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别了,威廉·特雷弗:谢谢你魔鬼般的笔

新京报书评周刊张畅2016-11-23 11:14
0

[摘要]在西方文学界红极一时的新小说、魔幻现实主义、极简主义的浪潮裹挟之下,特雷弗笔下的时间却是静止的。

初雪降下,寒冬骤至,许多很老的老灵魂似乎也等不及下一个春天,要赶在寒冬跟世界告别。

在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结果颁布之前,除了村上春树和莫言之外,威廉·特雷弗,是另一个备受瞩目的候选人。第二年,被称为“现当代短篇小说大师”的加拿大女作家爱丽丝·门罗摘得该奖,熟知他的读者心里都明白,在短篇小说少有获奖的情况下,八十多岁高龄的他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2016年11月20日,星期天,这位被称为“爱尔兰的契诃夫”的文学巨匠在英国萨默赛特郡去世,享年88岁。从此,世界文学史上又留下一个如星空般璀璨的名字。

永别了,威廉·特雷弗:谢谢你魔鬼般的笔

威廉·特雷弗,原名威廉·特雷弗·科克斯。1928年生于爱尔兰科克郡,曾在爱尔兰从事教师工作,后移居伦敦,做过很长时间的广告撰稿人。1964年,凭借小说《老男孩》获得霍桑顿文学奖。从此,便全身心投入写作。他的大多数作品关注的都是小人物内心丰富而隐秘的悲哀。虽然特雷弗居住于英国,但他坚称自己“骨子里永远都是爱尔兰人”。

时间

“你如何回忆往事,说明你是怎样的人”

在英语世界中,威廉·特雷弗的名字可以和契诃夫、菲茨杰拉德相提并论,任何元老和大师级别的称谓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而对于大多数中国读者而言,这个名字依然是陌生的。媒体常用的那几张照片上,他布满褶皱的皮肤如同年轮繁盛的树,刻画出时间的印记。只有那双蔚蓝色的眼睛仿佛将时间永远定格,流露出孩子般的调皮和处变不惊。

一如他笔下的作品,特雷弗将时间内化为人物的一段回忆,一个景致,一种压抑而绝望的情绪,他关注在时间中流变的孤独,以此探究人在漫长生命中的得与失、喜与悲。他似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一举一动,单靠一支笔拨开流动的时间,让它无限缓慢而悠长,直至最终静止成为一幅画,供读者欣赏、思考、感叹。

当《巴黎访谈》的采访人米拉·斯托特问起时间在他小说中的角色时,特雷弗这样说道:“我写了很多内心的东西,回溯到童年,以某件小事或某个瞬间为支点。通过孤立一次相遇,再孤立过去一个事件,你便能建立起一个真实的人生。我认为短篇小说很像一幅肖像画……回忆同样能塑造人物——你如何回忆往事说明了你是怎样一个人。人们竭力将自己非常私密的一面分享给他人。”

永别了,威廉·特雷弗:谢谢你魔鬼般的笔

《纸牌老千》作者: (爱尔兰)威廉·特雷弗 译者: 邹海仑 版本: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2年1月

在西方文学界红极一时的新小说、魔幻现实主义、极简主义的浪潮裹挟之下,特雷弗笔下的时间却是静止的。他的作品中不写与时代相关的事,不渗透政治主张,不宣扬所谓的文学思潮,甚至连道德界限都不甚清晰。他只写一个平凡人物的一生,用切取横断面的方式,将绵长的时间无限挤压、缩小、直至榨出最后一滴汁液,形成一篇看似干瘪枯瘦,实则内容丰富、密度极高的故事。

或许正是因此,特雷弗笔下的人们从不急着跟紧或赶超时代,他们生活在近似古典的、缓慢而厚重的时空之中。要么像《出轨》中那样,清醒地凝视着世界的崩塌,任由自己也遁入坟墓;要么像《雨后》中的故事那样,在生者与死者之间展开战争,损害“对像梦一样脆弱虚幻的东西”;要么就像《纸牌老千》里和神父纠缠不休地聊着天的爱尔兰流亡者,身后隐匿着一整个被人遗忘的世界。

永别了,威廉·特雷弗:谢谢你魔鬼般的笔

威廉·特雷弗

有人说:“特雷弗高度还原了生活的原貌,而不管这生活是否有不可查见的棱角,以及这棱角如何尖锐,如何伤害了身处其中的那些人。”因为他多变的写作手法,评论家们都用“魔鬼般的”来形容特雷弗的创作。他时而薄情,在《坐对死人》中,艾米莉的丈夫死了,在对两位前来陪伴的嬷嬷的倾诉中,她猛然察觉到自己的悲恸,因为结婚二十三年,丈夫从未爱过她。他时而温柔,《罗丝哭了》中,罗斯考上了大学,父母邀请她的家庭教师波弗里先生来家中共进晚餐,而席上只有罗丝知道,这次晚餐正是老师的妻子和她的情人的偷欢之时,最后罗丝哭了,为了背叛和伤害。他时而深情,在《舞蹈教师的音乐》里,女佣布里吉德在主人家干活时听了一场音乐,那是由主人请的舞蹈教师演奏的,虽然这位舞蹈教师到处流浪,在演奏中一言不发,但演奏的音乐却深深影响了布里吉德,让她在暮年仍念念不忘。

因其温柔的同情、贴近生活的情节、不加道德渲染的笔法、悲喜交加的情绪基调,特雷弗被称为“爱尔兰的契诃夫”。他称自己“不相信黑与白,相信灰色的阴影和朦胧”。或许正是这份阴影和朦胧,让他的小说不执念于是非功过,也不深陷时间的沼泽、专注世事变迁,而是永远缓慢地诉说,似一条冬季里冰封的大河,静止的冰冷的河面下,流淌着温热。

写作

“到晚年,他度入了异常的温和”

1928年5月24日,威廉·特雷弗生于爱尔兰科克郡的米德尔顿,他的许多小说都以这个小镇为背景。独立后的爱尔兰是一个以天主教为主的国家,而特雷弗却生在一个新教家庭中,这让他成为一个“局外人”。在他早年的小说中,经常出现新教土地拥有者和天主教房客之间的冲突这类的主题。

由于父亲在银行任职,特雷弗的童年在不停迁移当中度过,他换过13所学校,居住过包括斯基伯林、蒂珀雷里、约尔、恩尼斯科西在内的诸多地区。变动不定的生活让年幼的特雷弗逐渐成为生活的旁观者,对于周围的人和事保持冷静和敏感。也为他日后离开生养他的爱尔兰,在异国他乡书写爱尔兰积蓄了灵感。

时隔多年,特雷弗回忆说:“我对人很有兴趣;我很好奇。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又怎样生活。如果看到那边的一个女人,我就想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离开;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还很多疑。我听到什么然后就开始思索,人们总说我有一双很警觉的眼睛。”

永别了,威廉·特雷弗:谢谢你魔鬼般的笔

《山区光棍》作者: [爱尔兰]威廉·特雷弗 译者: 马爱农 版本: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5年8月

1942年到1946年间,特雷弗就读于都柏林圣科伦巴学院和都柏林三一学院。1950年获得都柏林三一学院的历史学学士学位。毕业后,他在距离都柏林二十多公里的乡下做家教。一年后,他到爱尔兰北部的一所学校教历史和美术,随后结了婚。

最开始,特雷弗对写作的兴趣并不大。20岁到30岁之间,除了教书,他还曾从事雕塑工作,为广告公司写过广告文案。孩子的出生让他必须赚钱养家,他只好在写广告的间隙,偷偷利用公司的打印机创作短篇小说。1958年,他的处女作《行为的准则》出版,这本为了应付生活而写的应景之作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特雷弗后来不承认这本书是他的处女作,并拒绝再版。1964年,在36岁那年,特雷弗出版了第二部长篇《老男孩》。作品以精准的笔法、讽刺的口吻,写一群圆滑世故的老人聚在一起,选下一任老校友委员会会长,借此表现出这群老人们复杂多端的内心活动。该作品一举获得当年的霍桑顿奖,坚定了他从事文学创作的信心。

此后,特雷弗创作的小说陆续被各大文学奖项垂青,曾三次或惠特布莱德奖,五次提名布克奖,小说《幸运的傻瓜》和《费利西亚的旅行》分别于1990年和1999年被搬上荧幕。上世纪50年代,特雷弗和妻子移居英国德文郡,在这个曾经居住过英国桂冠诗人塔德·休斯和侦探小说大师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西南半岛上,特雷弗继续写着爱尔兰的故事。

永别了,威廉·特雷弗:谢谢你魔鬼般的笔

《出轨》作者: [爱尔兰] 威廉·特雷弗 译者: 杨凌峰 版本: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5年2月

在2000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山区光棍》中,特雷弗聚焦于一个又一个生活的失意者、不甚快乐的灵魂,写老去的山区农夫、沉默的小镇男女、悲伤的老年牧师、“被死亡”的大学教授……通过展现他们“已然扭曲、并凄楚依旧的人生”,将读者引向更深处的记忆、创伤和欲望。

2007年出版的短篇集《纸牌老千》行文平淡而节制,在悲欣交集之间,故事开始了,又结束了,看似不动声色,其实却在挑战读者的耐性,当冷酷向残酷无限靠拢,一个人到底能接受怎样的人性和生活?

“短篇小说是短暂一瞥的艺术。如果说长篇小说是一幅复杂的文艺复兴画作的话,短篇小说就是印象派画作。它应当揭示某种真相。”特雷弗曾对《巴黎访谈》的采访人米拉·斯托特这样说。

2009年出版的长篇小说《爱情与夏天》中,年届八旬的特雷弗回望早年在爱尔兰的乡村生活,在字里行间投下了自己的影子。透过这本书,我们看到一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经历梦想、失落、离愁、爱恋,波澜不惊的笔触,跌宕起伏的一生,恰似英国诗人奥登的那句诗:“到晚年,他度入了异常的温和。”

爱尔兰

“只有离开爱尔兰,你才能真正了解它”

特雷弗深知,“作家得益于流亡”,不安的生活、困顿的日常、不停变更的周遭能让一个写作者得以寻到生命的本质,迸发灵感。然而,特雷弗非但没能经历流亡的生活,一生也没真正体会过和战争、贫穷、饥饿相关的悲痛。他只是以“流亡”的心态看待生养他的土地:“只有离开爱尔兰,你才能真正了解它。”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特雷弗终其一生都在英格兰和爱尔兰之间游荡,感受两片土地之间的生命联结,哀痛于故土上挣扎着生活的人。托宾对乔伊斯《都柏林人》的评价也适用于特雷弗笔下的爱尔兰人:“那些破败、孤独、秘密生活的人们,他们独行,他们生活一半的燃料是酒精,被工作困住的人,住在肮脏的招待所里,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受了些教育但几无希望的人。”

永别了,威廉·特雷弗:谢谢你魔鬼般的笔

《爱情与夏天》作者: (爱尔兰)威廉·特雷弗 译者: 管舒宁 版本: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2年10月

这片孕育了叶芝和希尼、乔伊斯和贝克特、伏尼契和托宾的土地,同样背负着深重的历史,它漂在大洋的深处,和欧洲大陆分离开来;有时它被视作欧洲的一部分,有时它只是附属。特雷弗深知,爱尔兰的“黄金时代”早就在一场巨变中消失殆尽了。“这巨变像房屋被烧、人们背井离乡一样惨烈”,于是留守在故乡的老人“因这场变故而郁郁寡欢,并把他们的抑郁传递下去”。

《纸牌老千》的《爱尔兰男人》写到一位爱尔兰流亡者,他因年轻时的盗窃案远走英国,沦落成了流浪汉,当他多年后重返爱尔兰,却计划了一场对当地神父的敲诈。他对自己的故乡实施肮脏的勾当,一面和神父在花园里对话,一面暗示那些无法确证的罪行。当他敲诈成功,爱尔兰男人再一次迫不及待地想离开:“无论他用什么速度走,他所属于的那些街道总是在那里。”

无论走多远,故乡依然原封不动地在那里,不是心存感激,而是爱尔兰人的隐痛。

在《爱情与夏天》中,特雷弗满怀深情地写:“最后一点爱尔兰在离他远去,它的岩石,它的荆豆,它的一个个小小的港湾,还有遥远的灯塔。他极目远眺,直到陆地消失,唯见阳光在海面上闪烁起舞。”

爱尔兰,就像一场让人被迫臣服的命运。威廉·特雷弗,就是这场命运的一名经历者和旁观者,他曾一次次离故乡远去,又一次次书写和回望。

而这一次,轮到故乡目送他——远行。(文/张畅 新京报记者)

转自“新京报书评周刊”微信公众号(ibookreview),腾讯文化合作媒体,未经授权,请勿转载。

永别了,威廉·特雷弗:谢谢你魔鬼般的笔

正文已结束,您可以按alt+4进行评论

相关搜索:

热门推荐

看过本文的人还看了

每日微信 | 如果爱打牌的胡适也有朋友圈
新文化运动领袖胡适一度痴迷打牌你信么?不信就一起围观胡适的“朋友圈”吧。[详细]
←扫我订阅腾讯文化,每天至少一篇品味文章,让你的生活更充实
[责任编辑:sophiawang]

热门搜索:

    企业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