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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不让别人知道

理想国imaginist马家辉2016-12-08 1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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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一辈子只能做一种人,或只被容许做一种人,不管是好人坏人,恐怕都是可怕的损失,任你日子过得如何丰富多姿,总有一些被错过的快乐,永远捉摸不到,只能依靠想象,而愈是想象,遗憾愈见强烈。

本文摘自《龙头凤尾》,马家辉 著,四川文艺出版社,2016年10月

只要不让别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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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北才的日子—除了继续拉车继续搵食——自此像断成两截的蚯蚓。下午至傍晚时分跟吧女们嬉笑闹玩,晚上收工回家,跟兄弟们热闹呼喝,两边都让他觉得自在,彷彿有了两个家,只不过一边如普洱茶般温和,容易入喉,让肠胃温暖,另一边则是九江双蒸,一杯杯地仰颈灌进胃里,然后热血沸腾,有一团火从丹田冒起。他是满足的,他渴望永远拥有两个世界。

可是世界自有逻辑,并不都依他的。吧女偶尔争夺洋客,争风吃醋,为的无非是男人的钱。兄弟之间亦偶有相挌,同样为钱,主要为了赌债,被欠的一方讨债不果,吵起来,甚至拳来脚往,伤了感情。没钱,饿饭事小,打不了炮事大,要打炮就得付钱。兄弟们常到附近一带的“导游社”,里面坐着一堆姑娘,挑一个带到旁边客栈,五毫房租,两元打炮,在床上打完寒颤,精神爽利。

陆北才偶尔被兄弟们拉去,像当年做兵一样,跟药王坚叫鸡,把女人压在床上,操女人,亦想象自己是女人被操。他没法投入享受,何况知道钞票赚来不易,脱下裤子,趴在女人身上进进出出,打个寒颤便没有了,划不来。他要好好储钱,日后做生意,开车店,坐着让别人替自己赚钱。

所以平日早上宁可到汕头街的刘远茂国术馆打拳,师傅说他身手健硕,宜练洪门的虎鹤双形,他却钟情于棍棒,喜其能够挥舞伸展。因嫌自己个子不高,有时候天还未亮,陆北才把黄包车拉到湾仔码头旁的空地,将两尺半长的车把拆下当棍,舞弄五郎八卦式,更曾在毛妹的天台挥耍晾衫竹,意外赢得吧女们的欢呼喝采,他乃暗念,有朝一日干脆行走江湖,到萧顿球场卖武维生。

一天陆北才如常与家俊前往找毛妹,见她病躺床上,家俊心焦如焚地坐于床边,姐妹们都出门逛街了,他识相离开,走上天台练棍,推开木门,听见角落花槽旁传来碎碎杂声,乃厉声喝问:“边捻个?!”

没有回应。陆北才疑心是道友躲在这里吸毒,随手执起门后的晾衫竹,一个箭步冲过去,举棒往杂声处打下去,然而低头一看,双手硬生生停住。原来是仙蒂和佩姬。两人背靠花槽,席地而坐,佩姬侧身依偎仙蒂,仙蒂搂抱着她,如母亲呵护婴儿。

“吓死人咩?”陆北才吁一口气道。

仙蒂仰脸望他,啐道:“是你吓死我们!动不动便打人,烂仔即系烂仔!”陆北才愣住,仙蒂从未这么粗鲁对他。身旁的佩姬低下头,双眼看地,不说半句话,连襟衬衣解开了几颗扣子,因侧着身,胸缘压着仙蒂的手臂,尖嫩的乳房挤起两坟柔软的丘陵,又似两个刚出笼的馒头,没有冒烟,陆北才却仍可隔空感受到上面的热气。

仙蒂发现陆北才的视线所在,眉头一蹙,扬手指一下木门,道:“我们姐妹在谈心事。毛妹病了,今天不上课啦!你走吧!”

“就是毛妹病了,我才上来练练棍。刚才以为系死道友,梗系要打!”陆北才把晾衫竹猛力丢到地上,忿然道。“走就走!我去叫鸡!”说完转身便走,却边走边觉懊恼。他故意提个“鸡”字,出口伤人,却又怕伤过头了,朋友难再是朋友。

幸好仙蒂是明白人,知道陆北才只是孩子气,从后把他喊住:“反正你仲未开工,不如带我和佩姬到处走走。”

陆北才没吭声,忽然明白刚才有气,与其说是因为被仙蒂驱赶,不如说是妒忌,仙蒂和佩姬的搂抱让他觉得遭受遗弃,有孤伶伶的感觉,像在林里迷路,恐惧,无所适从。仙蒂没给陆北才拒绝的机会,牵着佩姬站起,趋前一左一右挽着他,胸脯紧贴他两边手肘,簇拥他下楼。陆北才的嘴角重新挂起微笑。

只要不让别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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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下楼,仙蒂神色自若,没话找话聊天,冲走了尴尬气氛。每辆黄包车依例只准搭乘一人,但仙蒂先坐上去,佩姬坐她腿上,两人身材苗条,车笼虽窄里,仍不嫌挤。陆北才在前头拉车,偷听她们在背后吱吱喳喳、聊笑不休,他偶尔回头插句嘴,三人笑成一团。她们是他所曾载过的最温柔的车客。

走了几分钟,仙蒂央陆北才把车拉到中环先施百货买丝袜,近日大减价,最后两天了。

到先施后,她们进店,陆北才在路边守候,无聊地留意衣冠楚楚的客人进进出出,黄铜色的旋转门逆时针地被推得团团转,这方向入了一个男人,那方向出来一个女人,蓝衣进,红衣出,似舞台上的魔术帽子,丝巾进,白鸽出。一阵沮丧忽然涌到陆北才心头。世上如果真有一道这样的魔术门,日夜朝晚,随时随地,说变身就变身,该有多好。

一辈子只能做一种人,或只被容许做一种人,不管是好人坏人,或男人女人,恐怕都是可怕的损失,任你日子过得如何丰富多姿,总有一些被错过的快乐,永远捉摸不到,只能依靠想象,而愈是想象,遗憾愈见强烈。陆北才没法确定是否应该伸手触碰,宁可匆匆碰一下,不喜了,才把手撤回。

等了半小时,陆北才被旋转门转得头昏眼花了,终于见到仙蒂和佩姬走出,竟然两手空空。仙蒂道:“减了价还是太贵,但电风扇吹得凉快,逛了又逛,舍不得离开。拉我们到花布街吧!”

到花布街后,陆北才陪她们闲逛,这里并非百货公司,不必担心寒酸,大家都是平民百姓,各逛各的,谁也不管谁。其实在先施也不会有人来管,只不过胆怯在先,等于自己管了自己。逛完一阵,买了几匹布和几对廉价丝袜,两人登车,由于已近黄昏,陆北才替她们掀下座位前的绿布帘,道:“坐稳!要起飞了!”然后埋头冲前,拉着仙蒂和佩姬在皇后大道中上直奔,转入皇后大道东,经过洪圣庙,左拐进入汕头街,没停半步,沿途初时听见她们谈天说地,还因车速太急而吓得吱哗喊叫,但到达湾仔时,背后逐渐沉静,陆北才以为两人疲倦睡去,乃沉默不打扰。

终于来到毛妹的唐楼门前,尚未完全停步,侧身回头,打算把她们唤醒,岂料透过帘缝看见仙蒂和佩姬脸贴脸,嘴唇和舌头相叠相缠,仙蒂眯眼仰脸看着佩姬,用眼睛说着他听不见的话语,佩姬双目半闭,鼻翼微微颤抖,喘息着,两人把一幅刚买的丝绢从上身覆盖至膝部,他见不到她们的身体。

陆北才呆住。两个女人。他早已知道两个女人之间可以有“磨豆腐”这码子事情,但他一直以为那求的只是身体的爽快,如今看见始知道,不,不是的,不止于此,她们是如此亲暱,彷彿天地间无人能够把她们分开,在狭窄的黄包车座里,在墨绿色的布帘背后,她们是根须相连的树,自成天地。陆北才心头不禁涌起酸楚,比刚才在毛妹的天台更甚,妒忌如潮袭来把他淹没至窒息,胸口一阵郁闷,忍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

佩姬在布帘的另一边发现陆北才见到一切,脸色大变,马上跳下黄包车,把衣裤拉好,闪入梯间,飞奔上楼梯。仙蒂倒沉着,慢条斯理地把丝绢叠妥,放进纸袋,弯腰下车,抬头对陆北才冷峻地说:“我早跟你讲过,不只有男人才奇奇怪怪。”

陆北才直直望着她的眼睛,时间静止,四周的车声人声,沿途喊卖甘蔗和橄榄的小贩叱喝声,统统隐退。在真空的时间里,陆北才提起勇气,低着头,像自言自语地问:“这,这,可以吗?两个人,真的可以,不分男女?”

仙蒂别过脸,转身步上楼梯,边走边道:“自己说可以就可以了。再不然,不要让别人知道就可以了。”

“万一知道了呢?”

仙蒂沉默半晌,忽然掩嘴笑道:“没关系了,其实秘密没你想象的咁重要。知道了就知道了,只不过,守住秘密,本身就很刺激。”

作品简介

只要不让别人知道

《龙头凤尾》,马家辉 著,四川文艺出版社,2016.10

他们是互不靠近的船舶,却在同一个江湖。

在这样的时局里,每个人都背负着世界的混乱,以及混乱里的怨怼。

跟你对赌的并非其他,而是命运,只是命运。

一九三六年的中国,时局纷乱不明,内战外战一触即发,本是广东乡下一个木匠的陆北才被抛进时代的浪涛里,揉搓、碾压,沉沉浮浮。

离家去陈济棠部队当兵,无意间窥知兄弟的秘密,差点丢了性命;偷渡到香港卖苦力讨生活,又卷入一场洋人的命案;无奈之下逃到广州,经弟弟引介加入洪门……在 跟命运的对赌里,陆北才似乎总有化险为夷的运气。再次回到香港的他,改名北为南,搖身一变成为孙兴社龙头,江湖尊称的“南爷”。

但历史的赌局从来不按牌理出牌,日本人的威胁一天天迫近,上海青帮来了,汪精卫的人来了,江湖翻江倒海,而南爷心底的秘密炸弹也仿佛随时会引爆……

转自“理想国imaginist”微信公众号(lixiangguo2013),腾讯文化合作媒体,未经授权,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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