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略去的东西——浅谈威廉·特雷弗

[摘要]回过头来看看特雷弗“略去的东西”,何尝不也是一个小说家所经营的东西?故事中必然会有略去的东西,就像我们的现实生活一样;而生活中被略去的东西,可能便是一切故事发生的原因。

在今天谈短篇小说,仿佛就是在谈爱丽丝·门罗(Alice Munro),谈何谓“短篇小说大师”。很显然,除了被授衔的那位还有很多优秀之辈,只要是喜欢这种体裁,可以无所不谈。

爱尔兰短篇小说家威廉·特雷弗(William Trevor),去年也在诺贝尔文学奖的博彩公司赔率名单上。不过,读他的《雨后》,想到的是近如托宾的小说,远如乔伊斯的《都柏林人》。无所谓诺贝尔不诺贝尔。

被略去的东西——浅谈威廉·特雷弗

(资料图:爱尔兰短篇小说家威廉·特雷弗(William Trevor,1928.5.4—2016.11.20);图片来源于网络。)

短篇集《雨后》出版于1996年,特雷弗58岁,一共收入“十二个直抵人心的动人故事”。以同名小说为例,讲述的是一个年届30的英国女人哈丽特,因为恋情告终,单身一人来到意大利切萨里纳一家膳宿公寓“疗伤”的故事。这里是哈丽特自10岁开始一家人来度假的地方,本来,如果没有出现她和男友在电影院的一幕,他们将在斯基罗斯岛冲浪。

像我们大致可以猜到的一样,特雷弗从哈丽特眼中膳宿公寓的男男女女来写她的孤寂,人生低谷的状态。我们也可以说这便是“疗伤”,借此“重新上路”的故事:哈丽特独立一人在小镇上经受一场雨之后,确实有类似的开悟。但如果全部以“疗伤”来理解特雷弗的主旨,则未免俗气。

假设我们以观看绘画的方式来看故事就很明了:公寓里各种人物,表情、动作、交谈,而主人翁的心事是无法在画面上呈现的,当她往小镇上走时,特雷弗以文字作画,画出她在小镇上,经过公园,见到教堂,听到钟声,吃过午饭,遭遇暴雨。但他并没有告诉我们哈丽特发生了什么,唯一可以明说的是,雨后,这意味着时间变化了。

我第一个读的便是《雨后》这篇,我非常喜欢它流露出来的无尽的意味。而那些遭受过生活的失败又只能独自走过停顿时间的读者,一定会在这个故事里领略到痛苦以外的东西。

另一个题材同样不出奇但读后又让我为之折服的,是最后一篇《嫁给达米安》。简单来说,这是一对为人父母的人,看着自己的女儿将要嫁给自己知根知底老友的故事。看着这该死的,不可逆转的恋情发生。不是年龄差距,不伦的恋情,而是开篇五岁的乔安娜“我要嫁给达米安”的预言,这预言不归结于命运,而归结于人物的性格。当女儿倾倒于浪子老友那些不值一哂的事——或者说魅力吧,作父母的深感绝望,按照我们对这类故事的了解,接下来是干涉、冲突,总要发生点什么,但特雷弗给我们安排的只是一个不眠之夜,作父母的毫无声息的绝望。他没有安排挽救,也没有安排结局。特雷弗的结尾是这样写的:

——“那天上午,乔安娜匆匆吃下一碗玉米片和一片吐司。她发动汽车,掉头,接着疾驰而去。达米安来了,我们坐在九月的阳光下;克莱尔煮了新鲜的咖啡。现在恨他已为时已晚。我们聆听他的冒险故事,询问他可知道那些曾经爱上他的女人后来生活得怎么样,从而让我们恬淡的蜗居生活变得有生气,现在要否认这一点也为时已晚。我们反倒没有目的地闲扯起来。”

我觉得,特雷弗的小说非常像画,或者说打量他的短篇小说写法、布局,往往会有观看画家画画的感觉。一篇小说的主次、浓淡、远近、呼应,等等,看似无意识的点染,而在完工时再看,又能体会到不经意间的效果——比如,何谓“现在要否认这一点也为时已晚”呢?对这个故事来说,这是一个试探性的问题,有可能就是这个问题。他使用有限的字数去表达小说之外的部分,这便大大地与关注冲突的小说区别开来了。那些小说告诉我们的是命运的捉弄,紧凑的冲突,明确的困境所在,而特雷弗则和他的人物一起面对生活的无理与混沌。他的那些背景总是起到很好的作用,而不仅仅是氛围而已。

类似的手法,也可以在《蒂莫西的生日》结尾看到。一个同性恋儿子终于拒绝再回家参加父母操办的生日餐,爱同样是特雷弗试着提出的原因。

在《钢琴师的妻子们》《孩子的游戏》《索尔伯特的母亲》等篇,都呈现出生活严酷而温柔的一面。

但就整体而言,《雨后》这部短篇集没有《都柏林人》那种“松散的长篇”风格,这也是与现在潮流的区别所在,“十二个直抵人心的动人故事”并非预先设计的主题,他是另一种风格和格调。《雨后》让我感动的依然是每个故事而非精心地组织一部主题短篇集,其次,这部短篇集的不同之处还在于其容量上的表达。《失去的阵地》是整部书中字数较多也较艰深的一篇,需要有更多爱尔兰的现实背景去了解。但我的感觉,这就是一部长篇,也可以说,特雷弗的短篇是用上了写长篇的力量和容量。多余的篇幅呢?略去了。

很有必要听听特雷弗自己是怎样说的。他在回答《巴黎评论》采访时谈到了自己的短篇小说观念:

——“如果把长篇小说比作一幅复杂精细的文艺复兴时期的画作,短篇小说就是一幅印象派绘画。它应当是真实的迸发。它的力量在于,它略去的东西,要不是很多的话,正好和它放进去的等量。它与对无意义的全然排斥有关。从另一方面来讲,生活,绝大多数时候是无意义的。长篇小说模仿生活,短篇小说是骨感的,不能东拉西扯。它是浓缩的艺术。”

读特雷弗的“创作谈”,你就明白这种“略去的东西”与以往的阅读经验——比如“冰山理论”有所不同。在他的短篇小说中,并不是从日常生活截取冲突——比如《嫁给达米安》,事实上是冲突在小说之后发生——也可能没有冲突,它可以是日常生活中平淡的一部分,特雷弗所表现出的,是他可以放弃冲突,转而面对生活丰富性、复杂性的处理能力。

关于这一点,我觉得美国华裔作家李翊云将特雷弗小说的价值推得更深远。她说:

——“威廉·特雷弗对人物的悲悯和理解无数次打动我心,让我百读不厌,身为读者的我无法辨别每次读完后汹涌而来的剧痛是源自书中人的性格及其悲剧,还是这位作者对人类本性的深刻洞见而引发的我自己的敬畏之情。若有人声称完全领悟特雷弗的小说,无异于夸口妄言自己已领悟生活生命之本身。”

事实上,当我们对特雷弗短篇中冲突的松散、故事情节的拒绝单一问题化(有时候甚至给出无解,比如《孩子的游戏》)表示惊讶时,正可以说明小说家放弃了一种全知全能的解答角色,即:人的生活中可能发生的事情,这些事情主角配角不懂,你们读者不懂,我这个作者也不是很懂,但可能是某些问题,比如……也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特雷弗解放了短篇小说,将我们从单一冲突、从寓言、从小品、从短这些“行规”上推开,去接受更为广阔的视角,比如,短篇为什么不可能出现长篇的内容?他让“略去的东西”解放了形式上的局限。从文学理论的角度看,特雷弗的短篇小说是“浓缩的艺术”,与布罗茨基断言“诗歌是文学的最高形式”一样,都是武断而精彩的论断。

回过头来看看特雷弗“略去的东西”,何尝不也是一个小说家所经营的东西?它不仅仅指向小说中未曾出现的故事、人物与情节,更重要的是它提醒我们,故事中必然会有略去的东西,就像我们的现实生活一样;而生活中被略去的东西,可能便是一切故事发生的原因。(文/戴新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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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sophia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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