的神父服。真的,是她对神父感兴趣,还是为了逗闷取乐才这么干?如果他们中间真的有什么事情……归根结底,我何苦要了解这个呢?

将军倾耳静听大厅里那架个头不小的收音机在广播些什么。他觉得阿尔巴尼亚语语调沉重,太难听了。当阿尔巴尼亚农民为了帮他们的忙而聚集到一起的时候,他在坟墓旁听他们讲话的次数太多了。所有那些阵亡的人,活着的时候,肯定都听过这种要命的语言。他在思索着。这会儿听起来是在广播新闻,因为广播员总是不断地重复熟悉的词儿:特拉维夫、波恩、老挝。

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城市。将军在思考,又去回忆不同国家和民族的军人,他们曾经到过阿尔巴尼亚。他还回想起各种生了锈的铁牌子、十字架、标记、写得歪歪扭扭的名字。大多数人有坟墓,但什么牌子也没有,甚至多数人根本就没有坟墓。他们被直接扔进泥巴中,埋进共用的土坑里。他们当中有的人甚至连烂泥巴的边也没沾,只在名单上有个名字。

一个军人的遗骨是在南方一个很小很小的城市里的博物馆里找到的。博物馆是几个热情很高的市民建的。在小城的古城堡中,在一个很深的小屋子里,人们在另外一些东西当中找到了一个人的遗骨。一连好几个礼拜,业余考古工作者每天都待在城市咖啡馆里,对这些遗骨作各种各样的判断。甚至当军人遗骨搜寻小组到达小城的时候,业余考古工作者中有两个人正在写一篇既大胆又混乱的文章,想在某一刊物上发表。一个偶然的机会,专家从博物馆那儿经过,根据挂在脖颈上的身份牌,立刻认出了骨架(在业余考古工作者的文章中,对这一身份牌有两种判断:可能是装饰品,要不就是罗马时代的钱币)。可是,专家从博物馆这么一过,却给大家作了最后的结论。此事非常奇怪:军人怎么可能进入城堡中无人出入的地下迷宫里呢?而且为什么要进去?

“那个军人会是谁呢?”将军问道。

“哪个军人?”

“城堡里那一个。”

“噢,对了,我们找到了他的名字。”神父说。

“是找到了他的名字。”将军说,“不过我想知道,他会不会是那些个别向我们提出请求的人家的什么成员。”

“个别向我们提出请求的军人多着呢。”神父说,“怎么可能把所有军人的名字都记住呢?”

“这倒是真的。再说他们当中还有很多相同的名字。名单上的名字相当多,我什么也记不住。”

“这个军人曾经像所有战士一样。”神父说。

“要这些人的详细名字和官衔还有什么必要?”将军说,“说到底,在一堆骨头里能有什么名字呢?”

神父点点头,好像是要说:“那您有什么办法?就是这样。”

“他们的名字应该都是相同的,就像他们脖颈上挂的身份牌那样。”将军继续说。

神父未作回答。从饮酒间里传出音乐声,将军不停地吐着烟圈。

“他们把我们的人打死得太多、太吓人了。”将军仿佛在说梦话。

“这是真的。”

“我们也杀了人。”

神父沉默不语。

“我们也杀了人。”将军重复说道,“他们的坟墓遍地都是。假如我们军人的坟一个个孤零零的话,那将是非常可耻、非常悲哀的。”

神父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让人弄不明白,他是“同意”还是“反对”将军的话。

“小小的安慰。”将军说。

神父又摇了摇头,好像是说:真是没法子呀。

“您叫我不明白。”将军说,“这事对我们来说,是否是一种安慰呢?”

神父张开双手,说道:“我是个信教的人,我是不赞成杀人流血的。”

“噢——”将军说。

那对订了婚的恋人站起来,走出大厅。

“我们曾经互相残忍地杀戮过。”将军接着说,“这些家伙打起仗来可厉害着呢。”

“这解释为——”神父继续说,“这不是有觉悟的勇敢问题。这是他们的心理问题。”

“我不明白——”将军说。

“这很简单嘛。”神父接着说,“在战争中,有些人的行动是受理念支配的,不管这种理念是强还是弱。而另外有些人则是出自本能。”

“是的。”

“阿尔巴尼亚人民是一种粗野而落后的人民。当他们还是婴儿时,枪就被搁在了他们的摇篮里。就这样,枪成了他们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看得出来。”将军说,“就连拿在手里的伞,也好像枪似的。”

“还在很小的时候,枪就成了他们生命的一部分。”神父接着说下去,“作为他们生活的一个基本因素,枪直接影响到阿尔巴尼亚人心理的形成。”

“真有意思。”

“一种东西,只要人全心全意地爱上它,崇尚它,当然是令人感兴趣的东西,那他也就会使用它。那么,人为什么把枪用得比任何东西都好呢?”

“因为要杀人。”将军说道。

“是这样。阿尔巴尼亚人总是喜欢杀人或自相残杀。当没有什么人可以交战的时候,他们便自己人杀自己人。您听过他们流血报仇的习俗吗?”

“听过。”

“陈旧古老的本能唆使他们去作战。这是由他们的天性决定的,他们需要明目张胆地杀人。在和平的日子里,他们像冬天里的蛇那样麻木、贪睡,似醒非醒。只有在战争中才完全显示出他们的生命力。”

将军点点头。

“战争是这个国家正常的事情。因此他们打起仗来很凶,很令人害怕,造成不应有的破坏。”

“那就是说,这一人民有着消灭别人和自我毁灭的嗜好,它是注定要消亡的。”将军说。

“当然是这样了。”

将军喝完了酒。这会儿他说话咬文嚼字、慢腾腾的。

“您恨阿尔巴尼亚人吗?”他突然这样发问道。

神父苦涩地微微一笑:“不恨。为什么?”

将军把脸贴到他的耳边。神父闻到烈酒的味道,轻轻地作了一个很不耐烦的手势。

“还问为什么?”将军小声说,“我们俩都仇恨他们,不过眼下我们不能说,因为任务就是这样……”

作品简介

伊斯梅尔·卡达莱《亡军的将领》节选

《亡军的将领》,(阿尔巴尼亚)伊斯梅尔·卡达莱 著,郑恩波 译,重庆出版社 ,2016.2

一位意大利将军奉命在战后来到阿尔巴尼亚,收集当年战死在此的意大利将士遗骨,其中种种艰辛几乎令他精神失常。荒诞而幽默的讲述中,侵略者对战争的反思,战死者对和平的渴望,幸存者终生难释的苦痛,全都跃然纸上。

《亡军的将领》是阿尔巴尼亚作家伊斯梅尔·卡达莱的成名作,也是他最著名的一部作品,迄今已被翻译为数十种语言,取得了国际文学界的一致好评。作为阿尼巴尔亚当代文学史上的代表作家,也是第一位蜚声国际的阿尔巴尼亚作家,卡达莱在2005年荣获了首届布克国际文学奖,成为阿尔巴尼亚民族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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