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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邦华:私学教育在文明发展中不可或缺 | 思想现场

腾讯思享会孙邦华2016-12-15 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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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研究中国现代化问题,美国研究中国历史问题的著名学者费正清提出过一个很重要的比喻——中国犹如野兽,西方是个美女,中国这个野兽通过西方美女一吻,中国就从野兽变成了人。

孙邦华:私学教育在文明发展中不可或缺 | 思想现场

作者:孙邦华(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

现代化理论的陷阱就是对传统采取简单而彻底的否定的态度

今天的话题是“中华文明的教育牵引”,从中国的历史来看,中华文明的产生、发展、演变、绵延不绝,教育起了很大作用。现在中国的教育和传统教育完全不一样了,自从近代西方文化教育传到中国来以后,中国的文化教育不断转型,特别是到20世纪以后,无论是教育制度、教育方法还是教育思想基本上都是来自于西方。当然我们也学过日本,学日本主要是学德国,后来学美国,也学过法国,再到后来又学苏联,所以我们现在的教育和中国传统完全不一样。那么传统教育对我们今天有什么意义?这里面涉及到现代化的问题,80年代现代化理论开始兴起,这个“现代化理论”来自于西方,在现代化里我们很大的困境是传统与现代的关系,现代化把传统与现代对立起来,现代是对传统的巨大否定。

研究中国现代化问题,美国研究中国历史问题的著名学者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提出过一个很重要的比喻——中国犹如野兽,西方是个美女,中国这个野兽通过西方美女一吻,中国就从野兽变成了人。假如没有西方美女的一吻,中国永远不可能变成人,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西方文明的影响,中国始终也不可能迈向现代化,我们把这个归结为“冲击——反应”(Impact-Response )模式。这个观点出来以后影响很大,这个思想本来不是他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而是受到曾经担任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兼系主任蒋廷黻的影响后形成和提出的。蒋廷黻在1938年出版的《中国近代史》一书中就提出了类似的观点。他写的近代史和我们通常编写的近代史对于西方列强的侵略和西方影响的看法是不一样的,他在书中不仅首次提出了“中国近代化”的概念(相当于今天的“现代化”),而且把西方列强的侵略看成是中国社会转型之机,因而对西方给予中国“近代化”的影响持某种肯定的态度。费正清1932-1935年在中国清华大学做访问学者,师从蒋廷黻,在那里受到蒋廷黻的影响,费正清的“冲击——反应”观点正源自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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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正清,美国最负盛名的中国问题研究的著名学者,哈佛东亚研究中心创始人。

教育最重要的目的是使人成为人

当然今天看费正清的观点,我们认为有着巨大陷阱,即把我们的传统完全等同于停滞,把传统等同于过去,我们现在不这么看。中国的现代化和别的国家为什么不一样?实际上是在现代化过程中受到自身文化教育传统的影响。西方冲击确实存在,我们对它的回应是一步一步的,从传统迈向现代。现代有两个因素,一个是外来新东西,还有一个是传统文明,两者结合起来推动了中国的现代化,传统在里面并没有消失,也不完全是被动的,美国著名学者希尔斯在《论传统》一书中提出传统是什么时说,“任何从过去延传或相传至今的东西,它是由人类所创造的、赋有象征意义的所有世代相传的复合体。”也就是说,传统虽然是产生于过去,但必然是影响甚至决定现在的东西。

那么传统中国文明对今天还有没有价值和意义?这需要我们重估。传统文化教育当中有很多值得我们好好去继承和发扬的东西,包括前面谈到的儒家好的地方,如孔子说的“有教无类”。教育的目的是什么?教育最重要的目的是教人,使人成为人。马克思阐述过这个问题,人在社会当中以多种多样的方式不断社会化,即成为社会化的人,人在社会化过程中,教育的作用是必不可少的。其实,早在春秋时期,中国儒家创始人孔子就对这个问题有非常精辟的论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教育在人的社会化当中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大学的使命是培养人,而没有责任解决就业问题

中国古代以儒家为核心的教育始终把握着这样的问题——使人成为人。今天出现的一些问题,实际上是对教育的一种异化。现在我们太过于重视培养各种有关技能,把专业技能看得太重,把知识看得太重。现在大学被要求关注学生的就业率,甚至强制要求各个高校各专业的学生就业率的最低标准(红线),民国时期上大学很难,当时大学生也有失业,但那时候就业没有成为社会问题,教育部也没有要求大学必须要解决就业问题。那么大学是否应该要管就业?这个问题是可以讨论和商榷的。作为高等学府的大学应该培养人,而不应该解决就业。就业不是大学能解决的问题,而是一个系统工程,它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关系,特别是与国家的经济发展状况直接相关,当然,教育也要适当社会发展的形势与需要。总之,就业问题非常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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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QS全球教育集团23日发布新版《QS全球大学毕业生就业竞争力排名》,其中33所中国高校入选全球300强,清华大学排名第3。

比如关于教育的目的问题,人为核心,人是教育起点,人是教育目的。在以人为核心的教育当中,中国传统教育思想和实践都是以道德教育居于首位。孔子提出“学以为己”,人学习的目的就是为了提出自己的道德修养,教育家办学就是为了培养德才兼备之人,从而奠定了中国以道德教育为本的教育思想基础。

再则,中国传统教育在教育方式和教育制度方面是多种形式并存,这点很重要。最开始产生的教育是官学,“学在官府”,即奴隶主贵族办教育,并垄断教育,春秋战国时期产生了私学,在此后的封建社会里,私学与官学之间互补充,相互促进。尤其是官学由政府所办,每当朝代更替、社会动乱的时候,官学就式微、衰废了,如此情况下怎么办?社会离不开教育,这时就由私学教育承担了对青年人的教育、文化思想传承的重任,有时甚至是当时社会的唯一的教育形式。

官学的目的是为政府培养人才,用今天很通俗的话是培养统治者所要的接班人。私学也有这样的目的,但更重要的是为了知识的传授、学术的传承,培养学术人才。社会越动荡时,私学就越繁荣,因为社会需要它。中华文明之所以能够不断地绵延下来,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私学起了大作用。没有私学的话,很多文明、很多思想可能就会失传。

私学产生、兴盛之后不仅不会阻碍官学的发展,反而有利于官学的发展,有利于社会文化思想的发展。比如春秋战国时期产生了诸子百家,诸子百家为什么在这时候能够繁荣?其实很重要的一点是官方很好地利用了私学,这就是“稷下学宫”。齐王在王城临淄专门设立了一个教育场所,但并不直接办学,而是由私学教育家办学,这些私学教育家在同一个场所里各讲各的,互相争辩,同时也进行对话,结果是相互吸收,共同繁荣,所以才有了“诸子百家”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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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学宫,始建于战国时期齐桓公田午,位于齐国国都临淄(今山东淄博市)稷门之下,是世界上第一所由官方举办、私家主持的特殊形式的高等学府。

今天的民办教育不等于过去的私学

宋代,经过唐末五代战乱之后,教育受到很大破坏,但这时候兴起了另外一种类型的教育,也是一种新型的教育形式——书院。自宋代一直到清代,书院教育在人才培养、学术发展、新思想的孕育等方面都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假如没有书院教育,就不可能促使儒学发展到第二阶段,即宋明理学的形成。书院和宋明理学相互依存,书院因理学的产生、发展而繁荣,而理学也因书院的产生和发展而使之最终能够形成。书院在产生、发展的时候,政府在政策上、物质上也给予很大的支持。

所以,中国传统文化与教育发展之间的关系给我们留下的一条十分重要的历史经验,政府不能包办一切教育,也无法包办一切教育,官学不是教育的全部,不可能完全承担起人才培养、知识生产、思想创造等任务,必须要发挥真正的私学的作用,只有官学与私学同时关存、相辅相成、共同促进、共同发展,才能真正实现培养社会所需要的人、人才,并促进学术和思想的繁荣,既可以为政府提供源源不断的人才库、思想库,又可以不断满足民众日益增长的文化教育需求。

这既是中国传统教育留给我信一条宝贵的经验或思想遗产,现代西方很多国家办得比较成功的教育也是私学,因而也是西方现代教育给我们启示,可惜我们的私学由于在特殊背景下学习苏联而消失了,这对我们的教育发展、人才培养和思想进步来说是一个很大的缺失或损失。改革开放以来,国家在许多方面在不断修正曾经的错误,但是在这问题上没有根本的改革。我们的文明要想再出发和教育要想发挥出牵引作用,就需要补偏救弊,应该允许私学能够真正恢复和发展。虽然今天有民办教育,但民办教育不等于过去的私学。

历史留给后人的遗产有两大方面。首先,启示或借鉴,无论是成功的经验,还是失败的教训,都是历史留给后人的宝贵财富,后人只有善待它,才能不重蹈覆辙;其次,“借古开今”,历史是在继承历史传统中发展和创新,世界上没有无继承的创新。不注重历史遗产,可能就会屡屡重复犯错,不断推倒重来,名为改革、创新,实则在原地踏步,甚至倒退。

(作者:孙邦华;编辑: 陈菲;此文为作者在思享闲谈系列“中华文明之教育牵引”活动上的发言实录。思享闲谈系列活动由腾讯思享会主办,清华大学教授任剑涛担任总策划。)

作者简介

孙邦华:私学教育在文明发展中不可或缺 | 思想现场

孙邦华,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育历史与文化研究院教授。主要从事中国高等教育史、中西文化教育交流史、中国平民教育和乡村建设史、中国思想史的研究。编著有:《西学东渐与中国近代教育变迁》(2012),《身等国宝 志存辅仁——北京辅仁大学校长陈垣》(2004),《会友贝勒府——辅仁大学》(2004),《晏阳初全集》(合编,2013年),《简明中国教育史》(合编,2007),《公共教育学》(合编,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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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junji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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