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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可怜的人间——评马家辉《龙头凤尾》

[摘要]那么隆以重之的同志题材小说,香港几乎没有过。多数同志小说都基于小资生活,都是一些和平时代爱来爱去的事情,大时代背景加入后,它骤然变得非常沉重。

都是可怜的人间——评马家辉《龙头凤尾》

廖伟棠,香港作家,诗人、摄影师,自由撰稿人。

“大家都是可怜的人间”这句话,出自周作人与兄长鲁迅的绝交信。以前并没有觉得这句话的沉痛、残酷,直到一天看到马家辉微信的签名档引了这句话,后来,又在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龙头凤尾》中,读出了这句话的无限低回、无限虚无,以及无限的依恋。

其实“人间”是双重意味。日文的“人间”就是人的意思,日本文学对周作人影响很大,在给鲁迅的信中他采用的应当是日文之义,当然我们看到汉字的“人间”,平添了许多大的悲哀,感觉到宿命的刍狗自哀,老杜所谓“天地终无情”也。

《龙头凤尾》是这样阐释大时代的无情的,两位男主角陆南才与张迪臣偷情之地,竟是阴森埋弃骨的“义庄”,义庄之亭上有联:“永不能见,平素音容成隔世;别无复面,有缘遇合卜他生。”“永不”和“隔世”是真相,“有缘”和“他生”不过自我安慰而已。

都是可怜的人间——评马家辉《龙头凤尾》

《龙头凤尾》 / 马家辉 / 四川文艺出版社 / 2016

王德威的序里指出来这小说有个潜文本的对应:张爱玲的《倾城之恋》,也是以香港沦陷日军之难作为情欲私流的背景。我自己想到还有另一个潜文本——小说中有一段令我想起《战场上的快乐圣诞》(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就是陆南才与张迪臣见最后一面的时候,他大声和张讲:“Oh,几乎忘了说,Happy new year.”那一刻我自然想起坂本龙一那句“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这是以祝福代替诀别的方式,说的虽然是英文,其实行为很东方,用张爱玲的话说,就是“我们都回不去了”。

从粤地逃生到香港混成了帮派老大的陆南才,与在香港的英国情报署高级洋人张迪臣,错爱得轰轰烈烈,便注定之后的轨迹是倾泄如注分崩离析。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回去”——所谓“只有眼前路,没有身后身”,这就是江湖,时代选择了他们的命运作为浓缩的隐喻,诉说这个可怜的人间。

但这个马家辉式“回不去了”的版本,更广东一些,或者更香港。小说里有一句很香港的俗语:“有今生无来世。”其实更决绝,“回不去了”有点“其实想回去”的暧昧,“有今生无来世”就真是“事鸠但啦”(意为“随他妈的便吧”,陆南才的口头禅)那无奈的洒脱。我很喜欢这种情味,这就是马家辉和其他作家的区别,他是地道香港的。这句好像很古惑仔的“我地有今生无来世”,其实是我们广东人特有的绝望和孤倔。

都是可怜的人间——评马家辉《龙头凤尾》

马家辉

马家辉沉迷于江湖,我意想得到,但江湖与“同性”“爱”之间发生交叉时,我又想多了一些。江湖意味着处处无规矩处处是规矩,同时也意味着集体主义的掌控。江湖内等级分明,集体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牺牲自我,任由宰割。无论你去到多高位置,一日不是大佬,你生死都随时被操纵;其实那英国情报署也都是一样,成为情报署一员,无论你多威风,到某个时刻你就可能会被国家要求牺牲。那在双重压力下,我又多了点理解他们两人的激情,是一种当要彻底牺牲自我之前,更需要去寻找自我、放纵自我的心情。

香港人在香港史上的角色从来不是那么黑白分明,具体到这书,我们以前会质疑香港的普通人为何摇摆不定,随意跟西方人、日本人合作。但这里是江湖中人的摇摆,江湖中人很强调义,但这下子义字都可以变。我听到书里面有讽刺、冷笑声,不只对那些江湖中人,对英国人都有。书中有种意图,是对那些传统抗战史完全正面的叙述进行一种颠覆——用的就是男性肉体的碰撞、情欲的恶魔性。

残酷的“当代史”要选择一个文本对应物时,发现最极端的类型小说才是最好的载体。这本小说到底如何定义,是历史小说还是黑帮、谍报小说?我最终觉得倒不如就定位为同志小说,或者说男色小说。不过这同志小说很罕有,那么隆以重之的同志题材小说,香港几乎没有过。多数同志小说都基于小资生活,都是一些和平时代爱来爱去的事情,大时代背景加入去后,它骤然变得非常沉重。

我们看到陆南才与张迪臣的角色关系纠缠到不堪的地步:张迪臣这个名字有意思在这个“臣”字,他明明是同性爱关系中的“攻”,但又有个很“受”的臣字做名,但同时“臣”字在粤语谐音“神”,陆南才又暗地视他为神。这里足见马家辉的心思,预设了那种颠龙倒凤,哪个是龙头哪个是凤尾,他们一变再变。非常有意思的是,那种灵与欲的纠缠,已经变到他们自己都分不清。所以最后物极必反,陆南才潜意识里酝酿了弑神的冲动,便阴差阳错使之成真。

说回人间吧,马家辉送我这本《龙头凤尾》,附了一句赠言:“人间总有好秘密。”很感人,似乎这么一来这可怜的人间也有其可傲之处了。江湖最大的魅力也在于秘密,所谓秘密结社,那是一个各种传说飘荡衍生的地方。小说正式的题辞也写道:“献给仿佛不曾存在过的秘密。”一方面令读者浮想联翩,叫人猜想这不只是他人的故事;一方面又是呼应“回不去了”那种永恒的遗憾,“仿佛不曾存在”是最断人肠的存在,陆南才与张迪臣的秘密,来自马家辉的幻想,如这香港的百年风流幽秘,最终在茫茫青梗峰之上不知往何处去了。(文/廖伟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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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pingting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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